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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琥珀

加勒比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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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加勒比琥珀》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覃屾”的創作能力,可以將麥冬甯塬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加勒比琥珀》內容介紹:歸來------------------------------------------,只有疼。,粗糲的路面蹭破了半邊臉頰,火辣刺痛扎進皮肉。一只厚重鞋底碾在他后頸,力道兇悍,頭顱被釘死在地面,動彈不得。,撞在地上,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脆響。他顧不上看——雙臂早被人從背后反剪摁死,關節繃得發酸發木,鈍痛順著骨頭縫往里鉆。。大腦懵了一瞬,下意識抬手去掏副駕的錢包。幾秒之前,他扶著方向盤還在抱...

歸來------------------------------------------,只有疼。,粗糲的路面蹭破了半邊臉頰,**刺痛扎進皮肉。一只厚重鞋底碾在他后頸,力道兇悍,頭顱被釘死在地面,動彈不得。,撞在地上,發出一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脆響。他顧不上看——雙臂早被人從背后反剪摁死,關節繃得發酸發木,鈍痛順著骨頭縫往里鉆。。大腦懵了一瞬,下意識抬手去掏副駕的錢包。幾秒之前,他扶著方向盤還在抱怨空調制冷變差了,尋思該抽空去加點氟。片刻之間,他們破窗而入。血液驟然凍住,皮肉僵硬冰涼,大腦嗡嗡作響。大股傾瀉欲出的憤怒被同時發生的跌倒、踩踏、反剪雙臂瞬間封印。,壓迫感卻沒有消散。兩只手拽住他的胳膊,粗暴地拖拽起來。踉蹌的瞬間他看見路邊圍滿了人,一排排手機鏡頭對準他,慘白的屏幕光無聲記錄著他的狼狽。他其實很想喊些什么,或者用一股倔強反抗一下。但身后冷硬砸來的一聲“低頭“,泄盡了他所有努力。,用力往下摁。不給抬頭,不給張望,不留半分體面。一輛不起眼的捷達車靠邊停穩,車門拉開。兩人一左一右架住他,蠻橫地塞進后座。跌坐進去的瞬間,余光瞥見另一側早已坐著個人,一動不動。沒等他穩住身形,后面的人緊跟著上車,把他死死夾在中間。他下意識想轉頭,后頸的力道再次落下:“低頭。“兩個字,像鐵鎖。。金屬**猛地扣緊,鎖死雙腕,力道極重,勒進皮肉,硌得骨頭生疼。刺骨的冷意順著腕骨竄遍全身。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問一句——但在意識到這不是**后,他閉嘴了。他想,這應該是個誤會。“起床吧。“電話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被接起來。“嗯,知道了。,后背已經被冷汗泡透,黏在被褥上,心口起伏。夢里地面粗糲、**冰冷、反剪雙手的痛感,尚未褪盡。他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后頸。那里什么都沒有。但那只鞋底的重量他辨得出輪廓——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辨得出。他不敢細想。,看見甯塬靠在對面床沿,手機剛擱下。另一只手夾著半支煙,煙霧緩緩升騰。“睡得怎么樣?““挺好。“,局促地扯了扯嘴角。“太久沒睡過安穩覺。今早的飯,是真的好吃。“,減了半年。不是表現好,是必須好。麥冬能夠順利減刑多虧了麥彬替他交了高額的罰金,這筆錢的分量,麥冬知道,畢竟麥彬還有自己的生活,也要面對妻子的質疑。
“時間差不多了,先去吃飯。小彬已經在樓下等了。“甯塬吐出一口煙,摁滅煙蒂,起身收拾東西。
初冬的暖陽潑灑在整條街道。車來人往,市井嘈雜,尋常到極致,也珍貴到極致。熙攘的人群里,有年輕女孩談笑著走過,裙擺被風掀起一小角。麥冬用力別開視線,喉頭發緊。他假裝在看別處。甯塬回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也沒說。
兩人走進餐館,麥彬已經坐在桌邊等著。桌上放著一只牛皮紙檔案袋,袋口的線繩還繞在原位上,沒拆。
