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北邊的山口灌下來,刮得人臉發疼。
阿燼蹲在碎石坡后,手指壓著一片黑色鱗片。鱗片巴掌大,邊緣焦卷,摸上去還帶一點熱。不是太陽曬的熱,是火里剛撈出來那種悶燙。她把鱗片翻過來,鼻尖湊近,聞到一股鐵銹味,里頭混著肉燒焦后的腥甜。
前面的商道斷了。
原本鋪得還算平整的石路像被一只巨爪橫著挖開,裂口從山腳一路撕到峽谷口,車轍、貨箱、半截木輪全掉進下面。裂縫深得看不見底,只有碎石滾下去,隔很久才聽見輕輕一聲碰響。
阿燼把鱗片塞進腰包,抬頭看天。
天色怪。上午本該亮堂,現在卻像蒙了一層臟布。云壓得低,顏色發青,邊緣有一絲不太自然的暗紅,像誰拿烙鐵在云背后慢慢劃。
“龍?!?br>她低聲吐出這個字,舌尖有點發干。
不是故事里的畫片,不是酒館里說書人口中的夸張手勢。真有東西從這兒過去了,而且不久前。
她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朝斷路另一頭看。那邊還有三個人,兩男一女,衣服上全是土。一個老車夫抱著頭坐在地上,嘴里一直念叨“完了完了”;年輕點的男人正在試著把一頭斷腿的馱角鹿拖起來;那女人提著裙擺,鞋跟卡進石縫,罵了一聲,聲音發顫。
阿燼走過去。
“最近的鎮子,往哪邊?”她問。
女人抬眼打量她。阿燼穿著舊皮夾,背后斜插一把短柄**,腰間掛著小刀和三只黃銅試管,怎么看都不像路過的普通人。
“你還要往前?”女人問。
“嗯?!?br>“前面是霧嵐鎮。走商道,本來再有半天就到了?!迸颂蛄颂蚋闪训淖齑剑赶蛭髂希艾F在路沒了,你要繞山脊??缮郊鼓沁吺桥f林子,夜里有狼,還有——”
她沒說完。
阿燼已經順著她手指看過去。西南邊一帶全被灰霧罩住,樹梢像泡在臟水里,只露出模糊一截。那是舊林子,地圖上畫過,一片被廢棄的伐木區,三十年前塌過礦,死過不少人。后來又鬧過幾次失蹤,商隊寧肯多繞一天,也不愿貼著那里走。
“你看見那東西了嗎?”阿燼問。
車夫抬起頭,眼白上都是血絲,嘴唇哆嗦:“看見個影子。大。太大了。它從云里鉆出來,翅膀一扇,車就翻了?;鹇湎聛恚裣掠??!?br>阿燼蹲下,抓起一把地上的灰?;依镉屑毤毜你y色顆粒,粘在指腹上,搓不掉。她眼神一沉。
銀灰。不是普通火焰。
她從腰包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把灰裝了半瓶,塞緊木塞。瓶身輕輕發燙,掌心像貼著一塊小炭。
“別從舊林子走?!蹦悄贻p男人忽然開口,“前天有人從鎮上逃出來,說林子里有怪聲。樹會叫,夜里還亮紅燈。巡路隊進去六個,只回來一個,嘴都嚇歪了。”
“鎮上出什么事了?”
“說不清。先是牲口死。再是井水發黑。后來教堂鐘樓半夜自己響,鎮長讓人封街,不準外人進,也不準里面人出來?!?br>阿燼垂下眼,擰緊瓶塞,沒接話。
她來這條路,本就不是為送貨,也不是為了趕鎮集。她追了七天。準確點,追的是一串燒焦的痕跡、一種銀灰殘渣,還有幾具被烤得開裂的獸骨。那些東西從赤麥平原北側開始,一路指向山地。昨晚她還在一塊巖壁上看見了爪印,五道,深得像鑿子劈進去。
她要找的東西就在前面。
那女人見她不說話,像是明白了什么,后退半步:“你是獵人?”
“算吧?!?br>“獵什么?”
阿燼把玻璃瓶放回腰包,站起來:“大東西。”
風更冷了。山縫里傳來一陣低低的嗚鳴,不像風聲,倒像誰隔著很遠吹一只破號角。老車夫猛地一縮,抱住腦袋:“又來了,又來了?!?br>阿燼抬頭。
云層里有個暗影掠過去,很快,幾乎像錯覺。下一瞬,北面的崖壁傳來轟隆一聲,碎石嘩啦啦滾落,驚起一群黑鳥。鳥群沖出峽谷,亂成一團。
她轉身就走。
“喂!”年輕男人喊她,“你瘋了?天快黑了!”
