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封地沒人要------------------------------------------(防僵尸版)，看見那筆舊債的。，另欠官倉陳糧三百石。逾期多年，利錢照舊例另算。，紙邊泛黃，欠賬的墨色卻新得很，像是生怕他看不清。，又翻回來，認真看了第二遍。，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沈領主，地契、官印、舊冊，全在箱子里。你在交割文書上按了印，我們便算辦完差事。還要趕回驛站，別耽擱了。”。，路邊雜草沒過膝蓋。再遠些是幾間歪斜的土屋，看不見炊煙，也聽不見人聲。要不是界碑上的三個字還勉強認得出來，說這里是塊荒地，遠比說它是一處封領可信。。，大約也抵不上七百四十二兩。“差爺貴姓？”沈硯問。：“楊。楊差爺。”沈硯語氣溫和，“這些欠稅，是按實有田畝算的，還是按冊載田畝算的？”：“賬上怎么寫，你就怎么還。那就是按冊載田畝。”沈硯點點頭，又問，“三百石陳糧，是原領主借來賑災，還是借來春種？”
“這我怎么知道？”
“賑災糧不得計息，春種糧可以。要是沒寫明用途，這份賬得退回倉曹重核。”
楊差爺下意識朝文書瞥了一眼，隨即把臉板得更緊：“你問這些做什么？先把東西收了，以后有疑問，自去縣里陳情。”
沈硯笑了笑：“我從前在戶房做事，留下點不太好的習慣。見到日期要前后對一對，見到銀子，總想問問是誰算的。差爺見諒。”
他說著，從木箱里取出那枚領主官印。
官印不大，銅制，邊角已經磕掉了一塊。底下刻著“臨荒領正印”幾個字，印面殘留著暗紅印泥。沈硯摸了摸印柄，又將它放回去。
楊差爺身后的車夫已經悄悄坐上車轅，只等事情辦完便走。那匹瘦馬似乎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時不時甩一下尾巴，蹄子在土里刨出淺坑。
“還有一件事。”沈硯拿起壓在箱底的另一份公文，“這份復核令為何不在繼承文書里？”
楊差爺的神色變了變：“那是另發的。”
“這份令，是在我接到繼承告知以前簽的？”
楊差爺沒有答話。
“也就是說，我還沒見到地，復核令已經備好了。”
“廢領都要復核，又不是只查你一處。”
沈硯展開公文。紙上只寫了寥寥數行：臨荒領荒廢日久，戶口流散，限新領主于十日內重新登記。復核時，實有領民不足三十者，依廢領條例收回地契與官印。
末尾署著一個名字。
邊州巡察官，裴觀。
字寫得端正，落筆很穩。簽令的**概不覺得十日太短，也不關心臨荒領究竟還有沒有三十個活人。
沈硯看完，將復核令折好：“封地收回以后，舊債如何處置？”
楊差爺干咳一聲：“自是依律處置。”
“依哪一條律？”
“繼承債務，自然由繼承人償還。”
“可地契已經收回，我既無地租，也無領稅，該拿什么還？”
“這不歸我管。”
“差爺誤會了，我不是想為難你。”沈硯依舊和氣，“我只是第一次做領主，許多規矩不懂，怕日后說錯話。照你的意思，十日之后，官府可以拿走我的地，卻會把地上的債留給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條例這么定的。”
“那就是了。”沈硯點頭，“勞煩差爺把這句話寫在交割文書末尾，免得以后有人說我誤解官意。”
楊差爺頓時不出聲了。
風吹過界碑旁的荒草，木箱蓋子輕輕響了一下。
沈硯也不催。他做過戶房書吏，很清楚有些話官差敢說，卻絕不肯落在紙上。說出去是辦差，寫下來便可能成了證據。臨荒領的舊債來路不明，復核令又來得太快，誰在背后動了手腳，暫時還不知道。但楊差爺既然不肯寫，便說明他至少知道這事不太干凈。
僵了片刻，楊差爺放緩了語氣：“沈領主，你也別讓我難做。我不過是個送文書的。上頭怎么吩咐，我們便怎么辦。”
“我明白。”
“你那位遠親死后，一直沒人愿意接這塊地。按宗族名冊往下尋，才尋到你這里。手續都是齊的。”
“那份宗族名冊是誰送去縣衙的？”
“是……”楊差爺說了半個字，忽然反應過來，“這我不知道。”
沈硯看著他，沒有追問，只從袖中取出隨身印章，在交割文書上端端正正地蓋了印。
“有勞差爺。”
楊差爺接過文書，明顯松了口氣。他轉身要走，沈硯又在后面問：“復核只看原有住戶，還是新入冊的人也算？”
“人在地界內，有姓名、有住處，愿認你這個領主，便算。”
“男女老幼都算？”
“都算。”
“外鄉遷來的呢？”
“新入冊也算，不過要本人按手印。”
沈硯道了聲謝。