麥冬的視線落上去,停了兩秒。
“東西拿回來了?“
“想吃點什么?“
兄弟倆同時開口。
麥彬目光落在麥冬臉上,嘴角壓著,說不清是恨還是憐。甯塬拉開椅子坐下,把檔案袋往麥冬面前推了推,順手掏出煙。
“讓他選吧。太久沒吃人飯了。“甯塬抽出一根遞向麥冬,“來一根?“
麥冬搖頭:“不了。“
甯塬不勸,轉手遞給麥彬。兩人點上火,煙霧漫開。麥冬拿起茶壺,給三人分別添滿熱茶。動作輕,姿態拘謹,壺嘴傾斜的弧度控制得精準,像還在遵守某條看不見的規矩。
倒完最后一杯,他手腕頓了一下,才把茶壺放回桌面。麥彬看著他的手,沒說話。
麥冬伸手想拿檔案袋,手抬到一半,改了方向,順勢拿起菜單。他點了炒雞、***、排骨,說饞壞了。麥彬和甯塬坐著抽煙,看他翻菜單,默不作聲。
煙霧在三人之間浮散。
麥冬把菜單放下,目光又落回檔案袋上。線繩下面,牛皮紙被什么東西頂出一個硬幣大小的凸起,硬硬的,硌著他隔空的目光。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還看。“甯塬彈了一下煙灰。麥冬沒接話。
麥彬把煙掐了,語氣冷硬:“我還以為這幾年牢獄的苦能把你錘醒。現在看,你一點沒變,我真搞不懂讓我跑一百多公里去取回的都是些什么寶貝。“
他說完短嘆了一聲。
但就在那嘆息落下的瞬間,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極快地蜷了一下,又松開。像是想抓住什么,最終還是放了。
甯塬開口岔開話題,聲調平平:“今后有什么打算?“
麥冬語速緩慢:“先回青唐城,陪爸媽一段時間,把***妥。之后去姑蘇,女兒還在那邊……“
話沒說完,菜端上桌。熱騰騰的炒雞,蔥花和干椒在油里炸過的焦香撲面而來。
“先吃。“
麥彬夾起一大塊雞腿放進他碗里。
麥冬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雞腿,然后抬起頭:
“來瓶啤酒。“
麥彬和甯塬都沒攔。他們要開車,沒法喝。只麥冬一個人喝。
飯后啟程。麥彬開車,甯塬副駕,麥冬蜷在后座。
車載音樂放著不知名的輕曲子,混著引擎低沉的轟鳴,全程寂靜。不是生疏,是成年人最沉的默契——太多話說不出口。
麥冬微醺,貼著車窗看飛速倒退的街景。重獲自由的輕松是真的,心底翻涌的荒蕪也是真的。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脖子,空的。
檔案袋就在手邊,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封口的線繩,又收回來了。
東西還在,只要沒丟他就放心了,他只是不想弄丟那枚琥珀,也不愿讓麥彬和甯塬知道他在意的僅是一塊不值錢的舊物件。
車窗外,一束陽光落在他手背上,溫熱真切。可他骨頭縫里的寒涼,散之不去。
車子一路疾馳,駛向那個他出生的地方。
麥冬的思緒被一株路邊的老槐樹勾住了。樹干粗壯,枝丫光禿禿地戳向初冬灰白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1989年的秋天,同樣的槐樹,葉子正黃得鋪天蓋地。
班里來了新同學。
班主任領著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走進教室時,全班安靜了一瞬。她梳一條干凈的馬尾,眼睛很大,睫毛很長,裙擺鑲著一圈細細的藍邊。
班主任介紹她叫王筱暖,從外地轉學過來的。她站在***微微鞠了一躬,明亮的眼里有些拘謹,那表情麥冬后來記了整整一輩子。
有些人一旦出現,全世界都會褪色。
她被安排在麥冬左后方的座位上,隔著一條過道。
麥冬從此經常假裝借整理桌面的書本,側過頭去偷偷看她,余光剛好夠瞥見她的側臉。
她英語好,老師每次**都第一個點她的名,像是炫耀。她站起來念課文,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揚,像帶著某種麥冬從未聽過的韻律。
麥冬后來才知道,她母親是英語老師,從小就有好的基礎。
麥冬的英語成績在那一年莫名其妙地提高了三十多分,沒人知道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些問她的題,都是他前一天翻遍課本精心挑出來的。難易適中,剛好夠讓她講上兩三分鐘,又不至于把她難住。
課間的時候,王筱暖身邊總是圍著一圈人。她新來不久,人緣卻好得出奇,男生女生都愛往她跟前湊。
其中跑得最勤的是一個叫李易的男孩,他家與王筱暖家隔著一個院子,上下學同一方向。李易每天放學都在教室門口等她,手里不是捏著兩瓶汽水,就是晃著一本新出的《英語周報》,說是“順路“,其實誰都知道不是。麥冬家的方向在另一個方向,與他們不同路。
