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在周一早晨擠過大城市地鐵環線的人,大概都懂得那種被肉身和行李箱夾成**的絕望。七點四十分,林敘照例把自己卡在兩節車廂連接處的風擋褶子旁。
車廂轉彎時鐵皮地板嘎吱作響,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混雜著鐵銹和旁邊人手里油條的熱乎氣。他左手死死拽著泛黑的拉環,右手摟著懷里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里硬邦邦地橫著一個不銹鋼保溫杯,杯子外面用紅漆印著“實事求是”。那是他通過司法**那年,他那個當了一輩子中學語文老師的老爹,在大餅卷大蔥的煙火氣里,專門去縣城百貨大樓玻璃柜臺前挑了半天買下的。如今紅漆剝落了小半,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胸口。
車廂猛地一顛,林敘的身子跟著晃了晃,左腳下意識地往回收了半寸。左腳落地那一拍總比右腳輕些,帶著點試探的意味。這只跛腳是他七歲那年從紅磚平房頂上抓野貓跌碎的。那會兒縣城小醫院的石膏綁得太糙,等拆開時,他就成了一個走路一深一淺的怪孩子。因為這只腳,他從小就習慣了退到光線照不到的犄角旮旯里,看著別人熱熱鬧鬧地鬧騰,自己在一旁默不作聲地記賬。
八點零五,林敘到了所里。律師事務所在城東一棟上了年頭的乙級寫字樓十四層,前臺那塊銅制的門牌被保潔阿姨擦得锃亮,反射著慘白刺眼的日光燈。前臺的姑娘嘴里正嚼著便利店買的飯團,見他進來,只是含混地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她早習慣了這個整天不怎么言語的同事。林敘微不可察地躬了躬身當作回禮,一瘸一拐地拐進了工位區。
傳統的工位在最深處的角落里,靠著一面滿是斑駁水漬的白墻。桌上一臺邊框泛黃的舊顯示器正發出細微的蜂鳴,旁邊是一大摞碼得厚厚的案卷,一支有些漏墨的英雄204鋼筆,以及那個一放上去就會發出清脆“咚”聲的不銹鋼保溫杯。他用這支鋼筆已經寫干了一整瓶藍黑墨水。
隔壁工位是實習生小程的,此刻還空著。小程這姑娘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渾身是勁,就是周日晚上愛跟同學聚會喝大酒,周一早晨向來是踩著打卡機最后一秒的滴滴聲沖進來。
林敘坐下來,呼出一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點亮屏幕,調出昨天半夜沒改完的合同**意見。這是所里合伙人周明遠手底下的一個案子,林敘充其量是個“**民工”,干的是最磨人的力氣活,最后的修改意見和**狀上,絕對不會出現他的名字。合同已經改到了第十二稿,沒人催他,也沒人指望他能改出花來。但他自己跟自己較勁。每過一遍,他就要把那些大而無當的“甲方應當”改成“甲方應當于收到乙方通知之日起三個工作日內”,把空泛的“乙方有權”改成“乙方有權書面要求甲方履行”。
改到第九條違約責任時,他的筆尖在紙上頓住了。原文寫著:“甲方違約應承擔相應責任。”
