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鴨綠江------------------------------------------，夜。鴨綠江的水是暗綠色的，像一條沉睡的巨蟒，匍匐在中朝邊境的群山之間。，臉頰緊貼著潮濕的泥土。北方的風從江面上刮過來，帶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氣味，焦糊、鐵銹，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那是戰火的氣息，隔著一江水，已經漫了過來。，瘦削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山野少年特有的棱角?？伤难劬Σ惶粯?，在夜色里微微瞇著，目光穿過蘆葦的縫隙，鎖在江對岸黑黢黢的山影上，靜得像一口井。“習祥，你看啥呢？”，說話的是個二十五六歲的老兵，叫“老貓”，***，參軍三年，打過淮海戰役。老貓嘴里叼著一根枯草莖，眼睛也沒閑著，四下掃著。，只低聲說：“江對面，有光。”，瞇眼去看。果然，在江對岸某處山坳里，一點微弱的火光閃了閃，隨即熄滅。隔了幾秒，又是一閃?！靶盘枱?。”老貓把枯草莖從左邊嘴角挪到右邊，“美軍的偵察哨，不定時給后方報平安?？礃幼訉γ嬉呀涶v了人了。”，他在心里默數那火光的間隔，兩短一長，再一短。記下了。，三天前，他們還在安東的臨時營地里等著渡江命令。，全連一百來號人，大多是和他一樣的新兵，從各個野戰部隊抽調過來，軍裝還是舊的，帽檐上留著國內戰爭時的汗漬。，是個三十出頭的陜北漢子，說話嗓門大，但這幾天嗓門也壓低了，因為江對岸的敵人已經有了空中偵察。，沒有渡船，沒有浮橋，全連要靠夜色掩護，從淺灘涉水過去。據說上游有兩個兄弟團已經先過去了，他們這邊是第二批。，蘇制莫辛-納甘M1891/30**，槍托上磨得發亮，護木有幾道裂痕，是連里配發給他的。，可保養得極好，槍膛里的來復線一根根清晰可見。他手指沿著槍身緩緩滑過，像是在摸一匹老**脊背。
**不多，三個橋夾，一共十五發。連長說了，過了江會有補給，但眼下就這么些。
“想家了？”老貓又開口。
鄒習祥搖搖頭，他是貴州人，老家在黔東南的大山里，家里只有母親和一個十一歲的妹妹，父親在他八歲那年進山采藥摔下了崖，再沒回來。
他十六歲跟著**部隊走出大山，從此就沒再回頭。想家？倒也不是不想，但山里的日子和眼前的戰火比起來，像隔了兩輩子。
“你打槍打了多久？”老貓問。
“進部隊之后才摸槍，一年?！?br>“一年？”老貓斜了他一眼，“一年能把那桿老莫辛使喚明白？”
鄒習祥沒答話，他的回答是動作，他把**從背囊里抽出來，輕輕支在面前的土坎上，槍口對準江對岸那處山坳。
動作行云流水，從取槍到架設，用了不到五秒。老貓看他這動作，眼神微微變了一下。這不像只練了一年的人。
“第一次上戰場怕不怕？”老貓換了個問題。
鄒習祥想了想，說：“怕。”
“怕啥？”
“怕槍不響?！?br>老貓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沒出聲，肩膀直抖。笑完了，他拍了拍鄒習祥的肩膀：“你放心，這槍啊，**人造的，皮實。只要你不虧待它，它就不會虧待你?！?br>江風忽然猛了一陣，蘆葦嘩啦啦響起來。遠處的山影晃動，月光從云縫里漏出來一瞬，照亮了江面上細碎的波紋。
鄒習祥看見水面上漂著什么，一團黑影，緩緩地順流而下。等近了，他才看清，是一頂軍帽，**上的徽章被水泡得看不清了，但帽型明顯不是志愿軍的制式。
是南**軍的。
老貓也看見了，沉默了幾秒，把那根枯草莖吐掉：“那邊已經死過人了。”
連長趙振山從隊伍前方貓著腰摸回來，蹲在幾個**中間，低聲下達命令：“二十分鐘后下水，全連保持間距，不準出聲，不準亮燈?！?br>水最深到胸口，底下是鵝卵石，踩穩了走。對岸有美軍偵察哨，一旦暴露，第一梯隊強行壓制，其他人快速通過。聽明白沒有？
幾個**點頭，命令沿著隊伍悄悄傳遞下去，像風吹過麥田。
鄒習祥把槍重新收進背囊，用油布裹好槍口，防止進水。他身邊的老貓也在做同樣的事，動作麻利，一邊綁扎一邊低聲哼著一個調子，不成詞，就是幾個音符循環著。