麥冬每天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別人慢三分,磨蹭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書包起身。
路過王筱暖的課桌時,他能看見她課桌旁的窗臺上擺著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插著一枝不知從哪兒折來的野花,隔兩天就換新的。
他不知道是誰換的,也許是王筱暖自己,也許是別人。他不敢問。
作文課是他唯一能抬起頭來的時刻。語文老師把他的作文當范文念,然后貼在后墻的黑板報欄里。王筱暖每次經過那里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麥冬坐在座位上,眼睛盯著課本,耳朵卻捕捉她腳步聲的遠近。
有次,他聽見她輕輕念出了他作文里的句子:“青春是一場沒有退路的遠行,我們都是背著故鄉上路的游子。“
他的脊背瞬間繃直,手里捏著的圓珠筆差點折斷。他想回頭看她一眼,但僵住了。等他終于鼓起勇氣轉頭時,她人已經走遠了。
李易的表白是人盡皆知的秘密。他偷偷在王筱暖課桌里塞過一封情書,封面上畫著一顆被箭射穿的心。王筱暖第二天把那封信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什么話都沒說。
李易站在走廊里,臉漲得通紅,手里攥著那個信封,旁邊圍了三四個看熱鬧的男生吹口哨。
麥冬從人群后面走過去,假裝什么都沒看見。但他心里異常難受,生怕王筱暖會選他。而他自己又很糾結,是不是也學著偷偷遞給王筱暖一封情書?他保證比李易寫得好,但他還鄙夷這種做法,覺得會打破什么,到底是什么?他想不明白。
王筱暖來這個班的第一天他就看出來了——她眼里有一種同齡人沒有的東西,也就是她眼里的那道光才讓他分外著迷。
后來文理分科,麥冬選了文科。他以為王筱暖會選理科,因為她理科成績很好,而且聽說她父親是首都大學畢業的地質專家,物理、化學簡直就是家學。
但她還是選了文科。填表那天,麥冬盯著教室前面的分科意向欄,看見她的名字落在“文科“那一欄里,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李易雖然選了理科,卻時常出現在文科班的走廊上,總靠著門框跟王筱暖搭話,那些借口低級,誰都知道是司馬昭之心。
麥冬總咬著筆桿盯著看,不說話。
他偏科是出了名的。語文和英語在年級排得上號,數學卻常年墊底。班主任找他談過兩次話,說你再這樣下去高考要吃大虧。
他點頭說“知道了“,回來依然把大部分時間花在讀閑書上。金庸、**、**、三毛……他總是愛不釋手。
書經常是從甯塬那兒借來的。
有次著急還一本《越女劍》,夜里縮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看,第二天上課眼皮打架,被數學老師點名站起來回答問題,答不上來,全班哄笑。
王筱暖也跟著笑。但她笑完之后,就把數學筆記遞過去,放在他桌上。
“借你看。“她說。
“重點都畫了紅線。“
麥冬翻了兩頁,字跡整齊,每一章的公式旁邊都貼著小小的便簽,寫著注釋。
那本筆記后來被他翻得卷了邊,紅線的位置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但數學成績還是沒上去。
麥冬家里的管教是父親說了算。父親是工廠車間里的一把鉗工好手,做事有板有眼,對兩個兒子的規矩也定得死。幾點回家、幾點睡覺、作業寫完才能看課外書,都是鐵律。
麥彬從小皮實,挨了打就跑,過半小時回來笑嘻嘻的。
麥冬不一樣,他不跑,挨訓的時候就站在那里,低著頭,不吭聲,等父親說完了,轉身回自己房間,關上門,把臉埋進小說里。
小說是甯塬借他的《笑傲江湖》,令狐沖正被逐出華山派。
他翻了兩頁,忽然坐起來,把書合上,盯著書皮上發黃的褶皺看了很久。
令狐沖也不想被逐出師門的,可是有些事,由不得人。
又到廣播點歌的時間了,他打開收音機時,放的正是蘇芮的《一樣的月光》。
歌聲輕輕響起,他把書重新翻開。
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這些書和音樂就把少年時光一點一點填滿了。但他心里最滿的地方,始終是那個坐在教室座位左后方、隔著一條過道、低頭翻書的側影。
他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包括甯塬
有天麥冬值日,打掃完教室時天已經擦黑。他拎著垃圾桶往樓下走,在樓梯拐角處聽見有人低聲說話。
是王筱暖的聲音,帶著少見的執拗:“李易,我說了,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高考很重要,對你對我都是。“
