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遇------------------------------------------,陽光孤兒院的夏天熱得像蒸籠。,膝蓋蹭破了皮,血珠子混著泥巴糊成一片。比他大六歲的顧言跑過來,蹲在他面前,用臟兮兮的袖子給他擦臉。"別哭了。"顧言從口袋里掏出半塊饅頭,掰了一小塊遞給他,"給你吃。",咬了一口,咸的,混著眼淚更咸了。他抬頭看顧言,顧言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泡在水里的黑玻璃珠。"你叫什么?"沈之洲問。"顧言。""我叫沈之洲。"他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指,"以后我們就是兄弟了,我會保護你。",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小孩的手指細細的,勾在一起搖了搖,老槐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身上,晃悠悠的。"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沈之洲說得很認真。。食堂打飯時顧言總是排在沈之洲前面,偷偷把自己的肉夾到他碗里;晚上睡覺沈之洲怕黑,顧言就縮在他旁邊的床鋪上,把手伸過欄桿讓他握著;被大孩子欺負時顧言擋在他身前,個子比同齡人瘦高,站得直直的,把沈之洲護在身后。。。傍晚的太陽紅通通的,掛在天邊像一顆熟透的柿子。一對穿著講究的夫妻站在院長辦公室里,目光落在顧言身上時帶著滿意的笑。顧言回過頭找沈之洲,穿過院子里嬉鬧的小孩,看見沈之洲靠在墻根下面,咬著嘴唇沒哭,但眼眶紅透了。,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紅色的玻璃彈珠塞進沈之洲手里。"這個給你,想我的時候就看看。"他蹲下來平視沈之洲的眼睛,伸手抹了一下他眼角的淚,"我會回來的,你等著我。""真的?"
"真的。"顧言伸出小指,沈之洲也伸出來,兩根手指在夕陽底下再一次勾在一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那輛黑色轎車開走的時候,沈之洲追出去很遠,跑到鞋子掉了一只也沒追上。他蹲在路邊嚎啕大哭,攥著那顆紅色彈珠,把臉埋進膝蓋里。
后來彈珠被他藏在了枕頭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涼涼的,圓圓的,像一顆心。
顧言走了以后沈之洲沒哭過第二次。他把所有力氣都用在了"等"這件事上——等顧言回來,等自己長大,等有一天能去找他。他從孤兒院考進最好的中學,再考進最好的大學,課余時間打零工攢錢,把顧言的名字和那張臉刻在骨頭里。
他去過領養登記處查檔案,去過民政局翻舊記錄,去過***打聽那對夫妻的姓氏。每一次都落空。那對夫妻像一陣風,把顧言卷走了就再沒了消息。有人勸他別找了,十幾年前的事,人可能早就不在國內了。沈之洲不聽,他把顧言的檔案編號抄在筆記本上,每年去問一次,直到那本筆記本的紙頁都翻毛了邊。
二十二歲那年他進了現在的公司,從實習生做起,一路拼命往上爬。老板賞識他的拼勁,說他"眼睛里有一股狠勁兒"。沈之洲笑了笑沒說話。他心里的那根弦繃了十幾年,全靠一個約定撐著。
重逢那天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慈善晚宴。
公司的大客戶周先生做東,沈之洲作為新晉的項目負責人被帶去應酬。他本來沒太當回事,端著香檳跟在經理后面敬酒,直到燈光暗下來。
一束追光打在舞臺中央,一個穿深藍色絲絨禮服的男人坐在那里,大提琴的琴身泛著溫潤的琥珀色光。琴弓落下,第一個音符響起來的時候,沈之洲手里的酒杯差點沒拿穩。
《愛的禮贊》。
他認得這首曲子。顧言小時候在孤兒院的舊鋼琴上練過,斷斷續續的,被老師罵"手型不對",但沈之洲覺得好聽極了。他趴在琴房門口聽,顧言練完了回過頭朝他笑,說"之洲你進來"。
臺上的男人側臉線條柔和,睫毛低垂,眼尾有一顆極淡的小痣。沈之洲盯著看了整整一首曲子的時間,心臟在胸腔里擂得生疼。
顧言。是顧言。
十七年過去,那個人長高了、清瘦了,輪廓長開了,但五官的底子沒變。那雙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笑起來會彎成月牙的形狀,沈之洲做夢都記得。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沈之洲攥著酒杯擠在人群里,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再走掉。
他四處打聽,才知道顧言是被周家收養的,周家夫婦沒有孩子,當年領養了顧言就帶他出了國,后來定居維也納,顧言在那里學大提琴學了十幾年,近期才回國發展。經理聽說他對顧言感興趣,熱心腸地拉著他去周家夫婦面前引薦。
走到那對夫婦面前時,沈之洲看見顧言站在他們身后,端著果汁正跟人說話。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伸出手。
"**,沈之洲。"
顧言抬頭的瞬間,眼神有一秒的停頓。那停頓很微妙,像湖面被風吹皺了又迅速平復。他禮貌地微笑,伸手回握:"**。"
那只手修長白皙,指腹有薄繭。沈之洲握著沒舍得松,聲音有點沙啞:"顧言,你還記得嗎?十七年前,在陽光孤兒院,你走的那天下午——"
顧言的眼神晃動了一下,像被石子打破的倒影。但很快他又垂下眼簾,把手抽了回去:"抱歉,沈先生,小時候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
沈之洲心口一緊。他知道顧言在說謊,因為顧言從小就不會撒謊,一說謊耳朵尖就紅。此刻那只耳朵尖正透著一層淡淡的粉色,藏在鬢角的碎發底下。但他沒拆穿,只是更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說:"你走的時候塞給我一顆紅色彈珠,你說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它。彈珠我一直留著,我也一直記得,你說要回來找我。"
顧言的手指在杯子壁上攥了一下,指節泛白。他低著頭沉默了幾秒,久到沈之洲以為他要轉身走掉,他才極輕地吸了一口氣,抬起眼看過來。
那雙眼睛里水光浮動著,像破冰后的**,終于透出一點舊日的溫度。
"你——"他的聲音有點不穩,"你長這么高了。"
沈之洲笑了,笑得眼眶發酸。
那之后他卯足了勁追。每天往排練廳跑,桂花糕、糖炒栗子、紅豆湯換著花樣送。顧言每次都接,但臉上淡淡的,站在排練廳門口跟他說話像在完成什么任務。沈之洲心里急,嘴上忍不住說了"我追你是認真的","小時候的話我當真了十七年"這種話。
顧言的反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皺眉瞪他:"你……你有病吧?"然后轉身就走,琴譜夾在腋下走得飛快。
沈之洲追上去:"明天我還來!"
