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撲撲的星星
蘇小糖覺得,自己大概是全宇宙最沒用的那個人。
此刻她正站在銀河系聯合大學的主廣場上,周圍全是拖著行李箱、興高采烈的新生。巨大的全息投影在空中播放著歡迎標語——“星辰大海,等你啟航”,校徽上的星星熠熠生輝,像一顆顆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
而她腳邊,躺著一只灰撲撲的、半人高的舊箱子。箱子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星際貨運標簽,最上面那張寫著:翡翠星,生心院,蘇小糖收。
她應該拎起箱子去報到。
但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
……人好多。
真的好多。
廣場上至少有三千個新生,加上送行的家長、迎新的學姐學長,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有一個滿頭銀發的女生拖著一只锃亮的銀色行李箱從她身邊經過,目不斜視,氣場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有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地喊著**,拉著**往機甲系的方向跑。還有幾個女生圍在一起興奮地尖叫,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校園明星。
蘇小糖垂下眼,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了什么東西。硬的,還帶著溫度。
她僵住了。
“你是打算把自己縮進地里嗎?”
一個含笑的女聲從身后響起。蘇小糖猛地轉身,看見一個扎著高馬尾、圓圓臉的女生正笑瞇瞇地看著她。女生穿著一件亮橙色的衛衣,胸口印著四個大字:生心院必勝。
“你也生心院的?”女生完全不給她反應的時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叫樂悠,快樂音樂的那個樂悠!你叫什么?”
“蘇……蘇小糖。”
“小糖!好可愛的名字!”樂悠眼睛一亮,“我第一次見報到還帶著舊箱子的,這里面裝的什么呀?傳**嗎?”
蘇小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小聲說:“一些……種子。”
她實在不擅長撒謊。
這個舊箱子里裝的是她全部的家當——不是種子那么簡單。事實上,她繼承了遠方姨婆在偏遠星域的一個種植艙。姨婆去世前留給她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小糖,去看看那些還能發芽的東西吧。”
那艘破舊的種植艙里,她第一次見到了真正的綠色。不是全息投影,不是合成色素,是活的、會呼吸的、摸上去溫溫軟軟的綠色。那一刻她哭了好久,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
后來生心院的錄取通知書就來了。她從來沒報過名,也不認識什么招生主任。錄取信上只有一行手寫字:
“你的桂花糕,讓我想起了童年時祖母還在世時的味道。來吧,這里需要你。”
“種子!”樂悠的驚呼把她拉回現實,“你居然有真種子?天哪天哪天哪,你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寶藏女孩!”
周圍有人回頭張望。蘇小糖的臉騰地紅了,恨不得把頭埋進箱子里。
“別、別那么大聲……”
“好好好,我不說了。”樂悠捂住嘴,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壓低聲音,“不過小糖,你這箱子挺沉的吧?咱倆一塊兒拎唄。”
不等蘇小糖拒絕,樂悠已經彎腰拎起了箱子的一邊。她力氣大得驚人,邊拎還邊說:“我跟你說,咱們學院今年新生聽說才八十七個,跟機甲系那五千多號人一比,簡直就是瀕危物種。不過別怕!學姐學長們都可好了,宿舍也很棒,還有——”
她突然頓住了,目光越過蘇小糖的肩膀,落在廣場盡頭。
“哇哦。”
蘇小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沒看到什么特別的。
“你沒看到嗎?”樂悠的聲音帶上了難以抑制的興奮,“帝國之刃!陸夜白!退役指揮官!咱們學校的特邀教官!論壇上說他是全星際最帥的男人,而且現在——單身!”
蘇小糖瞇著眼仔細看了看,只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上了一輛軍用懸浮車。車門合上,車子無聲地駛離了廣場。
她什么都沒看清。也不覺得跟自己有什么關系。
“走吧。”她難得主動開口,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全是人的地方。
樂悠回頭看她,笑彎了眼:“好嘞,出發!”