“我可以等你。“
李易的聲音悶悶的。
“等高考結束,等大學畢業,我都可以等。“
“你不用等我。“
王筱暖的聲音輕下去,卻更堅決。
“我是說真的!你很好,但我們不合適。“
麥冬站在陰影里,手里的垃圾桶差點脫手。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他不該聽,這是別人的隱私,可他的腳像生了根。
“是因為麥冬嗎?“李易突然問。
麥冬的心猛地一縮,差點喊出聲來。
王筱暖沉默了很久。久到麥冬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久到他幾乎要以為自己被發現了。
然后,他聽見她說:“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我自己。我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做的事,現在任何人都不該成為我的羈絆。包括你,也包括……任何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麥冬聽出了某種巨大的、遙不可及的孤獨。
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王筱暖是一個比同齡人更早看清前路的人,一個背負著某種他尚不能理解的重量、獨自前行的女孩。
她不屬于這里——麥冬默默地跟自己說。
李易的腳步聲沉重地遠去了,帶著少年人第一次受挫后的不甘與狼狽。
麥冬又在陰影里站了片刻,直到王筱暖也走遠了才躡手躡腳地離開。
他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倒進垃圾桶箱,然后站在空曠的操場仰頭看天。深秋的天空高遠而清冽,幾顆早出的星星稀疏地亮著。
他忽然想起甯塬說過的話:“現實里,多的是岳靈珊。“
他覺得,王筱暖不是岳靈珊,也不是任盈盈。她是誰呢?他迷茫了。
他只知道,從聽到那番話的那一刻起,心里的某種東西變了。不再是單純的傾慕和眷戀,而是一種更復雜、更沉重的難以言表的情緒。
他想陪她走一段路,哪怕只是遠遠地跟著,哪怕她永遠都不知道。
麥冬和甯塬的友誼,就是在那段時間里漸漸長出來的。
麥冬得知甯塬手上有最新的《天龍八部》**冊,更知道王筱暖家和甯塬家在同一個單位大院。
他硬著頭皮去甯塬家樓下堵人,想跟王筱暖說點兒什么。
他當時心虛,遇到甯塬時還嘴硬說“其實我更喜歡**“。
那天甯塬倚著樓道門框看他,目光似笑非笑,什么也沒戳破。
兩人就著金庸**聊了一個傍晚,也***王筱暖。
而同時他們發現彼此都深愛**和三毛,聊到天黑還意猶未盡,確實有些“英雄識惜英雄“的快意。
后來書越借越多,話也越說越深,感情也就自然地濃到化不開。
麥冬發現甯塬的書架上不僅有武俠小說,還藏著整整一排詩集和散文集。
他有些驚訝——這個敢跟校門口混混硬鋼、被學校開過****的莽撞少年,骨子里竟藏著這樣一片柔軟的天地。
又有一次,甯塬靠在自家沙發上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老往我們院兒跑,真就只為借書?“
麥冬的臉一下子燙了。他沒承認,也沒否認,低頭翻著手里那本《多情劍客無情劍》,翻了三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甯塬看了看窗外王筱暖家的方向,沒再追問。
但他像是掌握了某種開關,知道什么時候該擰開,什么時候該讓它暗著。
他總會在聊到興頭上時,有意無意地丟出一兩句:“王筱暖昨天在我家樓下花壇背書,**管得真嚴,七點必須回家。“
又或者:“李易那小子又在院兒門口晃悠,手里捏著兩瓶汽水,一看就沒安好心。“
麥冬聽著,臉上不動聲色,心里卻像被一根細線牽著,一牽一扯,酸脹難言。
他從不主動問,但甯塬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楚,甚至能復述出語氣里細微的起伏。
直到那個傍晚,麥冬照例去還書,甯塬接過書后沉默了幾秒。
“王筱暖她爸工作調動,他們可能很快要離開青塘,回老家了。“
麥冬一怔。他想起前幾天樓梯拐角偷聽到的那番話,想起她聲音里那種強撐的平靜。
心臟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鈍痛從胸腔中央朝四面八方漫開。
“你怎么知道?“
“她爸來我家說起的,青塘肯定不比金陵,**早就想回去了。“
甯塬看著他,眼神里有種洞悉一切的悲憫。
“差不多就這幾天走吧。“
麥冬張了張嘴,喉嚨發干。
“有些話……“
甯塬頓了頓,聲音很輕。
“要趁早說。“
麥冬沒接話。
