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4年12月17日,平城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一些。
王筱月站在名苑小區售樓部門口,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她裹緊了身上的羽絨服,抬頭看了看那塊巨大的廣告牌——“名苑小區,學區房,緊鄰平城高中,給孩子一個美好的未來”。
“給孩子一個美好的未來。”
就是這句話,讓王筱月在過去的半個月里,跑了六趟售樓部。女兒路芳菲明年就要上高中了,平城高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但離家太遠,每天騎車要四十分鐘。冬天黑得早,晚上放學路上不安全。王筱月想著,如果在學校附近買套房子,女兒就能少走點路,多睡會兒覺,成績也能更好一些。
“王姐,您來了!快進來,外面冷?!?br>售樓小姐張潔滿臉笑容地迎出來,手里還端著一杯熱茶。張潔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讓人看著就舒服。王筱月第一次來的時候,就是張潔接待的,兩人聊得挺投機。
“張潔,我今天就是再來看看,還沒定呢?!?a href="/tag/wangxiaoyue6.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筱月接過茶杯,暖了暖手。
“王姐,您都來了六趟了,還不定啊?”張潔半開玩笑地說,“我跟您說,這房子真的不等人。您看中的那套,昨天還有人來看呢,要不是我幫您留著,早被人訂了?!?br>王筱月心里一緊。她看中的那套是12號樓3單元501,南北通透,三室兩廳,107平米。樓層不高不低,正好能看到平城高中的操場。她想象著女兒站在陽臺上,就能看到學校的燈光,那該多安心。
“價格還能再優惠點嗎?”王筱月問。她工資四千多,老公路明在工廠上班,一個月也就三千多。這套房子總價六十六萬,首付要二十萬,對他們來說不是小數目。
張潔為難地皺了皺眉:“王姐,6125元一平,已經是開盤價了,真不能再低了。我跟您說,明年五一就交房,到時候房價肯定漲。您現在買,就是抄底?!?br>“明年五一交房?”王筱月眼睛一亮。那正好,女兒9月上高中,時間綽綽有余。
“對,明年五一?!?a href="/tag/zhangjie6.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潔拍著**保證,“我們開發商洪總您知道吧?在平城做了十幾年房地產了,信譽好得很。您放心,說五一交房,絕對不會拖到六一?!?br>王筱月心動了。她又跟著張潔去看了樣板間,裝修得漂漂亮亮的,地板是實木的,廚房是整體櫥柜的,衛生間還有浴缸。張潔說:“交房標準跟樣板間一樣,您到時候直接拎包入住?!?br>從樣板間出來,王筱月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平城高中。操場上有人在跑步,紅色的跑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顯眼。她仿佛已經看到女兒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從小區大門走進來的樣子。
“王姐,訂金兩萬,今天交的話,我給您申請個內部價,便宜四千塊?!?a href="/tag/zhangjie6.html" style="color: #1e9fff;">張潔趁熱打鐵。
王筱月咬了咬牙。兩萬塊,是她三個月的工資。但為了孩子,值了。
“行,我交?!?br>張潔立刻笑開了花,拉著王筱月的手就往財務室走。財務室里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戴著金絲眼鏡,面無表情地接過王筱月的***,在POS機上刷了兩萬塊。
“滴”的一聲,短信提示音響起。王筱月低頭一看:“您尾號8876的賬戶支出20000元,余額……”
她沒看完余額,因為張潔已經把她拉到了簽約區,拿出一份《認購協議書》:“王姐,簽個字,這套房就是您的了?!?br>王筱月拿起筆,手有點抖。她在“買方”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簽完字,張潔送她出門。冬天的陽光很弱,照在臉上沒什么溫度。王筱月站在售樓部門口,回頭看了看那塊廣告牌,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是期待,還是不安?她說不清楚。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刷卡的那一瞬間,售樓部的后門,正被一群人堵著。
2
那群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加起來二三十個。他們穿著厚厚的棉襖,有的戴著草帽,有的裹著圍巾,手里舉著白色的**,上面寫著黑字:“還我安置房!”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叫馮麗勤,陳莊村的村民。她嗓門大,站在人群最前面,對著售樓部的后門喊:“洪艷玲!你出來!把我們的安置房還給我們!”
她旁邊站著一個瘦高的男人,叫吳樹明,也是陳莊的。吳樹明手里攥著一沓紙,是2009年的拆遷協議。協議上****寫著:“名苑小區建成后,優先安置陳莊村民。”
可五年過去了,小區都快建好了,陳莊的村民還住在臨時搭建的板房里。
“報警!快報警!”售樓部里有人喊。
馮麗勤不怕報警。她報過無數次警了,**來了也就是勸兩句,走了他們繼續堵。她不信這個邪,明明是自己村的地,被開發商占了,現在房子建好了,卻不給他們住,天下哪有這個道理?
