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當他站在新**西海岸的懸崖上，看著落日沉入太平洋時，他仍會想起色當那個下午——不是想起俾斯麥的眉頭，也不是想起那份投降協(xié)議，而是想起泥地里一匹****。，肚子脹得滾圓，四條腿僵硬地伸向天空。雨已經停了，但空氣里還彌漫著潮濕的硝煙味。他路過它時，瞥見它的眼睛——渾濁的，蒙著一層灰白的膜，倒映著正在散去的烏云。，看了它一會兒。不知道為什么，那匹死**眼睛比整個戰(zhàn)役的失敗更讓他印象深刻。它就這樣躺在那里，不說話，不控訴，只是靜靜地腫脹、腐爛，成為這片泥濘的一部分。：我也會變成這樣嗎？一具被遺忘的、腫脹的**，成為歷史教科書上的一行腳注？。反而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靴子陷在泥里，每一步都發(fā)出“咕嘰”的聲音。他走向那輛租來的馬車，走向俾斯麥，走向那份他早就知道會簽署的協(xié)議。他的臉上掛著恰如其分的頹喪——肩膀塌著，步子拖著，像一個被命運擊垮的人。。像一口枯井。，看到了某種真理：一切都會過去。榮耀、恥辱、帝國、戰(zhàn)爭——都會過去。最后剩下的，只有泥濘，和泥濘之上繼續(xù)行走的人。，放下簾子，閉上眼睛。，色當的硝煙在他的腦海里散去。，是大海。——在色當的泥濘和那匹死馬之前，在美洲的落日和太平洋的風之前——他是另一個人。。
一個在凌晨三點合上《***傳》后，會望著窗外發(fā)呆的人。
一個總是覺得，自己生錯了時代的人。
三
他****正是在高考前老師們和家長最緊張的最后幾個月——那所謂，黎明前最黑暗的凌晨——他只記得，試卷和答題卡如柳絮般紛紛揚揚地不知道從什么鬼地方源源不斷地掉到他的桌子上，而他，只能硬著頭皮勉力支撐自己跳**舞的眼皮。
如果說非得說點特別的，就是他去看了心理醫(yī)生，出來的時候跟進去的時候一樣面無表情。中度抑郁、中度失眠，唯獨沒有任何焦慮癥狀。這簡直是對高考、對老師、對他的家長的最大諷刺。真是白費了他們一片苦心。他大概除了想***而因為懶沒有這么做外，對于高考，他大概這樣想：焦慮？只有對結果抱有不切實際期望的時候才會有，像我這種根本不學的，連焦慮的資格都不帶有的。高考？我以為減速帶呢！離奇的是，他幾次模考都尚可，也許是隨機彈道發(fā)力了。誰知道呢？他自己的解釋是：心如止水，順時而動，盡力而為，不負本心。我去，真是讓你裝上了！而對于他人的評論，一律是無感，他認為他有在不妨礙他人的情況下享有最完全的自由。而他呢？除了不時想扇動自由的翅膀，測試一下空氣阻力到底對重力加速度的測量有沒有影響外，則是一切照舊。
哦，照舊是說，他仍舊會在自習課的時候假裝拿著卷子去問題或者復印，實則跑去混入高二體育課悄悄在場上打羽毛球；他仍舊會用他那個卡到爆的智能手表連藍牙耳機聽歌，即使坐在講臺旁邊他也無所畏懼；他也看書，當然是上課看，經典名著什么的就不必說了，《局外人》和《挪威的森林》是唯二可以激起他的淚腺的小說，他也看點**毛，但他最喜歡的，還是那本已經翻得有點褪色的《***傳》。
按理說，到這里，他intp的身份也是確定無疑了，但他看***這entj，卻好像不是等待一個諾諾來電影院把他拉出來，卻反而像是——***看普魯塔克筆下的英雄們一樣。***透過千年歷史的濃云看凱撒北征高盧，****大帝**印度，自己也走進歷史的殿堂，讓那些腐朽的傀儡在****博愛的新**下成為治理意大利的新良方。而他看，兩百年興衰**，***波拿巴的威名仍如雷貫耳，他在世界史上占的位置，現在絕對超過半頁——十個世紀后，半頁的墨水仍不足以概括他波瀾壯闊的戎馬一生。
他難道不想成為***那樣的人物？想，也不想，但主要還是想。他除了繼承了***冷靜銳利的思維外，也承載了他青年時期的**與幻滅，……生命于我已是一種負擔，我沒有任何享受，只感覺到痛苦……并且，由于不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一切都令我無法忍受。他也看到了***的痛苦——那種，他掌握著權力，但卻實際上被權力掌握的痛苦，并且隨著***年歲的增加和身體上的折磨的加深而越發(fā)清晰，更可笑的是，權力本身還異化了所謂科西嘉貴族的家族紐帶——他勤奮工作，踢掉獅子，把蜜蜂作為家族徽章，而他的兄弟姐妹們卻在為一點封地和排場爭風吃醋，最后卻成為他帝國最先崩塌的墻角。可笑啊，又很可悲、可嘆。