他看著窗外那片小樹林的方向,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里輕輕搖晃。
他忽然覺得冷,明明屋里生了爐子的,炭火也燒得正旺。
周末,麥冬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他攤開信紙,寫了撕,撕了寫,紙簍不一會兒就滿了。
他寫“王筱暖同學“,覺得太生硬;寫“筱暖“,覺得太冒昧;寫“你好“,又覺得太普通。
他試了七八個開頭,沒有一個能寫下去。天亮的時候他終于湊出了一頁紙,上面都是些笨拙的話。
他說他一直記得她站在***的樣子,說她念課文的聲音很好聽,說他把她借他的那本數學筆記保存得很好。他沒說喜歡她。他不敢。
最后他寫了一句:“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寫完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后撕了。
重新又寫了一張,在最后加了一句:“如果以后還能見面的話。“
然后他又撕了。
第三張,他把第一句話和最后一句話都抹掉了,只留下了中間那段——他說他記得她課桌旁窗臺上那只玻璃瓶里的野花。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許是怕被拒絕,也許是怕嚇到她,也許是怕“喜歡“這兩個字一旦說出口,某種他一直小心翼翼守護的東西就會碎掉。
那天夜里他最終寫好了一封,折好,裝進信封。他沒署名,沒有寫“麥冬“兩個字。
他想,至少讓她知道有一個人為她寫過這些字就好。
可那封信最終沒有送出去。
他第二天一早跑到甯塬家樓下時,甯塬站在單元門口,手里拿著一塊石頭,臉上是麥冬從未見過的表情——說不清是惋惜還是不忍。
“給你的!“
甯塬說。
“王筱暖讓我轉交給你,說是給你留個紀念。“
麥冬驚異地望著甯塬遞過來的東西,一枚泛著藍紫色光的塑料?他以為是塑料但又像塊石頭或者蠟。
“這是什么?“
他聲音有些抖,再也掩飾不及。
“一塊琥珀,應該是她爸給她的,現在留給你了。“
甯塬安靜地解釋。
“她還說了什么?“
麥冬裝都不裝了。
“你覺得她還能說什么?“
甯塬反問道。
“可是,她還得……“麥冬手握著那塊琥珀,再也不知道往下說什么了。
麥冬攥著那枚琥珀,陽光下藍紫色的光裹著他的指縫。這是麥冬第一次感知到琥珀的概念,以前只是聽過,握在手里才發覺,真實的感受和概念的差距。
那封信在麥冬口袋里裝了三個月,他想讓甯塬想辦法寄給王筱暖,每每話到嘴邊就咽下,不是怕甯塬數落他,只是怕像李易一樣狼狽。
信他沒扔,鎖進了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里,和那枚琥珀放在一處。
他拿起琥珀端詳了好一會兒,又放回去,然后默默地拿出來,又小心地放在一個火柴盒里,然后在外面用白紙仔仔細細地包裹好,外面折好,再用膠水蘸好。他把它放回抽屜,然后關上了。
多年后,麥冬才想明白一件事。那封信,他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寄出去。這樣,他可以一直保存著一個幻覺:如果寄了,也許會不一樣。
他時常一個人從抽屜里翻出那枚琥珀,握在手里,靜靜地凝視著發呆。他不明白,為什么王筱暖不親手交給他琥珀,那枚琥珀像極了她的眼中的光。
后來甯塬去念了理科,麥冬留在文科班。兩人還是常碰面,聊書、聊電影、聊那些不著邊際的遠方。但王筱暖的名字,再沒出現在他們的對話里。
不是忘了,是他們各自把它藏進了不同的抽屜。
麥冬從回憶里抽身,才發現檔案袋不知什么時候滑到了腳邊。他彎腰撿起來,手指觸到封口處粗糙的線繩。線繩下面,牛皮紙被什么東西頂出一個硬幣大小的凸起,硌著指腹。
“前面就到咱家小區了。“麥彬說。
麥冬坐直身體,望向窗外。青唐城的夜景和五年前有太多的變化,街邊的樹早就不是以前的白楊了,是一些有著南方冠狀枝丫的不知名的大樹。
一家家店鋪亮著燈,門面都很精致,便利店門口站著幾個等公交的年輕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他忽然想起幾年不見的父母,想象著他們的樣貌,心中祈禱:但愿二老別來無恙。
然后就是想起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連自己都看不懂的人。
“哥,“麥彬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爸媽不知道你今天回來。我沒告訴他們具體時間,怕他們等得焦心。“
麥冬“嗯“了一聲,把檔案袋抱在懷里。