但她不知道,這一次不一樣。
**來得很快,下來幾個穿制服的,不是***的,是***的。帶隊的警官笑瞇瞇地跟馮麗勤說:“大姐,你們這是擾亂公共秩序,跟我們走一趟吧,做個筆錄,說清楚了就放你們回去?!?br>馮麗勤猶豫了一下。她沒上過學,不識字,但她也知道“***”跟“***”不一樣。可旁邊吳樹明說:“怕啥?咱們有理,到哪兒都說得清。”
于是馮麗勤、吳樹明,還有另外幾個領頭的,跟著**上了車。
車沒開往***,開到了郊區的一個院子。馮麗勤被帶到一個房間里,**說:“大姐,你在這兒等會兒,做個筆錄?!?br>門關上,鎖了。
馮麗勤這才覺得不對勁。她拍門,喊,沒人理。她在那個房間里待了整整一夜,又冷又餓,沒人給她送吃的,沒人給她送被子。
第二天,門開了。進來的不是昨天的**,是另一個人,拿著一張紙:“馮麗勤,你涉嫌聚眾擾亂社會秩序罪,被刑事拘留了。"”
馮麗勤懵了。她不懂什么叫“刑事拘留”,她只知道,自己因為討要安置房,被關起來了。
與此同時,在售樓部門口,王筱月正心滿意足地走向自己的車。她沒看到后門的騷動,沒聽到馮麗勤的喊聲,沒注意到那輛載著村民的**從她身邊駛過。
她坐進車里,打開暖風,給老公路明打了個電話:“老路,我訂了,兩萬訂金,明年五一交房?!?br>電話那頭,路明沉默了一會兒:“筱月,你不再想想?”
“想啥?為了孩子,值?!?a href="/tag/wangxiaoyue6.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筱月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霜花,慢慢融化成水珠,“芳菲明年上高中,住得近,她就不用那么辛苦了?!?br>“行,你定就行。”路明嘆了口氣,“晚上回家吃飯,我給你燉排骨?!?br>掛了電話,王筱月發動車子,駛出名苑小區的大門。她看了一眼后視鏡,售樓部的廣告牌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白點。
她不知道,那兩萬塊錢,就像一顆種子,埋進了一片未知的土壤。它不會長成她期待的參天大樹,而會纏繞出無數根藤蔓,把她纏住,一纏就是十年。
3
那天晚上,王筱月失眠了。
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不安。她躺在床上,聽著路明的鼾聲,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回放著白天在售樓部的場景。
張潔的笑容太甜了,甜得有點不真實。那個財務室的中年女人,刷完卡后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傻子。還有那個樣板間,漂亮是漂亮,可為什么地板踩上去有點空?為什么衛生間的瓷磚縫里,有水泥沒擦干凈?
她翻了個身,拿過手機,打開銀行APP,看著那筆兩萬塊的支出記錄。余額還有十八萬,是這些年的全部積蓄。
“為了孩子。”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然后是狗叫,然后是寂靜。平城的冬夜,冷而安靜。
王筱月終于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名苑小區的陽臺上,女兒路芳菲背著書包從樓下走過,抬頭沖她笑。她招手,想喊女兒,卻發不出聲音。然后她看到,女兒身后跟著一群人,舉著白色的**,上面寫著她看不清的字。她想跑下樓,腿卻像灌了鉛,怎么也邁不動。
她驚醒的時候,天還沒亮。路明在旁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咋了?”
“沒事,做夢了?!?a href="/tag/wangxiaoyue6.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筱月擦了擦額頭的汗。
她不知道,在那個冬夜的同一時間,馮麗勤正躺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蓋著薄薄的被子,凍得瑟瑟發抖。她也不知道,吳樹明在另一個房間里,正被審訊員問著:“你們背后有沒有人指使?有沒有外地人給你們錢?”
兩個世界,隔著一堵墻,或者說,隔著一片她看不見的黑暗。
4
第二天是周五,王筱月照常上班。
她在平城市某事業單位工作,做行政,朝九晚五,工作穩定,收入不高,但體面。同事們聽說她買了名苑小區的房子,紛紛來道賀。
“筱月,聽說那小區位置不錯啊,學區房,以后升值空間大?!?br>“是啊,我表哥前年在那附近買的,現在已經漲了兩千塊一平了?!?br>“你眼光真好,名苑小區開發商洪艷玲,在平城是有名的女強人,房子質量有保障。”
王筱月笑著應和,心里的不安稍稍緩解了一些。也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買房是大事,緊張是正常的。
中午在食堂吃飯,她遇到了呂毓嬌。呂毓嬌跟她一個單位,不同科室,平時見面打個招呼,不算熟也不算生。
“筱月,聽說你買了名苑小區?”呂毓嬌端著餐盤,坐到她對面。
“是啊,昨天剛交的訂金。”王筱月夾了一塊***。
呂毓嬌壓低聲音:“那你可得小心點?!?br>王筱月筷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沒什么,就是……”呂毓嬌左右看了看,“名苑小區那個開發商,是我一個遠房親戚。她……她做事不太地道。你合同看仔細點,別被坑了。”
王筱月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不地道?”