那就是為什么他主要地是一個瘋瘋癲癲的intp。所以，你可以想象，當他夢到這一切時，他那面無表情的臉上，產生了怎樣的變化。
第一個夢很簡單：他站在一片灰色的平原上，四周是霧，看不清遠方。腳下是濕漉漉的草地，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硝煙味。他低頭，看到自己穿著一雙不屬于自己的靴子——舊式的軍用皮靴，鞋底沾滿了泥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了一會兒。然后醒了。
第二個夢長一些。他仍然在那片平原上，但霧淡了一些。他可以看到遠處有一道低緩的山脊線，山脊上有一棵樹，光禿禿的，枝丫像斷手一樣伸向天空。他開始向那棵樹走。走了很久，但距離始終沒有縮短。然后他醒了。
第三個夢，**個夢，第五個夢——他記不清了。它們像同一首歌的不同變奏，旋律相似，細節(jié)各異。有時他能在夢里看到一些東西：一頂掉在泥里的熊皮帽，一面被打穿的鷹旗，一把斷了弦的軍鼓。有一次，他甚至聽到遠處有炮聲，沉悶的，像雷聲在地平線上滾動。
他開始期待這些夢。不是因為它們有趣，而是因為它們在某種意義上比他的白天更真實。白天他在解析幾何的海洋里狗刨、在五顏六色的試劑檢驗里睡覺，那些事情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的，觸碰不到。而在夢里，那片灰色的平原、那股硝煙味、那雙不屬于他的靴子——它們是清晰的，有質感的，像是他曾經親身經歷過的一切。或者說，那些本來才是真實。
他在網上查過一些資料。“反復出現的夢境”、“戰(zhàn)場場景”、“歷史代入感”——搜索引擎給出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解釋：壓力過大、潛意識投射、集體無意識……他覺得都有道理，又都覺得沒說到點子上。
差點忘了，他本來就有心病。當然，還有另一種，由荷爾蒙催化的青春獨有的酸澀。卻永遠不會是甜蜜，在這種情況下，他似乎也發(fā)揚起那阿Q的精神勝利法了，他的目光藏在書里，心臟的跳動卻漏了信兒。也許這是他唯一的污點，但他也沒辦法，這是唯一一件僅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而他偏偏是一條瘦弱的獨狼。他并不是生來如此，只是因為世界如此，就喜歡把有價值的碾碎給人看，美其名曰悲劇，人們卻將其裝作是喜劇來麻痹自己。但這就是他，現在的他。
他不再查了。他開始在睡前看書，看到困為止。他以為這樣就不會做夢了。
但夢還是來了。更猛烈、像浪潮，漩渦般將他裹挾。
四
那本書他讀過很多遍了。《***傳》，埃米爾·路德維希著。書頁已經被他翻得發(fā)軟，邊角卷起，書脊上有一道深深的白痕。他在地鐵上讀，在午休時讀，在睡前讀。讀到那些他早已爛熟的段落時，他的目光會滑過文字，落向窗外移動的風景，想象自己生活在那個時代。
終于有一天，他陰差陽錯被調到A的后座。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薄衣，頭發(fā)扎成馬尾，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一些。他的眼角逐漸有了光，數學課不再睡覺，也不再看小說，當然也不會聽課，他看她，看她聚精會神的模樣，看她眉角時隱時現的疑惑和頓悟的喜悅。他最喜歡看她綁頭發(fā)，看那些青絲和**皮膚間的細絲，有時候那種他人聞不到的、她獨有的香味也會隨著飛舞的發(fā)絲暈過來，把周圍的空氣也染出她的熱烈與火熱。但他倆的關系還是很純粹，那種各自安好、你問我答、誰多說一個字都是對對方天性的不尊重的純粹。沒過多久，絕不是因為心亂，后面一次**他突然拉了，位置理所當然也換了，于是兩條本來是嚴格平行的直線想被某人強行用非歐幾何掰到一起的幻想也破滅了。他們最后一次說話是在三模的前一天，她在等熱水，手里拿著一個玻璃杯，杯底沉著幾朵干菊花，黃得發(fā)白。
他站在她身后，猶豫了三秒鐘。
“你也喝水啊。”他說。
她回過頭，笑了笑：“是啊。”
然后熱水好了。她接完水，端著杯子走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接了一杯冷水，喝了一口。涼意從喉嚨一直通到胃里面，再倒個彎，經過大腦，最后散在鋒利得像刀一樣的眼角。
