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破舊藥棚的油布頂上,噼啪作響。
棚外泥濘一片,棚內卻擠滿了人,潮濕的空氣中混雜著草藥與恐懼的氣味。
沈梓彤,或者說此刻的“青衣”,正垂著眼簾,三指搭在一個枯瘦老農的腕上。
她動作快得驚人,指尖只停留三息,便干脆利落收回。
“風寒入里,脾虛濕困。”她聲音清冷,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身后排隊的人聽清,“灶心土三錢,生姜兩片,煎水服下。明日此時,再來復診。”
她頭也不抬,筆走龍蛇寫下藥方,字跡筋骨分明。
旁邊的學徒模樣的半大孩子趕緊接過,手腳麻利地去抓藥。
藥錢是象征性地收幾文,有時甚至不收。
不過半月,“青衣郎中醫術通神,心善如菩薩”的名聲,已在河陽縣城西這片貧民窟里傳開了。
沒人知道,這醫術背后,是前朝太醫令沈家滅門之夜,老仆用命換來的傳承,是她十年不敢懈怠的苦修。
天色徹底沉下,雨幕連成一片灰白。
排隊的人漸漸散了,沈梓彤開始收拾針囊和藥箱,指尖拂過冰涼的銀針,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精準。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咳嗽聲,混著孩童細細的嗚咽,從棚外角落傳來。
她動作一頓,抬眼望去。
檐下蜷著一對母子。
婦人秀娘面色是一種駭人的青紫,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肺腑嘔出來,身體抖得厲害。
她死死護著懷里的孩子,那孩子——小石頭,看上去不過五六歲,小臉上滿是淚痕和泥污,正用驚恐絕望的眼睛望著藥棚,望著沈梓彤。
“求……求郎中……救、救我娘……”小石頭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沈梓彤放下東西,走過去。
雨水立刻打濕了她的青布衣擺。
她蹲下身,秀娘渙散的目光對上她沉靜的眸子,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沈梓彤沒說話,徑直握住了秀娘露在破舊被子外的手腕。
入手滾燙。
指尖下的脈象,虛浮滑數,亂如散珠。
沈梓彤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病入肺腑,氣血將竭,尋常湯藥,見效太慢。
她抬頭,看了眼黑沉沉、仿佛永無止境的雨幕。
再低頭,看向小石頭那雙緊緊抓著母親衣角、指節發白的小手。
“跟我來。”
她聲音沒什么起伏,俯身,小心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秀娘攙起。
小石頭愣了一瞬,連滾爬爬地跟上,小手死死攥著沈梓彤的衣角,仿佛攥著最后一根浮木。
陋室在藥棚后的窄巷里,一床一桌一椅,四壁蕭然,卻收拾得極干凈。
沈梓彤將秀娘安置在唯一那張硬板床上,動作輕而穩。
小石頭怯生生站在門邊,看著這個冷面的青衣姐姐點亮一盞如豆的油燈,昏黃光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
沈梓彤再次診脈,時間比在棚外更長。
屋內靜得可怕,只有秀娘艱難的喘息,和小石頭極力壓抑的抽噎。
她收回手,轉身,從隨身藥箱最底層,取出一個狹長的、毫不起眼的烏木針盒。
打開,里面并非尋常銀針,而是靜靜躺著幾排細若牛毛、色澤暗沉、幾乎與盒底融為一體的針。
燈下,她指尖拂過那些針,冰涼的觸感沿神經蔓延。
這是沈家秘傳,也是禍根之一。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恨意與隱痛,眼神恢復絕對的冷靜專注。
“小石頭,去打盆清水來,再將角落藥爐點燃。”她吩咐,聲音是不容置疑的沉穩。
小石頭抹了把眼淚,用力點頭,忙不迭去了。
燈火被挑亮了些。
沈梓彤先取了幾根尋常銀針,在燈火上掠過,示意性地刺入秀娘幾處輔穴。
動作依然精準漂亮,足以應付任何外人。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戲肉”要開始了。
她閉目凝神,一縷微不可察的內息自丹田提起,流轉周身,最終凝聚于右手五指。
再睜眼時,眸中一片澄明空寂。
左手佯裝取針,右手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抖。
沒有人能看清她是如何動的。
指尖如拈花,如拂柳,快得只剩一抹淡淡殘影。
那細若牛毛的暗針,已無聲無息沒入秀娘胸口、頸側、額角幾處性命攸關的絕穴。
針入即沒,不見血痕,不聞聲響,只在肌膚上留下幾點比針尖還細的紅印。
行針運勁,最耗心神。
不過片刻,沈梓彤光潔的額頭便滲出細密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她面色微微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牢牢鎖定秀娘面上那抹青紫。
漸漸地,秀娘急促痛苦的喘息,似乎平緩了一絲,雖然依舊微弱。
成了。
沈梓彤暗自松了口氣,正欲運轉內勁,催動最后一處關鍵針穴——
“轟隆!”
馬蹄聲,裹挾著雨水的泥濘,由遠及近,蠻橫地踏破陋巷死寂。
緊接著是紛沓腳步,男人粗嘎的吆喝,金屬甲胄碰撞的輕響,與這破屋寒舍格格不入。
“王爺您小心腳下,這鬼地方臟得很!”一個諂媚的聲音格外刺耳。
“砰!”