“我也說不好,就是聽說……”呂毓嬌欲言又止,“反正你多留個心眼,簽合同的時候,每一條都看清楚,口頭承諾的,一定要寫進合同里。”
王筱月還想再問,呂毓嬌已經站起身:“我吃完了,先走了。筱月,記住我的話,多留個心眼。”
看著呂毓嬌的背影,王筱月手里的筷子懸了半天,忘了放下。
那個下午,她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呂毓嬌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想給張潔打電話,問問交房的事到底靠不靠譜,又覺得自己太多疑。她想跟路明商量,又覺得男人粗心,說了也白說。
最后,她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框里輸入:“名苑小區 開發商 洪艷玲”。
搜索結果第一條是名苑小區的官方網站,花花綠綠的,全是贊美之詞。第二條是平城房產網的一個帖子,標題是:“名苑小區什么時候交房?都拖了兩年了?!?br>王筱月點開,帖子是2012年發的,下面有幾十條回復:
“同問,我家拆遷八年了,還沒住上新房?!?br>“開發商洪艷玲,有名的老賴,你們不知道?”
“樓上別亂說,洪總人挺好的,就是手續有點慢?!?br>“慢?都慢八年了!我爹都等死了!”
王筱月越看心越涼。她關掉網頁,又打開,又關掉。最后,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那些是***的事,跟我沒關系。我買的是商品房,有合同,有法律保障,不一樣的。
她不知道,在名苑小區的建設工地上,那棟她買下的12號樓3單元501,還只是一個混凝土框架。窗戶沒裝,墻沒刷,樓道里堆著建筑垃圾。而開發商洪艷玲,正在某個高檔餐廳里,跟一群老板吃飯,酒杯碰撞,笑聲朗朗。
“洪總,陳莊那幫村民又鬧了,這次抓了三個。”
“抓得好,關幾天就老實了?!焙槠G玲抿了一口紅酒,“等房子賣完,誰還記得他們?”
5
2014年12月17日的夜晚,平城下了一場小雪。
雪花落在名苑小區的建筑工地上,落在陳莊村民的板房屋頂上,落在看守所的鐵窗上,也落在王筱月家的窗臺上。
王筱月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路芳菲在房間里寫作業,臺燈的光從門縫里透出來,昏黃而溫暖。
“媽,你買的房子離學校多遠?”女兒的聲音從房間里傳來。
“走路三分鐘。”王筱月說。
“真的???那太好了,以后我可以多睡半小時?!?br>王筱月笑了。為了女兒這半小時,兩萬塊算什么?六十萬算什么?
她關上窗,拉好窗簾,走回客廳。茶幾上放著那份《認購協議書》,她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協議書上寫著:“買方王筱月,認購名苑小區12號樓3單元501室,建筑面積107平方米,單價6125元/平方米,總價655375元。訂金20000元,于簽署正式購房合同時轉為首付款?!?br>沒有寫交房日期。張潔說的“明年五一交房”,只是口頭承諾,沒落在紙上。
王筱月皺了皺眉,拿起筆,在協議書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售樓部張潔承諾:2015年5月1日前交房。”
她想了想,又劃掉了。這樣寫有什么用?張潔不會簽字的,開發商也不會認的。
她放下筆,把協議書收進抽屜。抽屜里還有女兒的獎狀、家庭的相冊、多年的日記本。她把協議書放在最上面,像放一份珍貴的契約,又像放一張未知的彩票。
窗外,雪越下越大。平城的冬天,漫長而寒冷。
王筱月不知道,在即將到來的十年里,她會無數次打開這個抽屜,拿出這份協議書,看著它從嶄新變陳舊,從希望變證據。她更不知道,這份協議書上的每一個字,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被反復解讀、質疑、爭辯,成為一場漫長戰爭的第一塊磚。
而現在,她只是平城市一個普通的母親,一個普通的職員,一個剛剛花了兩萬塊訂金的買房人。
她關上抽屜,關上燈,走進臥室。路明已經睡著了,鼾聲均勻。她輕輕躺下,拉好被子,閉上眼睛。
在睡著前的最后一刻,她想起張潔說的話:“給孩子一個美好的未來?!?br>她在心里重復了一遍,然后沉入夢鄉。
夢里,沒有白色**,沒有看守所,沒有未完工的樓房。只有女兒路芳菲,穿著嶄新的校服,背著嶄新的書包,走進平城高中的大門,回頭沖她笑。
那笑容很甜,像張潔的酒窩,像冬日里難得一見的陽光。
王筱月在夢里也笑了。
她不知道,這也許是她未來十年里,最后一個甜美的夢。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