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簽了字的和離書擺在桌子上，今年的新茶剛煮上，清新的味道飄來鉆進鼻腔也掩蓋不了墨水下書寫的那舊婚的腐爛味。
林月娘聽過許多蘭因絮果的故事，看過許多蘭因絮果的畫本子，但她從不將他們放在心底。因為她見過裴序那般濃烈的愛意，所以如何會將這樣的故事放在他們之間去揣測。
曾經的裴序為了她，在他父親面前跪了兩天兩夜只為求娶她這個不受寵愛的庶女，哪怕跪得膝蓋紅腫也不妥協。為了她主動請纓去**只為了用功勞去求娶，給她一個全天下都能看見的偏愛與珍視。
所以她如何會相信不過成婚短短三年，她和裴序曾經人人贊頌沖破萬難的愛情會落得如今的地步。
裴序特意囑咐小廚房給她做了愛吃蓮子羹、糖蒸嫩茄，還有她最愛的桂花酥。他親自端著熬得濃稠的藥汁，一副溫馴體貼的模樣，輕輕推開了房門。
他將藥汁放在桌上，握著林月娘的手好聲好氣地噓寒問暖。林月娘心底難得涌起一股暖意，可在看清他眼底深處藏不住的敷衍后，那點暖意一點點冷卻、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意，像冰錐一樣扎在心底。
她猛地抽出自己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冷著語氣質問“你想要做什么？有話不妨直說，不必這般裝模作樣。”
裴序見自己的低眉順眼、刻意討好全然不奏效，心底一股無名火瞬間騰了起來，可一想到自己的目的他又強行壓下了心底的怒火，臉上重新堆起討好的神色，語氣帶著幾分商量，卻又藏著一絲不容拒絕“月娘，我知道你心里有氣。可你看，霜兒跟著我也快一年了，她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的，我想將她抬進府，給她一個名分。你放心，只是做一個妾，絕不會撼動你世子妃的地位。我保證，她進了府，必定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地侍奉你，絕不敢有半分僭越。”
林月娘雖然有了他今日這般反常必定與趙含霜有關的心理準備，可她沒想到他竟然敢在這個時候提出這個無理的要求。他竟然這般不顧及她的心情，踐踏她的尊嚴，一股洶涌的憤怒與悲哀瞬間交織在一起，填滿了她的整個胸腔，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動動嘴唇，清晰而決絕的“不可能。”在屋里回蕩。
裴序猛地拍案而起，桌椅發出一陣刺耳的滑動聲，沖著林月娘怒吼道“不可能？林月娘！你何時變得如此不講道理，她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流落在外，你曾經也是受盡了苦楚，就不能換位思考一下嗎？我不過是想給她一個安身之所，你為何要如此苛刻？我能給你，卻不能給她？這是何道理？”
裴序臉上的討好消失得無影無蹤，臉上是憤怒到扭曲的五官，語氣里也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蠻橫“我不管，今**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罷，我必定是要娶她進門的！”
積壓多日的委屈、憤怒、失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林月娘也猛地拍案而起，即便氣得渾身發抖，卻依舊挺直了脊背“好啊！如果你非要抬她進門，那你當初是如何求娶我的，今**便如何求娶她！你做得到，我便松口！”
她的話像是一把火也點燃了他心底最后的耐心，他氣得渾身發抖，伸出手指著林月娘的鼻尖，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指著林月娘的鼻尖罵道“你！你何時變得如此惡毒？我是你丈夫！你就該夫唱婦隨！況且霜兒一個女子，跟了我那么久名聲都壞了，如果我不娶她進門還有誰會要他？”
“名聲？呵！一個妓子出聲談什么名聲！”失去理智的林月娘將話脫口而出，隨即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在屋子里格外刺耳，林月娘**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五個清晰的指印。**辣的疼痛，順著臉頰蔓延至心底，比身上的病痛更甚千萬倍。
裴序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打了林月娘，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下意識地迎上林月娘的目光，那目光里的絕望與心碎，讓他瞬間心虛，連忙移開視線。
但語氣卻依舊裝得強硬，試圖合理化自己動手的行為依次逼迫李月娘答應“月娘，你的話未必太過惡毒了些！你明知道，她剛被賣進去就被我護下了。她也是個苦命人！同為女子，你怎么可以說出這樣的話來？你有沒有想過，此話一旦傳出去，霜兒要怎么在這世間立足？即便她進了門，府里的人又會如何看她！”
還未等林月娘反駁，門外裴序的小廝急沖沖來報“世子爺，霜兒姑娘那邊……”
裴序瞬間將林月娘拋到了腦后，所有的憤怒、心虛，都被擔憂取代。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小廝的胳膊，急切地問道“霜兒怎么了？”
小廝看了一眼側身站在屋里的林月娘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開口。裴序一腳踹翻小廝怒斥“還不快說！你主子在這，你看別人臉色干什么！要是霜兒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問！”
小廝立馬低下頭，著急忙慌地說道“霜兒……霜兒姑娘忽然暈倒了。”
“什么？”裴序立刻抬腳就走，腳剛剛踏出門口又回過頭對著林月娘惡狠狠地警告“無論你同意與否我都會將霜兒娶進門，如果你繼續冥頑不靈小心你的世子妃之位。”說罷，他狠狠拂袖而去，腳步聲急促，滿心都是那個暈倒的趙含霜，再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腳步聲逐漸散去，院子重回安靜的瞬間她立即卸了力，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她閉上眼抑制住自己的淚水，想告訴自己不能哭，哪怕他已經走了，她也要守住自己最后的尊嚴。
半晌，林月娘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的濕意全然褪去，冷靜吩咐侍女“翠竹，你去探探那個女人怎么了。”
翠竹點點頭，便出了門。林月娘在屋子里呆呆地坐著，腦子里一直回想著裴序那句別人。原來不管曾經的海誓山盟有多么真切，一旦有人變心，另一個人都會變成生疏見外的別人嗎？明明這樣的場景已經發生無數次了，為什么還要因為裴序的示弱就要對他再次抱***呢！
直到院里的丫鬟進屋掌了燈，翠竹才急匆匆地跑進屋子，結結巴巴開口“世子妃，我……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