阿燼抬起一只手,算是聽見了。她沿著斷路右邊的碎坡爬上去,靴底踩得石子不停往下滑。風鉆進衣領,背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爬到坡頂,她回頭看了眼那三個人。女人正扶著車夫往后撤,男人還站在原地,像想再喊,又不敢。
阿燼收回視線,朝西南走。
山脊不好走。窄,斜,腳邊就是空。幾處舊木樁從土里露出來,腐得發白,一踩就碎。她走得不快,手始終壓在槍柄上。**是改過的,雙管,槍管短,近距離打得狠。左邊裝鋼砂,右邊裝的是她自己做的灼鹽彈,打出去會炸開一團白火。真碰上龍,這點東西未必夠,可總比空手強。
天又暗了一截。
她在一棵歪脖松下停住,取出水袋喝了兩口。水溫得難喝,還帶皮革味。她往嘴里扔了塊硬面餅,嚼得腮幫發酸。正要繼續走,腳下忽然傳來“咔”的一聲。
不是樹枝。
像骨頭。
阿燼低頭,慢慢挪開靴子。
土表下面露出半截手骨。細,白,指節發黃,骨縫里塞滿黑灰。她蹲下,用刀尖撥了撥,周圍很快翻出更多碎骨,肩骨、肋骨、幾枚燒裂的牙。埋得不深,像是匆忙刨土蓋住,雨一沖又露出來。
她看了眼四周。
這里離商道不遠,卻安靜得過頭。沒有蟲叫。連風穿林子的沙沙聲都輕??諝饫镉幸还沙睗衩刮?,底下壓著淡淡的臭,像舊地窖里的爛肉。
阿燼抽出一只試管,捏碎里頭的藍粉,粉末落在骨頭上,立刻冒起幾縷細煙,顏色發綠。
“臟得厲害?!彼吐曊f。
這不是普通尸坑。骨頭上沾過魔漬。
她把刀收回去,站起身,決定離那片淺坑遠點。剛邁出兩步,左側林子里“啪”地響了一下,像誰踩斷了濕木枝。
阿燼瞬間轉身,**頂到肩上。
樹間沒動靜。
灰霧一縷縷纏在樹干上,細得像紗。十幾步外,一株枯樹上掛著半截紅布條,風一吹,輕輕擺。她盯了幾息,往側面挪了半步,換個角度。
樹后露出一只眼睛。
小。圓。眼白多,瞳仁縮成針。
那東西也在看她。
阿燼手指一扣。
砰。
槍聲在山脊上炸開。鋼砂打進樹皮,木屑亂飛。那只眼睛一下沒了,林子里立刻響起窸窸窣窣的逃竄聲,像有一群細瘦東西在灌木底下擠來擠去。
她沒追。
太快。太小。打中了也未必死。
她退后兩步,迅速打開槍膛,彈殼跳出來,燙得發紅。她換上新的鋼砂彈,動作熟得像吃飯。合上槍膛時,林子里忽然傳出一聲笑。
不是大笑。是小孩子憋不住那種,咯地一下。
阿燼后背一緊。
“出來?!彼f。
沒人應。
那笑聲停了,接著又在更遠的地方響了一次。像在引她過去。
阿燼盯著林子深處,嘴唇抿成一線。她小時候聽過這種事。舊林子里有東西學人,學哭,學笑,學求救,專把走夜路的人往偏處領。被領進去的人,第二天一般找不到全尸。
她沒上當,轉身沿著山脊加快腳步。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地勢開始往下。霧濃了,腳邊雜草上掛著濕珠,褲腿一蹭就透。霧里浮著一點光,暗紅,忽明忽滅。不是火把,太低,也太穩。
鎮子到了。
阿燼壓低身子,貼著一塊大石往前挪。越近,那光越清楚——是一盞掛在路樁上的燈,銅殼已經銹得發黑,里頭燒的不是油,是某種粘稠紅液,火焰短而直,幾乎不跳。燈下立著木牌,牌子上原本寫著“霧嵐鎮歡迎你”,現在歡迎兩個字被劃爛,只剩深深淺淺的刀痕。
再往里看,街道空著。
十幾座石木混建的房子沿坡排開,窗戶大多釘了木板。布店門簾垂在地上,被泥水泡得發脹;鐵匠鋪門半掩,風一吹,門軸嘎吱作響;街心那口井四周圍了麻繩,繩上掛著一串白骨鈴,骨頭互相撞擊,發出細碎脆聲。
沒有人。
阿燼把**口稍稍放低,改拿刀,踩著濕石板進鎮。鞋底壓過一灘黑水,水面浮起一層油光,臭得她皺了皺鼻子。井口離她不到二十步,她偏頭看了眼。井沿上有**抓痕,像有人拼命往外爬,指甲都摳斷了,石頭縫里還卡著半枚發黑的指甲片。
