白余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不該看的東西，不要看。
四歲那年，他指著客廳空蕩蕩的墻角，仰頭奶聲奶氣地問**
“媽媽，那個叔叔為什么**鞋？”
母親臉上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嘴唇控制不住地發抖，全然不是動怒的模樣。
她蹲下身，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肩膀，力道掐得皮肉發疼，壓著顫抖的嗓音追問：“小寶，你……你看到什么了？”
“一個叔叔。”小小的白余回頭又望了眼墻角，認認真真補充
“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腳上沾滿泥，他一直在盯著我們。”
母親半分不敢回頭，一把將他打橫抱起，把他的臉狠狠按在自己肩頭，快步沖進臥室，拉上全屋窗簾，密不透風遮住所有光亮。
白余透過被子縫隙，看見母親蹲在床邊打電話，話音壓得極低，零碎詞句飄進他耳朵
“跟他外公一樣”
“又來了”
“怎么辦”。
她手指反復絞著衣角，指節繃得慘白。
隔日，一位身著灰布長衫的老者登門。
老者在屋內緩步繞行三圈，眉頭一圈比一圈緊鎖。
最后他蹲在白余身前，兩根枯瘦冰涼的手指掀開他眼皮細細打量，觸感像凍在冰箱里的雞爪。
白余眼睛酸澀，卻乖乖一動不動，余光瞥見母親站在身后，十指死死交握，指節泛白。
“這孩子命格特殊。”老者收回手，掏出素帕擦拭指尖，嗓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鐵皮
“天生開了陰眼，并非病痛災禍，與生俱來，這扇門一旦開啟，終生無法閉合。”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母親的聲音抖得像秋風里飄搖的枯葉。
老者站起身拍去膝上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門口忽然頓住，側過半邊身子。
門縫漏進的日光將他面孔切出明暗兩半，溝壑縱橫的皺紋如同干裂樹皮。
“學會裝瞎。”他緩緩開口
“那些東西不會主動傷人，可它們會用盡一切辦法引誘你察覺。”
“你心底一驚、瞳孔收縮的剎那，便是它們鎖定你的鑰匙。”
四歲的白余尚且不懂“降臨”的含義，卻牢牢記住老者冰冷的眼神——那目光從不是看待孩童，而是預判一場無法掙脫的劫難。
這份告誡，他記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間，他練出一門遠超課業的保命本事
偽裝如常。
電梯角落露出慘白雙腳，他目不斜視
教室窗外貼著腐爛人臉，他低頭刷題
午夜廁所門縫伸來細長手指，他彎腰撿拾掉落的肥皂，全程不抬一次眼。
長久的克制讓他連心跳都能穩如止水，半點破綻不露。
可偽裝總有撐不住的時刻。
八月午后，梧桐落葉鋪滿校道，刺眼陽光落了滿身
白余單肩挎著書包，校服外套系在腰間，急匆匆往教學樓趕。微涼秋風刮過臉頰，帶著干澀的刺痛。
“白余！”班主任老陳守在教室門口，保溫杯捏得咔咔作響，鏡片后的雙眼瞪得**
“又遲到？這學期多少次了，你是把遲到當修行？”
“鬧鐘沒響。”白余面不改色扯謊，側身靈巧從老師身側溜進教室，動作滑順得像一尾泥鰍。
老陳的斥責緊隨其后，卻沒再上前阻攔。
他清楚這學生看著溫順乖巧，內里性子執拗得像塊銅豌豆，挨訓時低頭順從，次日依舊卡點遲到。
白余穿過過道，落座最后一排靠窗的專屬位置。
這里視野開闊，能看清整間教室，身后緊貼厚實墻壁，是他十五年摸索出的避險法則
背靠實墻，不給異物留下藏身死角。
他暗自腹誹，若是墻內都能鉆出來詭物，那他當真無處可躲。
“昨晚又熬夜了？”同桌李陽湊過來壓低聲音，圓乎乎的臉上滿是操心，黑框眼鏡滑到鼻尖。
李陽是白余唯一的摯友，兩人從***相伴至高中，是唯一能看穿他所有偽裝的人。
白余生得清秀溫順，待人溫和，旁人都覺得他極好相處，只有李陽知曉，白余刻意疏遠旁人，只因不知何時會在他人身后看見污穢異象。
“睡了，只是做了場夢，忘了”白余將臉埋進臂彎，嗓音悶悶的。
“又夢到那些東西了吧，你每次噩夢都只會說忘了。”李陽了然，將插好吸管的牛奶自然的推到他手邊。
白余抬眼瞥了對方一眼，心底無奈，這人簡直比自己更通透。
他拿起牛奶抿了一口，重新趴在桌上休憩。