他想起《局外人》里的一句話：“一個人只要學會了回憶，就再不會孤獨，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你也能毫無困難地憑回憶在囚牢中獨處百年。”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回憶的。a*andon嗎？ A*andon all his career。
他回到座位上，翻出有機練習，繼續(xù)寫。官能團才推了不到一半，他停下來，望著沒有一個結構簡式全部用大寫字母代替的有機合成路線，突然氣笑了。荒誕嗎？一般啦，這就是人們賴以生存的世界，真實、現實但有時卻又荒誕地不真實。
他讀過《***傳》十二遍。他能畫出奧斯特里茨戰(zhàn)役的****圖。他能在腦子里默寫出法蘭西第一帝國的行政區(qū)劃。他了解1812年征俄的每一條補給線，知道博羅季諾戰(zhàn)役的每一個轉折點。
然后呢？然后他坐在這間逼仄的狹室里，推這********的有機？
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說，他想要的，時機未到。
五
那個決定性的夢，發(fā)生在六月的一個夜晚。
說好高考后是狂歡，是自由，是純粹的夏天和盛大的冰鎮(zhèn)汽水。可結果呢？幻滅接著幻滅，然后還是幻滅，緊接著仍是幻滅。沒有劫后余生的解脫，有的只是空虛。希望本來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有了希望，就有了失望的可能性，但至少不是絕望——最好不是。反正高考是真給他玩成減速帶了。考語文，開始有點不適應，數學，漸入佳境，物理，提前交卷，英語，王從天降怒目猙獰，化學，惜敗，生物，人事已盡天命難違。第三晚上他幾乎熬了個通宵，不是打游戲也不是追劇，而是準備英語口試，豆包都被榨干了他還神采奕奕，可見他也不是不能努力，不過沒意思罷了，這英語口試倒是蠻新鮮的。結果，**天早上，萬無一失的他碰上比某人的液體還水的它——他一度懷疑是自己熬久了出幻覺了。口試完，沒吃早飯的他癱在沙發(fā)上一邊吃醬香餅一邊看一部關于滑鐵盧戰(zhàn)役的紀錄片。
紀錄片拍得很一般，解說詞平淡，動畫模擬也很粗糙。但當他看到那個標志性的畫面——法軍騎兵沖向英**陣，馬刀在陽光下閃光，然后像浪花撞上礁石一樣碎裂、消散——他的眼眶突然濕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他看過這段歷史不下幾十次。他知道結局。他知道***會輸，知道老近衛(wèi)軍會覆滅，知道那個時代會落幕。但每次看到這里，他都會有一種說不清的、胸口發(fā)堵的感覺。
他關掉平板，順勢躺下來。
他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次，霧散了。
他站在那片平原上，天空是鉛灰色的，正在下雨。不是瓢潑大雨，是一種細密的、連綿不絕的雨，像是天空在不停地滲水。地面很泥濘，每走一步，靴子都會陷進去。
遠處有炮聲。近處有傷員在**。他穿過一片狼藉——破碎的炮車、丟棄的背包、被雨水浸透的紙片——向那個小山坡走去。
坡頂上，那棵光禿禿的樹下，站著一個人。
穿著灰色大衣，戴著三角帽。
他走近了。那個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臉。他在書上、畫上、雕塑上、電影上見過無數次。但此刻，那張臉不是大理石般冷峻的，也不是油畫般光輝的。那是一張疲憊的、蒼白的、被雨水打濕的臉。
那張臉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雨聲太大。他聽不清。
他又走近了一步。
然后他聽到了。
那個人說的是：“你來晚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簾縫里透進來一線昏黃的光。空調嗡嗡作響。樓下有汽車發(fā)動的聲音。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渾身是汗，心跳如擂鼓。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車水馬龍。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但當太陽完全落山，城市開始狂歡時，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法國。