她沒去碰。
街邊一家面包鋪的窗框里插著半截蠟燭,蠟淚流得像白筋。柜臺后面空空的,只有一只木盤,盤里剩兩塊發霉的黑麥面包,表皮長出綠毛。阿燼耳朵動了動。
有聲音。
很輕。從前方教堂那邊來。
咚。
隔一陣。又是一下。
不是鐘。像木頭撞木頭。
她順著聲音走,經過裁縫鋪、酒館和一間門臉很小的藥房。藥房窗臺上擺著幾只陶盆,盆里的薄荷和鼠尾草全枯了,葉子卷成焦邊。阿燼停了停,推門進去。
門后立刻響起鈴鐺,卻只有半聲,后半截像卡住了。
屋里藥味很重,甜苦混在一起。架子倒了兩排,玻璃瓶碎了一地。她從地上撿起一只完整的小鐵盒,打開看,里頭是止血粉,還干著。她收進包里,又拿了三卷繃帶、一把縫針、一瓶寫著“夜燼樹脂”的黑藥。正要走,柜臺底下傳來極輕的一下摩擦聲。
阿燼刀尖一轉,頂住柜臺縫隙。
“出來?!?br>里面先是靜。過了兩息,一只臟兮兮的手慢慢伸出來,手背瘦得只剩筋。接著爬出來的是個小男孩,十歲上下,頭發打綹,鼻尖沾著灰,懷里死死抱著一只木盒。
他看見刀,立刻僵住,嘴唇直抖。
“別殺我。”他說。
阿燼沒收刀,只往后退了半步,讓他有地方站起來:“鎮里還有誰活著?”
男孩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br>“你叫什么?”
“鹿七?!?br>“家里人呢?”
鹿七抱木盒的手更緊,指關節都白了:“母親在鐘樓。父親……父親去井邊后沒回來。”
阿燼看著他。孩子臉上不光是灰,還有幾道干掉的血痕,右腳鞋幫裂開,露出的腳踝腫得發亮。他不是藏了半個時辰那種樣子,像是已經躲了很久,餓得眼神都發木。
“鐘樓里有什么?”
“他們在祈禱?!?a href="/tag/luqi29.html" style="color: #1e9fff;">鹿七說到這兒,肩膀突然抖了一下,“不是,不是以前那樣?,F在不許說話,不許抬頭,看見紅燈就要跪下。母親讓我跑,可我沒跑出去,外面有那個東西?!?br>“哪個東西?”
鹿七抬眼,眼珠顫得厲害:“井里的?!?br>屋外,咚的一聲又響了。
這次近了些。
阿燼轉頭看向門口。街上灰霧輕輕翻卷,白骨鈴撞得更快。她一把抓起柜臺上的油布,把鐵盒和藥品裹好塞進包里,接著把水袋遞給鹿七。
“喝兩口。別多?!?br>鹿七捧著水袋,猛灌一大口,嗆得直咳。阿燼沒訓他,只把一小塊面餅塞過去:“邊走邊吃。帶路,去鐘樓?!?br>“你要去那里?”鹿七愣住。
“嗯?!?br>“會死的。”
阿燼把**重新端起來,右管換上灼鹽彈,左手順手拎了藥房門后的一盞短柄鐵燈。燈里還有半盅油,火石也在。她點燃燈芯,昏黃火苗一跳,照出門口濕漉漉的石板和一道拖行的黑痕,那痕跡從街心井邊一路拖到教堂方向,像有個很重的東西爬過去。
“那也得去?!彼f。
鹿七盯著她腰間那只裝銀灰的玻璃瓶,像是想問什么,話到嘴邊又咽下。他用袖子抹了抹鼻子,小聲說:“鐘樓后面有條窄梯,修鐘的人才知道。我帶你走那邊,不經過正門?!?br>“行?!?br>阿燼把藥房木門拉開一條縫,先看街面。霧更沉了,遠處那盞紅燈像泡在血水里。咚。又一聲。這回她聽清了,聲音不是從鐘樓頂上傳下來,是從地底下悶出來的,震得井繩都在輕輕發顫。
鹿七咬著面餅,臉色一下白了。
“它醒了?!彼f。
阿燼沒再問,抬手示意他貼墻跑。兩人一前一后鉆出藥房,沿著陰影朝教堂側巷移動。走到街心井邊時,那些掛在麻繩上的白骨鈴忽然齊齊碰響,叮叮當當,亂成一片。井里傳來一陣濕漉漉的刮擦聲,像很多根指頭正慢慢**井壁往上爬。
阿燼腳步一頓,直接拉住鹿七,拽著他沖向鐘樓后的窄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