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來得毫無征兆。
三月的鷺城本不該有這樣綿密的雨，細針似的，一根根扎進夜色里，將滿城燈火都暈染成一團模糊的光霧。海風裹著咸濕的水汽穿城而過，把街道兩側的行道樹吹得簌簌作響。
出租車停在半山腰的鐵藝大門前時，雨勢正大。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乘客,一個穿深灰色風衣的女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秀，神情平淡，一路上既沒看手機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到了。”司機說，“這地方真夠偏的。”
“謝謝。”
女人的聲音很低，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帶著一點沙啞。她付了車費，推開車門，撐開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雨水砸在傘面上，發(fā)出密集的鼓點般的聲響。
她從后備箱里取出一只半舊的深藍色行李箱，輪子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滾過，發(fā)出咕嚕嚕的聲響。出租車掉頭駛離，尾燈在雨幕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盤山公路的拐角處。
琚安站在門前，抬頭打量這棟宅子。
霍家老宅是**時期的建筑翻新的，三層小洋樓，白墻黛瓦，爬山虎的枯藤攀滿了南面的整堵墻。院子里種著兩棵香樟樹，樹冠如蓋，在雨中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廊下懸著一盞昏黃的燈，光線將雨絲照成一道道細密的銀線。窗欞是舊式的雕花木窗，漆面已經(jīng)有些斑駁，透著歲月浸潤過的痕跡。
她在心里默默給這棟房子打了個標簽：精致的籠子。
來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穿一件深色的中式對襟衫。他撐著傘站在門廊下，打量她的目光帶著職業(yè)性的審視，從她的臉看到那只半舊的行李箱，再看到那雙沾了泥水的黑色平底鞋。
“琚女士？”
“是。”
“我是管家周德安。”他側身讓開，“請進吧。”
琚安收起傘，跨過門檻。行李箱的輪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滾過，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她迅速掃了一眼室內的陳設,玄關處擺著一座老式的落地鐘，鐘擺無聲地搖晃；客廳里是一整套紅木家具，沙發(fā)上鋪著素色的亞麻墊；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落款是一個她認不出的名字。
一切都整潔、昂貴、且毫無生氣。
“老夫人在二樓東側的房間，已經(jīng)睡下了。”周德安邊走邊交代，語速不快不慢，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她一般早晨七點醒來，需要用半小時的時間適應環(huán)境才能下床。早餐要軟爛易消化的，粥要熬足兩個鐘頭，小菜不能太咸。老夫人不吃香菜，不喝牛奶，藥要飯后半小時才能服用,這些注意事項的單子我明天會給你。”
琚安點頭。
“你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那間，之前是客房。霍先生平時不住老宅，但最近老夫人的狀況不太穩(wěn)定，他每周會回來住三四天。”
他在樓梯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
“府上之前換過六位護工。”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最長的一位待了一個半月。老夫人不認人，發(fā)作起來會摔東西，會罵人。你要是覺得吃不消，最好趁早說。”
“我知道了。”
周德安多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的反應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一個來應聘保姆的人。她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氣質不是傲慢，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見過大風大浪之后的沉靜。這種沉靜放在一個保姆身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沒有多問。在這個家里，好奇心是最多余的東西。
樓梯是老式的木質旋轉梯，踩上去會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墻壁上掛著幾幅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人都穿著**時期的服飾，面容模糊，神情肅穆。琚安的目光從那些照片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拐角處一張彩色照片上。
那是一張全家福。照片里，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站在中間，兩邊是一對三十來歲的夫婦。男人的五官和男孩如出一轍，眉骨高挺，嘴唇緊抿；女人則溫婉得多，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男孩沒有笑，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鏡頭，像是在忍耐什么。
“那是霍先生和他的父母。”周德安說，“拍完這張照片的第二年，霍家老大就是霍先生的父親和**去國外談生意，飛機出了事。”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琚安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多停留了兩秒，然后移開。
走廊很長，兩側各有四扇門，都關著。周德安在最后一扇門前停下，推開門，按亮了燈。
“就是這里。”
房間不大，大約十五平米左右。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后院，能看到香樟樹的枝丫在雨中搖晃。床鋪已經(jīng)鋪好，白色的床單被套，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放著一個玻璃杯，杯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wifi密碼。
“浴室在走廊右手邊第二間，熱水器開關在門外。”周德安把鑰匙遞給她，“還有什么需要嗎？”
“沒有了，謝謝。”
周德安點點頭，轉身離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然后是被刻意壓低的說話聲他在打電話，大概是向誰匯報新保姆已經(jīng)到了。
琚安關上門，站在房間中央，緩緩呼出一口氣。
她沒有急著打開行李箱，而是走到窗前，將窗簾拉開一條縫。雨還在下，院子里那盞地燈的光暈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孤寂。遠處的海面隱沒在夜色中，只能聽見隱約的潮聲，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而固執(zhí)的心跳。
三十九歲。
她今年三十九歲。一個三十九歲的女人，拖著一只行李箱，走進一棟陌生的宅子，成為另一個陌生家庭的保姆。
人生的際遇，有時候比小說還要荒誕。
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打開行李箱。箱子里面的東西很少：幾套換洗的衣物，一雙備用鞋，一個化妝包，一個透明的文件袋。她取出文件袋，從里面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沖著鏡頭笑得露出豁了一顆的門牙。**是一家醫(yī)院的病房，窗臺上擺著一盆開得正好的長壽花。
琚安用拇指輕輕拂過照片上小女孩的臉，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么。
片刻之后，她把照片翻過來，放回文件袋里，又從箱底取出一本書。那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心理學專著，精裝，書脊已經(jīng)有些磨損，顯然被翻閱過很多遍。她翻開扉頁，上面有一行用鋼筆寫的小字
“琚安，2009年秋。”
她把書放在床頭柜上，合上了行李箱。
樓下的落地鐘敲響了十一下。鐘聲沉郁，穿過墻壁和門板，在整棟宅子里回蕩。琚安換上睡衣，關了燈，躺進那張單人床里。床墊比想象中軟，帶著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她側過身，聽著窗外的雨聲，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重，但很清晰。皮鞋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壓抑的力道。腳步聲由遠及近，經(jīng)過她的房門，在走廊另一頭停下。開門，關門。
一切重歸寂靜。
霍斯寒。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三十歲，霍家獨子，十六歲被送到**讀書，斯坦福M*A，三年前接任霍氏集團總裁。這些信息都來自恩師那條簡短的語音消息，配上幾句叮囑“這孩子不好相處，你多擔待。”
她翻了個身，將被子拉到肩膀，閉上了眼睛。
明天才是真正的開始。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遠處傳來貨輪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像是這座城市在睡夢中的嘆息。隔壁房間里，有人躺在黑暗中，輾轉難眠。
但那已經(jīng)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