相應。這兩個字在林敘眼里底線模糊,全是能絆倒人的坑。相應是多少?是賠十塊還是賠十萬?到時上了法庭,誰來解釋這“相應”兩個字?他在旁邊批注:“建議明確具體違約金的計算方式或違約金固定數額,避免‘相應’一詞在訴訟中導致己方舉證困難。”寫完,他把鋼筆套捏在手里,大拇指頂著鋼筆帽的邊緣,咔噠、咔噠地按著。
他閉上眼,揉了揉發酸的眼角。閉眼時,胃里那股熟悉的痙攣又翻江倒海地涌了上來。
他想起今天下午兩點,那個新當事人要來。
那案子是周明遠上周五臨下班時甩給他的。一個沒**的獨立游戲開發者,說要告業內最大的幾家巨頭之一。前期那小伙子已經捧著材料去過三家大所,全被對方的法務名頭和復雜的合同**擋在了門外。周明遠把案卷扔給林敘時,嘴里還咬著沒點燃的煙,語氣里帶著幾分混不吝的倦意:“小林,這案子你愿意折騰就折騰,算是我給這小子指條路,但別耽誤了手頭華誠和張律的活兒。所里不給你資源,出了岔子你自己擔著。”
林敘當時接過案卷,低聲說:“好。”
他的辦公桌抽屜有點卡,推到底的時候會發出一聲沉悶的木頭摩擦聲。就像他的性格,鈍,但不聲不響。
現在他睜開眼,看了看表。八點四十。距離兩點還有五個多小時,可他胃里已經開始泛起酸水了。
八點四十五,周明遠在二十多人的律所工作群里發了條消息:“九點小會議室,碰一下這****。”
林敘順手把合同意見保存,本能地拿起那個掉了紅漆的保溫杯和筆記本。小會議室統共就八把椅子,去晚了就只能坐門邊的塑料折疊椅,開門關門時總被碰到肩膀。他提前五分鐘鉆進會議室,依然選了最靠墻、光線最暗的那個角兒。
周明遠踩著拖鞋走進來,坐下后就開始報新案子。張律師手里那個建設工程**下周**,李律師的組剛簽下了一家大型連鎖餐飲企業的常年法律顧問。投影儀白花花的光投在墻上,列出每個團隊這周的預期回款。林敘的名字不在任何一欄上,他寫的幾萬字類案檢索、他改了十幾遍的合同,都化作了別人口中輕飄飄的一句“小林做得挺細”。
“小林,”周明遠翻到待辦頁,敲了敲桌子,“華誠那個采購合同修改稿,中午能發我嗎?”
“能,中午前。”林敘低頭看著筆記本,聲音不大。
“張律那個建工案的類案檢索呢?”
“昨晚十點發您郵箱了。”
坐在圓桌對面的張律師原本正低著頭刷微信,聽到這兒抬了抬下巴,打了個哈欠說:“哦,收到了,林子做的檢索確實全,連前年高院的一個未公開判例都找出來了,省了我不少事兒。”
周明遠點點頭,繼續往下過表格。沒有人問林敘做那份檢索熬到了幾點,也沒有人問華誠那個合同為什么要改第十二遍。對律所來說,他是一臺沉默而高效的格式化機器,吐出來的材料符合標準就行,至于機器本身有沒有磨損,無人在意。
會議快散的時候,周明遠像是突然在腦子里撈起了什么,有些敷衍地補充道:“對了,下午兩點,有個游戲著作權**的前期咨詢,小林先接一下。那案子情況挺雜的,別給當事人承諾任何結果,也別急著報價,先摸摸底。”
隔壁組的合伙人挑了挑眉,問了一句:“標的多少啊?有十萬嗎?”
“當事人自己也說不清楚,一腦袋糨糊。”周明遠說。
“對方是誰?”
“盛景游戲。”
這四個字砸在空氣里,會議室突然靜了半秒。原本正啪嗒啪嗒關筆記本電腦的張律師停了手,李律師也抬起眼皮瞅了瞅。盛景是本市數一數二的納稅大戶,更是律所***門公關了三年、一直想塞進嘴里卻沒夠著的**肉。
李律師正色道:“利益沖突查了嗎?別為個幾千塊的咨詢,把人盛景得罪了,那可是大客戶庫里的。”
“系統里查過了,目前沒有在辦項目。”周明遠吐了個煙圈,看著林敘,“所以先做咨詢。小林,懂我意思吧?”