他知道,從踏出這輛車的那一刻起,他必須學會重新做一個人。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那些還在等他的人,和那些他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車子在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三樓的窗戶亮著燈,窗簾后面有人影晃動。
麥冬推開車門,初冬的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寒顫,卻覺得清醒。
“不上去坐坐?“他問甯塬
甯塬搖搖頭,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我在姑蘇有個朋友,自己有個工廠,缺個幫手。你的情況我跟他講過,這是他電話,你可以找他聊聊。“
麥冬接過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他攥在手里,那張輕薄的紙重若千鈞。
“謝了。“他說。
甯塬擺擺手,從口袋掏出煙,扔給麥彬一根,然后給自己點上。
麥彬從后備箱拿出行李箱遞給麥冬
“我得去送甯塬,你跟爸媽說我抽空回來看他們,行李箱里有張卡,密碼是你生日。“
說完便丟了煙頭,轉身上車。
麥冬很想說什么,但什么也沒說。
他站在路燈下,看著車子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暗紅的光痕。
他再抬頭看向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深吸一口氣。
一手攥緊檔案袋,一手提著箱子,抬腳走進樓道。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盞盞熄滅。
他像是走在一條時光隧道里,每一步都踩在回憶的碎片上。
那些好的、壞的、明亮的、灰暗的,全都交織在一起,熔鑄成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情緒。
他在家門口站定,抬起手,懸在半空,停頓了幾秒,然后輕輕敲了下去。
門開的那一刻,他看見母親的臉。她老了,頭發白了大半,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
她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一個字,只是伸出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雙手很燙,很粗糙,卻帶著一種讓他瞬間崩潰的力量。
“媽,“
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我回來了。“
屋里傳來父親熟悉的咳嗽聲,然后是拖鞋拖沓著地面的響動。
麥冬看到父親正望向自己,目光相交的一瞬,他慚愧地喊聲“爸“。一向嚴厲的父親此刻沒有了往日的威嚴,只見他兩條臂膀輕輕地晃了晃。
麥冬被母親拉進門,在玄關處換鞋時,他瞥見鞋柜上擺著一個相框。照片里是年輕時的自己,站在校門口,穿著白襯衫,笑得一臉燦爛。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命運會在哪里拐彎,會把哪些人永遠留在原地,又會把哪些人推向遙不可及的遠方。
他換好鞋,直起身,朝屋里走去。父親沒再說話,只用目光打量著他的忐忑。
窗外,青唐城的夜色深沉如海。而在海的某一處,有人在等天亮,有人在等一艘歸航的船。
麥冬不知道自己的船最終會駛向哪里,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必須重新掌好舵。
不是為了抵達某個確定的彼岸,只是為了不再沉沒。
他想起甯塬曾說過一句話——“別再把自己活得像塊抹布“
一想到這兒,嘴角不禁扯出一個苦澀卻真實的弧度。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那里空蕩蕩,沒有藍琥珀,它還在那只檔案袋里,線繩繞了三圈,打著一個他還沒解開的結。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它等了他五年,和他一起熬過了那些鐵窗里孤寂的夜晚。
所有的都已是過去。而他現在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得繼續往前走。哪怕前路茫茫,哪怕手中無牌。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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