楊差爺走出去兩步，腳下忽然一停。他回頭看了看沈硯，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得似乎比公文上多了不少。
沈硯正低頭整理木箱，神情平靜得很。
楊差爺張了張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好自為之。”
車夫一抖韁繩，瘦馬立即邁開步子。馬車沿來路遠去，揚起一陣薄塵，很快便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沈硯站在界碑旁，目送他們走遠。
他臉上的笑意這才淡下來。
沈硯把官印、地契和舊賬分別收好，又將復核令貼身放進懷里。
十天，三十名領民。
沈硯提起木箱，越過界碑。
“先看看我的七百四十二兩，都欠在了什么地方。”
臨荒領比在界碑旁看起來還要空。
土路繞過兩排破屋，盡頭是一口井和一棵半枯的老樹。村中總共有四十來間房，大半塌了頂，沒塌的也少有完整門窗。沈硯經過第一戶時，伸手在窗臺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了厚厚一層灰。
灶是冷的，柴堆里有不少蟲蛀。墻角放著一只破陶罐，里面的泥已經干裂。
第二戶比第一戶更空，連床板都被人拆走了。
沈硯沒急著挨家挨戶搜。他先走到井邊，把井繩慢慢放下去。繩子下墜了很久，木桶才碰到底，卻沒有入水的聲音。他又拉上來，桶底只沾著一點濕泥。
至少井還沒完全死。
他記下井深，又察看轆轤。木軸雖然開裂，修一修還能用，麻繩卻撐不了幾次。
水、住處、食物。
這是眼下先得解決的三件事。至于如何在十天內找來三十個人，可以等他先不渴死再想。
沈硯繞過井臺，往村子中央走。那里有一間稍大的院子，門楣上掛著塊褪色木牌，只剩下“臨荒”兩個字，后面那半截不知被風吹走了，還是被人拿去燒了。
院門前的灰土上，有幾個很淺的印子。
沈硯蹲下看了看。
印子只有半個巴掌大，從斷墻后一直延伸到院門邊。邊緣清楚，不像舊印。可附近沒有車轍，沒有**的鞋印，也沒有孩子跑動時常見的凌亂痕跡。
小型野獸，或者一個赤腳的小孩。
他沒有伸手去碰，只記住方向，隨后推開院門。
門軸發出一聲長響，院里立刻撲棱棱飛起兩只灰鳥。沈硯抬袖擋了一下塵土，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四周重新安靜下來，沒有人被驚動。
這里應該是舊領主辦事的公房。
正屋擺著一張長案，兩只空書柜靠在墻邊。里屋有床，床腳缺了一塊，被人用半塊青磚墊著。房頂漏過雨，西側墻面留下**水痕，好在靠東的一半還算干燥。
沈硯把木箱放下，先找來破木板頂住院門，又用舊布掃出一塊能睡人的地方。他從墻邊翻到一只缺口銅壺，洗是來不及洗了，只能拿布擦過幾遍，再把自己剩下的小半壺清水倒進去。
銅壺底只薄薄鋪了一層。
沈硯看了片刻，給自己倒了半碗，又倒回去一半。
剛當上領主，權柄尚且不清楚，節水倒是先學會了。
安頓下來后，他開始翻找舊公房。
兩個書柜看著空，底下卻都積著厚灰。長案有三只抽屜，第一只里裝著干硬的印泥，第二只空著，第三只怎么也拉不開。沈硯沿抽屜邊摸了一遍，發現不是上鎖，而是里面塞了東西。他用刀鞘抵住縫隙，慢慢向外撬。
抽屜猛地彈開，一只死去多時的老鼠從里面滾出來。
沈硯和它對視片刻。
“看來你也沒熬到交稅。”
老鼠自然沒有回答。
它身下壓著幾張爛紙，已經被咬得不成樣子。沈硯用刀尖撥開，在抽屜最里面摸到一塊松動的薄木板。木板后藏著一本藍皮冊子，用油布**，竟保存得還算完整。
封面寫著“臨荒領戶籍總冊”。
沈硯把冊子拿到窗邊翻開。
第一戶，陳大，四十一歲，攜妻劉氏，長子陳木，次女陳荷，登記為外鄉遷入。
第二戶，周勝，三十八歲，攜妻趙氏，同樣登記為外鄉遷入。
往后翻，姓名密密麻麻，總共登記了一百二十七人。若只看這本冊子，臨荒領不僅不荒，還算得上人丁興旺。村里該有雞叫，有孩子哭鬧，到了飯點，四十多處灶臺至少能冒出二十道煙。
可沈硯方才一路走來，只驚動了兩只鳥和一只已經死去的老鼠。
他將冊子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陳大一家遷入前，名下的六畝田卻已經辦好了田契。
周勝那一戶更省事。戶主三十八歲，母親四十二歲，母子之間只差四年。大約這地方水土特別，能讓人在四歲時便有兒子。
沈硯繼續向后翻。
一百二十七個名字，看似寫得滿滿當當，實際上只有四種筆跡。負責登記的**概寫到后面也累了，“陳木”和“林木”共用了一處出生年月，“劉氏”則前后嫁了三戶，三位丈夫還都健在。
這不是戶冊，是一本為了填滿紙頁臨時湊出來的故事。