你愿意嗎？空靈的聲音在腦海響起。
不是去旅游。是去找一個人。一個他已經研究了好幾年、以為自己已經完全了解的人。
你愿意嗎？微弱但清晰。
他要去告訴他：你沒有失敗。你只是來得太早了。
而我——
我*****。
你愿意嗎？聲音再次回蕩。
他打開手機，開始查機票。
我愿意。那是噴涌的潛意識里的一聲吶喊。
然后，世界碎了。地崩山摧。
不是比喻。是真的碎了。
眼前的景物像一面被錘子擊中的鏡子，從中心開始龜裂，裂紋向四面八方擴散。天花板、窗戶、晨光、手機屏幕——一切都在碎裂，都在剝落，露出后面那片漆黑的、什么都沒有的虛空。
他感覺自己在墜落。不是向下，而是向所有方向同時墜落，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從現實的織物中剝離出來。
愿na*u指引你走向真理之光……1860AD：你已確認……
他想喊。但喉嚨里發(fā)不出聲音。
他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過了所有東西——穿過了墻壁，穿過了地板，穿過了正在崩塌的一切。
然后，黑暗吞沒了他。
六
1860年10月。
北京。
**-***·波拿巴，法蘭西人的皇帝，坐在一把從圓明園搬來的紫檀木椅上，聽孟托班將軍匯報今天的戰(zhàn)況。
“……英軍已經撤回到通州一線，清廷的使節(jié)預計明日抵達，談判條款已經擬定……”
皇帝點了點頭。他的臉上掛著適當的微笑。他已經練習了很多年。
“辛苦了，”他說，“下去休息吧。”
孟托班鞠躬退下。帳篷里安靜下來。
皇帝獨自坐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望向帳篷門口那一方灰藍色的天空。
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倦意。連日來的談判、視察、宴會，讓他的胃病又犯了。他揉了揉太陽穴，閉上眼睛，想休息片刻。
就在這時，他感到一陣奇異的震動。
不是從地面?zhèn)鱽淼摹Ｊ菑纳眢w內部——從胸腔深處，從脊椎的某個關節(jié)，從某個他從未觸及過的角落——傳來的。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撥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
頭頂是帳篷的帆布篷頂，灰綠色的，有一塊水漬，形狀像歐洲地圖。身下是行軍床，彈簧有點松，他一動就嘎吱作響。空氣中彌漫著蠟燭、潮濕的布料和某種說不清的香料味。
他坐起來。
帳篷里沒有人。一張折疊桌上攤著地圖，旁邊放著墨水瓶和幾支鵝毛筆。一盞油燈在角落里幽幽地燃著，火焰在穿堂風中搖曳，把影子投在篷壁上，晃來晃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陌生的手。中年男人的手，指節(jié)粗大，虎口有老繭，指甲縫里嵌著一點洗不掉的泥垢。手背上的皮膚已經開始松弛，青筋微微凸起。
他翻轉手掌，看了看掌心。掌紋很深，縱橫交錯，像一張陌生的地圖。
這不是他的手。
他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那張折疊桌前。桌上有一面小鏡子——大概是用來刮胡子的。他拿起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
鏡子里是一張他認識但不屬于他的臉。
稀疏的頭發(fā)，精心修剪的絡腮胡，略顯浮腫的眼袋，和一雙帶著血絲的、茫然的眼睛。
**-***·波拿巴。
法蘭西人的皇帝。
他放下鏡子，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簾。
外面是北京的天空。灰藍色的，像一塊洗舊了的綢布。遠處有炊煙升起，有士兵在操練，有騾馬在嘶鳴。空氣干燥而寒冷，夾雜著炭火和馬糞的味道。
他站在門口，讓冷風吹在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
然后緩緩呼出。
“好吧，”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讓我們看看，我還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