林敘垂下眼睫毛,在泛黃的本子上工工整整寫下兩行字:
1. 不承諾結果。
2. 接案前復核利益沖突。
“懂。”他輕聲說。
散會時,張律師和李律師并肩往外走,互相遞著紅河煙,商量著晚上去哪兒吃烤肉,嘴里蹦出的都是“標的七千萬”、“***優先受償權”這樣帶著響雷的詞兒。
林敘落在了最后。他把每個被拉歪的椅子端端正正地推回會議桌下。
周明遠在門口掐了煙,沒急著走,等林敘過來時,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這案子之前推掉的那三家所,里面的律師不比你傻。他們看不見問題?看得見。但他們算過賬,不劃算。”
“我知道。”
“做獨立游戲的當事人,心氣兒高,容易把情懷、版權、被大公司欺負這幾件事攪和在一起,一肚子委屈。”周明遠看著林敘那雙被鏡片放大得有些遲鈍的眼睛,“你下午見他,先別聽他講故事。把他真正要什么、手里有什么,一針見血地挑出來。還有,咨詢是咨詢,不是去最高院辯論,別整得跟要上戰場似的。”
林敘覺得手指有些僵,他在本子硬質的封皮上摳了摳,“好。”
回到工位,他把《首次咨詢記錄》的電子表格調出來。第一欄“當事人訴求”下面,他原本預填了“確認合同條款無效、停止侵權、賠償損失”。這通常是律師格式化的起草套路。
林敘盯著那幾個方塊字看了半晌,最后按下了退格鍵,把它們刪得干干凈凈。
當事人還沒坐在他面前,還沒把他的苦水倒出來,他不能替那個人把委屈標準化。
他重新打印了一張空白表。打印機在角落里“咔咔”吐紙時,張律師正捧著茶杯在旁邊等復印。他歪著頭瞅了一眼林敘手里的表格。
“小林,還用紙筆記錄呢?現在大家都帶個錄音筆,回去讓小助理用AI轉成文字,多省事。”
“我想先問問他同不同意錄音。有些當事人,看見錄音筆就說不出真話了。”林敘把熱乎的A4紙理齊。
張律師笑了笑,笑聲里帶著點社會人的通透:“你啊,就是太細,累。”
林敘沒解釋,抱著紙回了座兒。
他從抽屜里拿出那份六年前的合同復印件。十一頁,蘇嶼的名字用黑簽字筆寫在末尾,筆畫很重,力透紙背。右下角的騎縫章蓋得有些歪,紅印子缺了一角。在前一家律所的案卷里,這一頁的**條被用紅圓珠筆粗暴地畫了個圈,旁邊飛白寫著一行字:“已簽署,推翻難。”
林敘從第一頁的定義條款讀起,逐字逐句往后挪。
“衍生開發”這四個字,沒有出現在第一條的定義釋義里。
第一條定義的“本作品”,寫的是《無名島》客戶端游戲,卻沒有寫具體的游戲版本、適用平臺,更沒有給“續作”劃定任何邊界。
胃里的酸水又往上涌了一寸。林敘放下筆,快步走向茶水間。
此時剛好十點,小程終于沖進了辦公室,手里拎著一袋快放涼的煎餅果子,嘴里直哼哼:“哎喲敘哥,今兒早上環線絕了,擠得我差點沒在里面羽化登仙。對了,周律說下午那個游戲案子你帶我?”
“不帶。”林敘背對著她,正往保溫杯里接溫水,“我一個人見。”
“啊?又一個人啊?”小程咬了一口煎餅,有些含糊地嘟囔,“敘哥,你每次見當事人就跟去上刑似的,帶上我好歹能幫你打個圓場啊。”
林敘看著杯子里打著旋兒的水花,沒說話。他知道小程是好意,但他見生人容易緊張,旁邊多一個人只會讓他更亂。
他捧著溫水走回工位,一口沒喝,就那么看著上面“實事求是”的紅漆。
下午兩點,那個叫蘇嶼的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角色?