簡陋的木門被粗暴推開,陰冷的風裹著雨腥氣倒灌而入,吹得燈火劇烈搖曳。
當先一人,是河陽縣丞王富,體態肥碩,官服被雨淋得深一塊淺一塊,正滿臉堆笑,躬身引著身后一人。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一身云紋錦袍,雖被雨絲沾濕,卻更顯料子華貴。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一種精心雕琢過的、漫不經心的倦怠與玩味,像只打盹的豹子,華麗皮毛下是緊繃的肌肉。
正是奉旨督查河陽時疫的逍遙王,蕭騁。
他目光懶洋洋掃過屋內,掠過驚恐縮到墻角的小石頭,掠過床上氣息奄奄的秀娘,最終,像被什么吸引,定格在沈梓彤行針的那只手上。
沈梓彤的動作,在門被撞開的剎那,已定格。
最后一針,懸在指間,距離秀娘肌膚不過半分。
她甚至沒有抬頭,所有注意力都在控制那縷內息,強行收針的反噬讓她心口微微一悶。
王富挺直了腰板,指著沈梓彤,尖聲道:“喂!那郎中!沒見著王爺大駕嗎?奉王爺令,征用此地作臨時醫署,無關人等速速離去!這病人……嘖,晦氣,一并抬走!”
蕭騁卻像是沒聽見王富的聒噪。
他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踩在濕冷泥地上,發出輕微聲響。
他離得近了些,近到能看清沈梓彤垂落的睫毛上沾著的水汽,以及她指間那枚幾乎看不見的暗針。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沖淡了幾分慵懶,添上一絲純粹的、孩童般的好奇。
“好快的手。”他聲音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沙啞,目光卻銳利如刀,瞬間剝開了那層“普通銀針”的偽裝,“郎中,本王瞧著,你這針……有點意思。”
話音未落,他竟毫無預兆地抬手,食指與中指如電探出,徑直點向沈梓彤手腕,目標直指她袖口微露的針囊!
快!準!絕非紈绔該有的身手!
沈梓彤似乎早有預料,又或純粹是千錘百煉的本能。
在他指尖即將觸及皮膚的剎那,她手腕如靈蛇般一翻一縮,動作快得只余殘影。
袖中金針,連同指間那枚暗針,瞬間消失無蹤。
她同時撤回內勁,最后一針終究未刺下,悶哼壓在喉間。
她終于抬眼,看向蕭騁。
眸光清冽如寒潭,平靜無波,只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警惕與冷意。
“草民微末伎倆,怕污了王爺的眼。”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病人垂危,施針未半,不便移動。還請王爺行個方便。”
蕭騁指尖落空,也不惱,反而笑意更深。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沈梓彤,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這身青布衣衫,看清底下藏著什么。
“不方便?”他拖長了調子,回頭看了一眼王富,“王大人,聽見沒?郎中說不方便。”
王富臉一僵,剛要呵斥,蕭騁已轉回頭,視線再次黏在沈梓彤手上。
“郎中醫術高明,埋沒在這窮巷破屋,可惜了。”他忽然正色,語氣甚至帶上幾分誠懇,“不如隨本王回驛館?本王近日總覺氣血不順,夜不能寐,正缺一位如你這般……手法獨特的專屬大夫。診金,絕不會虧待你。”
他說得懇切,眼神卻銳利如鉤,緊緊鎖住沈梓彤的每一絲反應。
沈梓彤沉默。
屋內只有秀娘拉風箱般的喘息,和小石頭恐懼的吞咽聲。
“草民醫術淺薄,只夠在這棚戶間治些頭疼腦熱。”她垂下眼,避開他迫人的視線,語氣依舊平穩,“且這母子二人性命垂危,需人照料。王爺千金之軀,當尋太醫院國手,方不誤事。”
拒絕。干凈利落。
王富臉色鐵青,剛要發作。
蕭騁卻抬手,制止了他。
他盯著沈梓彤看了幾秒,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探究,有玩味,還有一絲被拒絕的、毫不掩飾的興味。
忽然,他朗聲一笑,仿佛剛才的邀請只是個隨性的玩笑。
“也罷。醫者仁心,本王豈能不成全?”他轉身,錦袍下擺劃過一個瀟灑的弧度,“明日此時,本王再來‘請’郎中。”
他刻意加重了“請”字,然后不再多看屋內一眼,仿佛來時那般突兀,去時也干脆利落,帶著王富和一眾衙役,消失在重重雨幕中。
馬蹄聲漸遠,陋巷重歸寂靜,只剩雨聲潺潺。
沈梓彤站在原地,沒有動。
直到那嘈雜徹底遠去,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后背驚出一層薄汗,此刻被冷風一吹,冰涼刺骨。
她松開一直緊攥的左手。
掌心,靜靜躺著那枚險些被觸及的金針。
針身修長,在昏黃燈火下,流轉著一抹極幽暗、極詭異的藍光。
那是她常年淬在袖中的麻藥,見血即暈,中者筋軟。
非生死關頭,從不動用。
窗外,雨還在下,敲打著瓦檐,似永無休止。
沈梓彤走到窗邊,看著漆黑雨夜,指尖摩挲著那枚冰涼的針。
那個王爺,看穿了什么?
是看出那金針的異常,還是……看出了她藏在“游方郎中”皮囊下,更深的東西?
明日此時。
她攥緊了金針,針尖刺入掌心,細微的痛感讓她眼神更冷。
這河陽的雨,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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