鄒習祥聽了幾句，認出是**梆子里的什么片段，老貓哼得輕，幾乎只有氣聲。
“你還唱得出來。”鄒習祥說。
老貓嘿嘿一樂：“臨上陣不唱兩句，心里發慌。這是我在老部隊學的，唱完了，心里就踏實了?！?br>“唱完了？”
“唱完了。走吧，下水?！?br>全連在夜色中站起來，上百道身影無聲地涌向江岸，踩著鵝卵石和淤泥，一步一步走進鴨綠江的寒水里。
十月的江水已經涼透了，鄒習祥一腳踩下去，從腳踝到膝蓋像被冰**穿。他咬緊牙關，一步步往前挪。
水越來越深，沒過大腿，沒過腰，浸到胸口時他感覺到槍托隔著背囊撞在后背上，沉甸甸的，像一塊長在身上的骨頭。
對岸的山影在月光下越來越大，忽然，那點火光又閃了，兩短一長，一短。鄒習祥盯著那光，一瞬不瞬。他心里默默估算著距離，從蘆葦叢到那處山坳，大概二百米，或許不到。
他腳下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身體微晃，左手本能地探出去穩住重心，卻觸到了一只手臂。
隔壁的戰友，一個他不認識名字的新兵，和他幾乎同齡，嘴唇凍得發紫，卻死死咬著，一聲沒吭。兩只胳膊在水下碰了一下，又各自分開。
沒有人說話，只有江水流過身體的聲音，和遠處不知道什么地方傳來的、沉悶而遙遠的炮聲。
那是鄒習祥第一次聽見戰場的聲音，那炮聲隔著山，隔著水，傳過來時已經像悶雷滾過天際，但他忽然意識到，那是真實的、正在發生的、收割人命的聲響。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腳底，拉回每一步踩下去的鵝卵石。不能歪，不能倒，不能出聲。
江水的阻力讓每一步都比平時多費三倍的力氣，他看見前方連長趙振山已經走到了江心，水沒到肩膀，但那人依然走得穩穩當當，像一根釘在水里的樁子。鄒習祥盯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跟著走。
水面忽然亮了一瞬，東邊天際一片橙紅的光閃過，緊接著，低沉的爆炸聲滾過來，震得水面起了一層漣漪。
那是遠處某個陣地在遭炮擊，火光照亮了半邊天，也照亮了江面上所有正在渡江的身影，一剎那，上百個人影在暗綠色的水面上浮現。
連長的命令從前方低低傳回來：“別停！繼續走！”
那一瞬間的光，也照在了鄒習祥的臉上。他瞇著眼，目光越過江面，越過水花，鎖在對岸的山脊線。他看見山脊上有什么東西反了一下光，玻璃的、很細微的，一閃即逝。
望遠鏡？或者瞄準鏡。
他喉結動了動，沒有開口。但腳下的步子，更快了。
江水終于開始變淺，前方十幾米，就是**的土地。那片被炮火燒過、被**犁過、被無數雙腳踩過的焦土。
鄒習祥踩著水底的石頭一步步走出江面，褲腿濕透了貼在腿上，灌了水的軍靴沉得像鉛。他站在岸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鴨綠江的水依舊暗綠，安靜地流著。
剛才那一瞬間的炮火已經熄滅，東邊的天際重新沉入黑暗。但在他耳朵里，那遙遠的爆炸聲還在回響，像有人在他心口擂了一錘，余音不散。
老貓從他身后跟上來，濕透的軍裝貼在身上，人瘦得像一根竹子，但腳步沒晃。他湊過來，壓低嗓子：“過了江了?！?br>鄒習祥點點頭。
老貓又說：“剛才那炮，聽見了？”
“聽見了?！?br>“那才是開頭?！崩县堄脻裥渥硬亮瞬聊樕系乃?，“后面還長著呢?！?br>鄒習祥把背囊里的槍摸出來，解開油布，檢查槍口里有沒有進水。確認完好之后，他把槍重新背好，站直了身體。
他看了一眼江對面的山影，又看了一眼腳下的異國土地。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那十五發**夠不夠用。但他的手握著槍帶，攥得很緊。
風從北方吹過來，裹著硝煙和寒涼。他身后那條寂靜的鴨綠江，在月光下泛起暗綠色的粼光，像巨蟒的鱗片，在黑暗中緩緩翻身。
遠處，又一聲炮響。火光再一次在天際炸開。
鄒習祥跟著隊伍，踩著**的碎石與枯草，沉默地向北走去。他的影子被身后的月光拉得細長，背上的**輪廓清晰，像一支即將離弦的箭。
而他前方，是無邊無際的黑夜。
和無數他尚不知道名字的山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