故事寫得不算好，卻憑它從官倉領走了三百石糧。
沈硯坐回長案后，從木箱中取出舊賬，與戶冊一項項對照。賬上先以新增流民為由借走一百六十石春種糧，后來又借旱情領走一百四十石。兩次領糧都有印，卻沒有一戶的領取手印。
至于欠稅，則是按冊上三百余畝耕地逐年累積而來。
有人先憑一群并不存在的領民領了糧，糧不見了，再把欠賬留在這塊地上。等舊領主死去、封地荒廢，又尋來沈硯這個隔了不知多少層的遠親，讓他把債接過去。
做得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粗糙。
但只要每一處經手的人都愿意閉上一只眼，粗糙也夠用了。
沈硯翻到冊子后半段，手指忽然停住。
幾頁紙的邊角上，留著一些淡褐色的小記號。不是官府常用的遷、亡、逃、贅等標記，看著更像隨手畫下的短線和圓點。有些名字旁是一道彎月，有些是兩個相連的小圈，還有幾處像極了某種動物的耳朵。
墨色比冊中正文舊，筆畫卻沒有被后來的登記覆蓋。
沈硯湊近看了一會兒。
這些記號不像是造假時添上去的，倒像原本便在紙上，后來有人利用空白位置，另造了一本戶冊。只是不知道最初留下記號的人是誰，又在記錄什么。
他把那幾頁折角展平，沒有多做猜測。
眼下能確定的只有三件事。
舊賬有問題，戶冊是假的，十日后的復核卻會來真的。
沈硯將戶冊用油布重新包好，塞進隨身包袱最底層。舊賬放在木箱左側，地契放右側，裴觀簽發的復核令仍貼身收著。
假東西也有假東西的用處。至少它能證明，曾經有人很希望臨荒領在賬面上住滿人。
夜色落下，公房里沒有燈。
沈硯從門外撿了些枯枝，在院中生起一小堆火。他帶來的東西不多：兩套換洗衣物，一床薄被，一把短刀，半壺水，還有一袋不多的粗面餅。
按原來的吃法，這點干糧撐不了多久。就算省著吃，也挨不到復核那天。
他掰下一小塊面餅，慢慢嚼著，又把剩下的按大小分成五份。
分到第三份時，院墻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枯草被踩了一下。
沈硯沒有抬頭，繼續分餅。
過了一會兒，院門外又響了一聲。這一次更近。他用木板頂住院門，門縫下卻留著一點空隙。火光照出去，地上有一道很細的影子晃過，很快又縮了回去。
不是風。
風不會在門縫外探頭兩次。
沈硯將分好的面餅裝回布袋，系緊袋口，隨后起身伸了個懶腰。他故意把食袋留在長案邊最顯眼的位置，自己提著銅壺走進里屋，腳步聲一點沒收。
進屋后，他卻沒**，而是靠在窗邊，從破損的窗紙后看向長案。
院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沈硯開始懷疑自己判斷錯了，門縫下終于又出現那道影子。
木板被一點點推開，沒有發出太大聲音。一個很小的身影貼著門鉆進來，先在原地蹲了一會兒，確認屋里無人，才朝長案挪去。
火堆已經暗了，沈硯看不清來者的臉，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輪廓。對方個子不高，動作卻很快，幾步便到了食袋旁。
它沒有直接抱走袋子。
系口的繩結被輕輕扯了兩下，沒開。那身影停住，像是在分辨繩結的走向，隨后換了個方向，一點點將繩頭抽了出來。
沈硯看得有些意外。
這結是他在戶房捆卷宗時學的，不復雜，但野獸肯定解不開。
繩結剛松，那道小影子便從袋中摸出兩張面餅。它遲疑了一下，又放回一張，只拿了最小的那張。
沈硯原本已經握住門邊的木棍，見狀又松開手。
影子重新系了兩下袋口。大概是實在不會還原原來的結，只胡亂繞了一圈，隨后抱著面餅向院門跑去。
直到它跨過門檻，沈硯才推門追出。
那身影聽到聲音，速度陡然快了一截，轉眼鉆進斷墻后的雜草。沈硯追到院外，只看見草葉一陣搖晃，再往前，便是通向村后山坡的小路。
他沒有貿然追進黑暗。
月光很淡，地上的灰土卻足夠留下痕跡。沈硯蹲下身，看見幾枚淺淺的腳印，比先前所見的更清楚些。不是獸爪，而是赤腳踩出的形狀，腳趾纖細，腳掌很小。
腳印旁邊，還掛著一小撮白毛。
沈硯捻起白毛，又回頭看向屋里的食袋。
袋子沒有被咬破，繩結是解開的。偷糧的東西知道先聽動靜，也知道只拿一張，甚至在逃走之前，還試著把袋口重新系好。
這絕不是一只尋常野獸。
沈硯站起身，望向腳印消失的山坡。黑暗里沒有燈火，也沒有回應，只有方才被踩動的草葉還在輕輕搖晃。
沈硯把那撮白毛收進袖中。臨荒領不是沒人。只是這里的人，從來沒被那本熱鬧的戶冊認真記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