獨立游戲。他從不玩游戲,他生命里唯一的娛樂活動大概就是高中的時候陪同學在黑網吧里打過幾盤***方塊。案卷夾的第一頁,夾著一張從網上彩色打印下來的游戲截圖:一個由粗糙像素塊組成的小人,正孤零零地站在一片藍得發硬的水邊,頭頂是一輪方方正正的太陽。
十一點半,林敘跟小程去負一層的員工食堂吃飯。食堂里全是菜湯和**油的膩味,林敘要了一盤土豆絲和一碗白米飯,坐在最角落的柱子后面。
小程端著盤子擠了過來,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絮絮叨叨地講**周末又在微信里給她發了八條考公鏈接,還有隔壁所那個年薪百萬的年輕合伙人又買了輛什么車。
林敘默默地聽著,時不時“嗯”一聲。他的“嗯”是有講究的,尾音往上翹是“在聽”,往下沉是“知道了”,小程跟他久了,摸得透透的。
快吃完的時候,林敘突然放下了筷子,眼睛看著餐盤里的土豆絲:“小程。”
“咋了敘哥?”
“如果下午那個當事人,一進來就問我,能不能換個資深合伙人來接,你覺得我該怎么回?”
小程愣了,嘴里的肉都忘了嚼。在她的印象里,林敘雖然內向,但在業務上從來是一塊硬石頭,極少露出這種底氣不足的模樣。她想了想,說:“你就說,周律出差了,或者說這個案子的前期檢索全是你做的,沒人比你更懂細節。再說了,那些大par哪有閑工夫天天摳合同啊,不都是交給我們這種苦力。”
林敘垂下眼皮,點了點頭。他其實知道答案,他只是想聽一個正常人,用最世俗、最自然的語調把這話說出來。
十二點半回到工位,距離兩點還有一個半小時。
林敘沒再看卷子,也沒改合同。他把椅子往后拉了拉,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腦子里像是有無數個像素小人在那片發硬的藍色水面里跳躍,拼不成圖案,只剩下一片刺刺拉拉的白噪音。
一點四十分。
林敘猛地睜開眼。
時間到了。
他從工位上站起來,甚至沒跟小程打招呼,轉過身快步走進了衛生間。他進到最里面那個隔間,把門反鎖,熟練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胃里一陣翻江大海的劇烈收縮,他掐著自己的大腿,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干嘔聲。折騰了整整五分鐘,他才吐出一小口酸水。但說來也怪,這口酸水吐出來之后,那股一直懸在嗓子眼的焦慮和窒息感,突然就消散了。
他直起腰,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地潑著臉。鏡子里的年輕人臉色慘白,鏡片上沾了水珠,頭發有些亂。他用濕漉漉的手把頭發往后抹了抹,又用衣角把鏡片擦得干干凈凈。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行的。”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一點也沒有那種勵志的熱血,反而像是一顆釘子,生生把骨子里那個想逃跑的自己釘死在原地。
一點五十五分,前臺那臺老舊的電話機“嘟嘟”地響了。林敘接起來,里面傳來前臺姑娘有些疲憊的聲音:“林律師,有位蘇嶼先生到了,說是約了你。”
“好,請他去三號會客室。”
林敘掛了電話,合上案卷夾,把鋼筆別在襯衫口袋上。他沒有拿溫水杯,深吸了一口氣,走出了工位。
他走得很慢,左腳落地的那一拍依舊比右腳輕。走廊很長,頂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正“啪嗒、啪嗒”地閃著微弱的光。他知道,在走廊盡頭那扇毛玻璃門后面,坐著一個等了六年、被生活折騰得快要熄火的靈魂。
他走到會客室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內向律師:沉默證詞》,男女主角分別是林敘蘇嶼,作者“和光其塵”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每一個在周一早晨擠過大城市地鐵環線的人,大概都懂得那種被肉身和行李箱夾成標本的絕望。七點四十分,林敘照例把自己卡在兩節車廂連接處的風擋褶子旁。車廂轉彎時鐵皮地板嘎吱作響,冷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混雜著鐵銹和旁邊人手里油條的熱乎氣。他左手死死拽著泛黑的拉環,右手摟著懷里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里硬邦邦地橫著一個不銹鋼保溫杯,杯子外面用紅漆印著“實事求是”。那是他通過司法考試那年,他那個當了一輩子中學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