蘇小糖跟著她,穿過人群,穿過那些明亮的、自信的面孔,穿過來自五湖四海的聲音。
她不知道這個選擇會把自己帶向哪里。
她只知道,腳下的路,也許不會永遠是灰色的。
---
傍晚,蘇小糖一個人待在宿舍里。
樂悠去參加新生歡迎晚會了,她借口收拾行李留了下來。箱子已經拆開,東西一件件擺好。衣服、書籍、幾袋種子、一個舊得褪色的布偶——是小時候姨婆給她的,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還有一件東西。
箱子最底層,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收納盒。她認得這個盒子,姨婆從來不讓她碰。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里面躺著一枚蛋。
一枚只有拇指大的、乳白色的蛋。
蘇小糖愣住了。
她沒見過這種蛋。也沒有任何關于它的記憶。它躺在盒子里,安靜得像一塊石頭。但不知為什么,她把蛋托在掌心的時候,覺得暖烘烘的。
也許是錯覺。
她把蛋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的小盤子里,鋪了一層軟綿綿的手帕。
然后她對著那枚蛋發了很久的呆。
窗外,翡翠星的月亮正在升起來。月光照進宿舍,落在盤子里,落在那枚小小的蛋上。
蛋動了一下。
蘇小糖猛地坐直身體,揉了揉眼睛。
蛋又動了一下。
然后,在她驚恐的注視中,蛋殼裂開了一條細縫。一道微弱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緊接著是一聲小小的、像打噴嚏一樣的——
“啾。”
蛋殼碎成了幾片。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像蒲公英一樣的小東西坐在碎片中間,全身的絨毛都是炸開的,只露出一雙黑豆大的圓眼睛。
它仰頭看著蘇小糖。
蘇小糖低頭看著它。
時間凝固了三秒。
然后那只小毛球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奶聲奶氣的——
“啾啾。”
蘇小糖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知道這是什么生物。所有課本上都沒講過,所有資料都查不到。
但她下意識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蹭了蹭它的小腦袋。
毛球舒服得瞇起眼,整只攤開趴在了盤子里,像一塊融化的棉花糖。
“……你好小啊。”蘇小糖輕聲說,“叫你雪球,好不好?”
它沒有反對。
窗外的月光落在它身上,那些細小的絨毛好像在微微發光。
蘇小糖沒注意到的是,就在雪球破殼的那一刻,她放在窗臺上的一盆**土——她帶來準備做實驗用的、據說是幾百年前的母星古土——有幾顆小小的綠點,正在土里悄悄萌發。
沒有人知道。
就像此刻,她也不知道這只會種田的毛茸茸,將把她帶進一個多大的世界。
她只是看著掌心里睡著的雪球,第一次覺得,來到這顆遙遠的星星,也許真的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
與此同時,翡翠星軍部招待所。
頂層套房,落地窗外是整個校園的夜景。
陸夜白坐在窗邊,手里端著一杯沒有動過的水。房間沒有開燈,他習慣黑暗。
通訊器亮了一下。他隨手點開,一個全息投影彈了出來——是今天的校園熱搜。
標題聳人聽聞:
《無名新生大膽碰瓷帝國之刃!全校監控拍下全程!》
視頻里,一個瘦瘦小小的女生端著一盤什么東西,被鞋帶絆倒,整個人撲進了他懷里。
他記得那件事。其實當時他根本沒在意——軍校訓練時摔摔打打是常態,被撞一下算什么。要不是助手后來發給他這段視頻,他早就忘了。
視頻繼續播放。他看見那個女生摔倒的瞬間,第一反應是把手里的盤子護在懷里,然后才是自己。
盤子里的東西糊了他一身。
他隱約記得那是一種很甜很香的味道。說不清是什么,和他吃過的所有東西都不一樣。
視頻還在繼續。女生從他懷里爬起來,臉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好幾下,大概是在道歉。他記得自己當時冷冷說了一句什么就走了。
然后鏡頭一轉,女生蹲在地上,一邊掉眼淚一邊用手帕擦著地上的奶油漬,還轉頭對旁邊的清掃機器人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陸夜白把視頻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她摔倒時護住盤子的畫面。
然后他又倒回去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把視頻暫停,放大了她懷里的那個盤子。
那不是營養塊,也不是合成蛋糕。
是真食材。奶油。面粉。也許**蛋。
他沉默了一會兒,打開通訊錄,找到助理的名字。
“幫我查一個人。”
他頓了頓。
“今天廣場上那個端蛋糕的新生。”
通訊器那邊遲疑了一下:“您是說視頻里那位?”
“嗯。”
“查到以后呢?需要處理一下**嗎?”
陸夜白望向窗外的校園。月光下的廣場空空蕩蕩,那個女生蹲在地上擦奶油的畫面還在他腦子里盤旋。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
也許是因為太久沒見過有人愿意為一盤食物掉眼淚。
也許是因為別的什么,他說不清楚。
“先查。其他之后再說。”
他關掉通訊,靠在椅背上。
黑暗重新把他包圍。
但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的不是視頻,而是摔倒那一瞬間。很短。但他記得。
她抬起頭看他的時候,眼里有淚,有驚慌,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場還沒發生的夢里,有人給他嘗過一口很甜很甜的東西。
他把那個念頭甩開。
大概是太累了。
---
翡翠星的新學期,就這樣開始了。
蘇小糖不知道有人正在查她。她不知道她帶來的古土正在悄悄發芽。她不知道那只叫雪球的小毛球,是一段失落文明的最后火種。
她只是躺在陌生的宿舍床上,把睡著的雪球放在枕頭邊,聽著窗外不知名的蟲鳴,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想,明天要去給那盆**土澆點水。
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