他并未說謊，夢境細節大多模糊，只余下無邊漆黑
一道黏膩濕滑的聲響從骨頭縫里滲進腦海，沒有清晰話語，卻傳遞出濃烈的饑餓
不是腸胃的渴求，是長久無人窺見的空洞渴求。
每次從這場夢里驚醒，他都會渾身冷汗，心跳狂跳不止
還有一道冰涼視線死死貼在后頸，像化不開的寒霜。
這種感覺伴隨他長大，近期從暑假開始，愈發清晰強烈
時常讓他忍不住驟然回頭，可身后永遠空無一物。
整上午的課程白余全然沒有聽進去，指尖在草稿紙上隨手涂鴉火柴人。
第一個小人孤身站立
第二個頭頂圈寫“是我”
二人圈作一團，遠處第三個小人標注“是誰”。
畫完他盯著紙面半晌，自嘲畫技停留在孩童水準，隨手將紙團揉緊，丟進桌斗深處。
紙團落地的聲響格外怪異，并非沉悶碰撞，反倒像是撞上了什么柔軟物件。
白余心頭微頓。
他的桌斗本是空的。
他維持趴桌的姿勢，指尖搭在桌斗邊緣，佯裝摸索另一張草稿紙，眼角余光掃向漆黑的斗底。
方才丟進去的紙團本該落在深處，可桌斗入口處，靜靜躺著一枚紋路、大小完全一致的紙團。
他緩緩收回手，拿起筆繼續畫火柴人，這次添了**個，獨自縮在角落，標注二字:多了。
“畫什么呢？”李陽湊過腦袋張望。
“火柴人打鬧。”白余迅速翻面遮擋。
“畫了十幾年還是這水平。”李陽毫不留情吐槽，又掏出餅干塞進他手里
“吃點東西，你今天比往日反常得多。”
白余拆開包裝小口咀嚼，沒有告知桌斗里兩枚相同紙團的怪事。
他早就明白，獨自承受所見異象，不愿讓身邊人因自己淪為詭物的目標。
午休下課鈴響起，白余正要動身前往食堂，一道輕柔怯弱的女聲自身后傳來。
“請問，白余同學在這里嗎？”
他回頭，看見隔壁二班的蘇雨站在座位旁。
藏青色百褶裙堪堪到膝，柔軟長發垂落肩頭，眉眼下垂，生得秀氣精致
只是此刻神色緊繃，指尖反復絞著裙擺布料。
“我就是。”白余應聲。
“我叫蘇雨。”女生淺淺一笑，臉頰浮出一對梨渦，聲音軟得像受驚幼兔
“班里同學說你數學進步極大，做題速度很快，我想請教你的學習方法。”
白余險些嗆住，上學期期末他數學僅三十八分，全班倒數第三。
桌旁的李陽忍不住悶笑，被他在桌下一腳制止。
“誰說的？”白余維持禮貌笑意。
“班上所有人都這么講。”蘇雨眼神真摯，小鹿般的下垂眼微微睜大
“就算上課不聽，掃一眼題目就能寫出答案。”
白余心頭一沉。
他做題速度突飛猛進不假，可從未自學網課，腦海里憑空浮現解題思路
那些數字甚至會自動排列出標準答案，此事他一直刻意忽略。
正準備隨口搪塞，他忽然捕捉到詭異之處。
蘇雨嘴角上揚、梨渦深陷，分明是笑意，可雙眼毫無焦點，視線穿透他的軀體，定格在他身后墻面。
白余下意識回頭，身后只有光禿禿的墻壁，風吹起桌角草稿紙，再無他物。
“怎么了？”蘇雨微微歪頭，角度極小，脖頸扭動的弧度卻透著不自然的僵硬。
“沒什么。”白余收回目光，后頸泛起刺骨寒意“抱歉，我現在有事，下次再說吧。”
他抓起書包從容離開，步伐平穩，哪怕心底驚懼翻涌，面上依舊是溫順無害的模樣
身后，蘇雨臉上的笑意緩緩消散，眼中溫度一瞬熄滅，只剩空洞漆黑的瞳孔。
她頭顱不受控制向左側傾斜，角度遠超人類骨骼極限，長發滑落遮住半張臉頰，只剩依舊彎起的嘴角。
周遭同學收拾書包、說笑打鬧，無一人留意這怪異景象。
蘇雨指尖輕輕刮過白余桌斗邊緣，木面發出細微吱呀聲響，輕聲低語：“找到了。”
話音落，她轉身離去，背影仍是普通害羞***的模樣。
白余躲上天臺，獨自待完整段午休。
銹跡欄桿外，操場學生打球歡呼，食堂飄來糖醋排骨與桂花的甜香，周遭一切看似尋常，可他清楚異變已經接踵而至。
排隊時隊伍里出現無腳人影、圖書館玻璃窗貼著模糊笑臉、走廊聲控燈無故明暗交替，那些詭物在不斷試探他的底線，只等他失控失態的瞬間。
他抬眼望向天際，白云邊緣裹著一層灰霧，巨大模糊的輪廓在云層下緩緩蠕動，眨眼間又消失無蹤。
白余低聲碎碎念，試圖說服自己只是眼花，心底卻無比清醒——偽裝視而不見，早已撐不了多久。
下午整堂課，白余滿腦子都是蘇雨扭曲歪頭的畫面，對方的出現太過刻意，像是專門設下的誘餌。
他暗自下定決心，次日主動尋找蘇雨，躲不開的劫難，不如主動看**相。
傍晚返回宿舍，走廊聲控燈隨他腳步接連亮起，將影子拉得單薄狹長。
他沒有回頭，推門前輕聲道了句晚安。
所有燈光驟然瘋狂頻閃，明暗交錯間，地面倒映出兩道影子，一道屬于他，另一道纖細的影子靜靜貼在他后背。
燈光徹底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