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暴雨夜，機械工坊的鐵皮屋頂被砸得噼啪作響。
周明遠用鑷子夾起最后一枚黃銅齒輪，對準傳動軸緩緩嵌入。卡槽吻合的瞬間，細微的“咔噠”聲在空曠的工坊里格外清晰。他擰上固定螺栓，擦了擦手指上的機油，滿意地看著眼前這臺半人高的蒸汽核心——外殼是鐵灰色的鑄鐵，六根銅管從中心輻射而出，末端連接著精密的閥門組。
這是他花了整整三個月打磨的作品，還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調試。
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砸響。周明遠皺眉，放下工具走過去。門栓剛拉開，一道濕透的身影直接撲進他懷里，渾身冰涼。
“明遠哥！”
林薇的頭發黏在臉上，雨水順著衣擺往下淌，淺藍色的連衣裙徹底貼在身上，整個人瑟縮得像只淋了雨的貓。她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發顫：“我爸……不對，趙小天他把我趕出來了。”
周明遠一愣，隨即伸手扶住她肩膀，語氣溫和：“別急，慢慢說。”
林薇咬著嘴唇，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掉：“他今晚帶了幾個蒸汽商會的管事回來吃飯，讓我去倒酒。我不想去，他就摔了杯子，當著所有人的面罵我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說林家養了我十六年，現在我翅膀硬了想飛了。”她越說越激動，指節攥得發白，“然后他把我行李扔到門口，讓我滾蛋。”
周明遠眼神一沉，沒有說話。他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件干凈的工作外套，抖了抖上面殘留的鐵屑，輕輕披在林薇肩上。布料把濕透的身體裹住，林薇打了個激靈，下意識攥緊衣領。
“先進來坐，別著涼。”周明遠拉著她走向工坊角落的木椅，順手把爐火燒旺了些。壺里的水咕嘟咕嘟響起來，他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
林薇接過來，雙手捧著，霧氣模糊了她的臉。杯沿碰到嘴唇時，她的手還在抖。
“明遠哥，我是不是真的……沒地方去了？”
周明遠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得有些過分。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透過蒸汽看了眼窗外——暴雨砸在石板路上，水花濺得半人高。整條街空蕩蕩的，只有工坊里這一盞燈還亮著。
“趙小天早就想趕你走了，只是缺個借口罷了。”他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砸在林薇心上，“你爹林滄海的蒸汽工坊現在歸他管，但你才是合法繼承人。留你在家，他覺都睡不安穩。”
林薇猛地抬頭：“你是說……”
“噓。”周明遠豎起一根手指，嘴角微微勾起，隨即又壓平，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先不說這些，你今天受了驚嚇，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陪你回去拿東西，工坊后院有間空房，你先住下。”
林薇眼眶又紅了，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卻發不出聲音。她低下頭，肩膀輕輕顫抖。
周明遠站起身，順手拍了拍她的肩：“鞋都濕透了，我拿雙干拖鞋給你。”
他轉身走向工坊深處，一扇半掩的鐵門后面是堆放雜物的隔間。林薇的視線被蒸汽爐的銅管擋住，看不見他在做什么。周明遠停在隔間里，臉上的溫柔在一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沒去拿鞋，而是按下了墻上一塊松動的磚。磚塊向內凹陷，露出一個巴掌大的鐵盒。盒蓋彈開，里面躺著個核桃大小的黃銅球體，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凹槽。
他的左臂忽然傳來細微的機械聲響。袖口下，一條由十二節精鋼骨架拼成的機械手臂緩緩展開指尖，關節處蒸汽閥門噴出白色氣流。周明遠用這只手捏起黃銅球體，指尖的傳感器自動匹配了球體表面的紋路，輕輕一擰。
喀嗒。
工坊地面傳來極其輕微的震動。三十秒后，一陣低沉的嗡鳴從墻后傳出，像某種巨大齒輪在緩慢咬合。爐火旁的蒸汽管道突然開始震動，水珠在銅管表面凝成細密的氣霧。
林薇察覺到不對勁，站起身想回頭去看。可腳剛邁出一步，腦袋就猛地一沉，視線里的火光開始扭曲、拉長。她張開嘴想喊，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撲通。
她軟倒在地，茶杯摔碎在旁邊，熱水濺上小腿也毫無反應。
周明遠從隔間走出來，將黃銅球體收進口袋。他走到林薇面前蹲下，伸手撥開她臉上濕漉漉的發絲，露出那張蒼白的臉。她眉頭緊皺，似乎在昏迷中仍感到不安。
機械臂的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頰，冰涼的金屬觸感在林薇額頭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油漬。周明遠低頭看她，目光里沒有憐憫，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獵人看著獵物落入陷阱時的、欣賞般的平靜。
“趙小天那個蠢貨，還真以為趕你出門就能吞掉林家工坊。”他輕聲笑起來，聲音低沉得像蒸汽管道里的氣流，“他不知道，你才是這座城市里最值錢的零件。”
他站起身，走到蒸汽核心旁邊，拉下總控制閥。鑄鐵核心中央的觀察窗亮起淡藍色的光芒，六根銅管同時震動，閥門自動調節開度，發出整齊的咔嗒聲——就像心臟起搏的節拍。
周明遠轉身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林薇，彎下腰，把外套重新替她裹緊。
“歡迎回家，我的齒輪。”
窗外的暴雨沒有停的意思，雷聲滾過天際，整座城市沉在水幕里。工坊角落里，那臺蒸汽核心的藍色光芒越來越亮，銅管表面開始凝結出霜花，而桌上那杯殘茶，還在微微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