"別來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第三天也來了。**天顧言直接把排練室的門關上了,差點夾到他的手指。沈之洲靠在門板上跟他說心里話,說得嗓子都啞了,門里安靜得像沒人一樣。他最后說:"你總得給我個機會。"
很久之后,門里悶悶地傳來一句:"沈之洲,你清醒一點。小時候的話怎么能當真?"
沈之洲靠著門板,看著走廊天花板上那盞吱吱響的燈:"我當真了十七年。"
門里再沒聲音。
沒過兩天公司派他出差,去隔壁城市一周。走之前他給顧言發了條短信:"我出差幾天,回來找你。"沒回。他又補了一句:"記得吃飯。"還是沒回。沈之洲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半天,嘆口氣揣回兜里。
那一周他忙得腳不沾地。白天開會晚上應酬,回到酒店都凌晨兩三點。但再累他也記得每天發一條"晚安"過去,短信編輯框里的字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留下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對話框里一整排孤零零的"晚安",對方一條也沒回過。
周六他提前趕回來。第一件事是去給顧言挑生日禮物——他記得清清楚楚,三天后就是顧言的生日。這日子他記了十七年,倒背如流。
商場里他選了家奢侈品店,導購小姐笑著迎上來。他低頭認真看袖扣,銀色和玫瑰金拿不定主意,又順帶看了一條深藍色領帶。導購笑著問"送女朋友嗎",他彎了一下嘴角說"送重要的人"。
這時候他聽見身后有人說"顧言你看這個",他猛地回頭,看見顧言站在幾步遠的陳列架旁邊。還沒來得及高興,他就注意到了顧言的臉色——白得發青,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冷得像冬天屋檐底下的冰棱。
"顧言?"他驚喜地走過去,"你怎么在這兒?"
顧言沒理他。目光越過他肩膀掃了一眼柜臺上的絲絨盒子,又掃了一眼旁邊笑容滿面的導購,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像笑又不像笑:"沈先生好興致。"
沈之洲愣住了:"什么?"
"沒什么。"顧言的聲音平平的,沒什么起伏,"就是感慨沈先生時間管理真不錯。一邊追我,一邊還能抽空給別人挑禮物。哦對了,那個快找到了的人,也是在這兒挑東西嗎?"
沈之洲腦子轟地一聲,想起前天在咖啡廳和程遠的對話。"快了"——他當時說的是"快了,他還有點躲我,但至少肯接我東西了"。他當時說"快了"的時候,顧言難道在窗外?
"顧言你聽我說——"他上前一步。
"不用跟我說。"顧言后退半步,和他隔開距離,目光冷得讓他心口發涼,"沈先生忙你的吧。"
他轉身就走。大衣下擺甩出一個決絕的弧度,背影擠進商場的人群里,幾步就遠了。沈之洲追了兩步被一個抱盒子的店員擋了一下,繞過去時顧言已經穿過中庭上了扶梯。他在扶梯口喊了一聲"顧言",聲音被商場廣播蓋住了大半。顧言的背影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手機掏出來撥過去,響了兩聲被掛斷。再撥,直接是忙音。沈之洲站在原地,攥著那個裝了袖扣的絲絨盒子,掌心里全是汗。他又撥了一次,這次通了。電流聲里他聽見地鐵報站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顧言接起電話沒說話。
"顧言——"
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后電話被掛斷了。嘟——嘟——嘟——忙音刺著他的耳朵。
沈之洲放下手機,看著屏幕上那串號碼發了很久的呆。商場里廣播在放一首歌,溫柔的女聲唱著關于等待和重逢的句子,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把絲絨盒子塞回大衣口袋,那顆藍色彈珠硌在大衣內袋里,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胸口,涼涼的,像一顆沒化開的冰。
他靠在商場二樓的欄桿上,看著底下人群來來往往,喉嚨里堵著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他不知道顧言這次還會不會接他的電話,也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出現在排練廳門口。
但他知道,他不會放手的。十七年都等了,不差這一時半刻。他得想辦法讓顧言相信,他等的、他追的、他放在心尖上十七年的,從來就只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