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抵達燼土星的第七分鐘，客運艇船長決定把他的行李扔進太空。
艙尾貨倉門已經升起。氣流拖著那只黑色行李箱往警戒線外滑，兩個船員一左一右按住箱角，等艦橋發話。箱子里沒有值錢東西，只有一套退役軍服、半箱書、一支空了余額的私人終端，以及能證明林澈是這顆星球主人的印信。
廣播里傳來船長的聲音：“燼土星軌道港拒付停泊保證金。林先生，您可以補交三千六百星幣，也可以接受行李軌道拋送。本艇還要趕潮汐窗口，最多等兩分鐘。”
林澈抓著艙壁扶手，繼承文件在另一只手里被氣流拍得啪啪作響。
“三千六百，我沒有。”
兩個船員對視一眼。船長大概也沒想到一位貴族會承認得這么痛快。
“那就只能拋送。”
“可以。”林澈說，“不過星主印信在箱子里。你們扔掉它，我就無法完成領地交接；交接不成立，燼土星沒人有權確認你這筆停泊債權。等你返航申訴，**署會先問你，為什么明知債務方處于無主狀態，還主動毀掉唯一的**憑證。”
貨倉里只剩風聲。
船長憋了幾秒：“你在威脅我？”
“我在替你保住三千六百星幣。”林澈把文件折好，塞進衣襟，“再等二十分鐘。落地以后，我給你簽最高優先級欠條。”
“最高優先級？”
“排在星稅之后。”
“那還叫最高？”
“對燼土星來說，已經很高了。”
船員沒忍住笑了一聲，又立刻板住臉。
林澈沒笑。他在內環最后一筆遣散金剛好三千七百二十星幣，其中三千五百已經花在這張單程船票上。那封讓他“暫避風波”的家族信寫得很體面，唯獨沒附路費。
客運艇就在這時猛震了一下。
右舷傳來金屬被重物擦過的悶響，警示燈瞬間轉紅。氣流把行李箱掀起半寸，船員撲上去壓住。下方紅褐色云層間，一道火線從艇腹掠過，拐出一個不屬于軌道碎片的弧度。
第二道火線緊跟著亮起。
“未登記武裝艇，兩艘！”副駕駛的聲音刺進廣播，“對方正在鎖定導航陣列！”
貨倉門開始強制關閉。林澈撲過去拽回行李，肩膀撞上艙框，半邊手臂當場麻了。兩個船員已經往安全艙跑，他卻抬頭看了一眼公共航圖。
代表客運艇的藍點正在向外偏。
兩枚紅點一前一后，沒有靠近，也沒有索要財物，只用近失彈逼他們離開灰港下降軌道。
它們不是來搶船。
它們不想讓這艘船落地。
“你還站著干什么！”船員回頭吼。
林澈拖起箱子往艦橋跑：“告訴船長，不能按港口預案轉向。對方在把我們趕進碎片帶。”
艦橋門剛開，船長先罵了一句。主屏上雪花翻滾，導航系統不斷重算航線，每一次給出的安全方向都更靠近西側軌道墳場。
“滾回座位！”
“你再轉六度，七分鐘后會撞上廢棄礦業環。”林澈扶住椅背，盯著圖中那條幾乎褪色的細線，“沿舊運輸軌下降。它穿過行星磁暴區，對方的民用火控鎖不住你。”
船長扭頭：“你會開船？”
“不會。”
“那你——”
“但我算過軍艦在缺油、缺導航和被追擊時怎么回港。舊運輸軌的潮汐剪切率只有主航線的零點七倍，客運艇撐得住。”
“那條軌道十年前就注銷了！”副駕駛說。
“注銷的是許可，不是引力。”
第三枚近失彈在右舷炸開。主屏黑了一瞬，艙內響起尖叫。
船長狠狠一拍控制臺：“走舊軌！”
客運艇壓低艦首，扎進燼土星磁暴層。慣性把林澈甩向側壁，肩膀舊傷被重新撕開，疼得他眼前發白。他咬住牙沒出聲，只看著兩枚紅點在干擾區外停下。
它們沒有追。
來得有準備，退得也干凈。
“海盜不會這么走。”船長喘著氣說，“到嘴的船，沒理由只趕不搶。”
林澈把發抖的右手藏到身后：“也許他們要趕的不是船。”
艦橋里沒人再說話。
十五分鐘后，客運艇擦著灰港接駁架落下。船腹蹭掉**涂層，停穩時又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
船長打開艙門前叫住林澈。
“欠條。”
林澈用尚能活動的左手簽了名。
船長核對完電子印記，低聲罵道：“希望你這顆星球能活到還錢。”
“我也希望。”
艙門開啟，熱風把礦塵灌進客艙。林澈走下接駁橋，燼土星給他的第一份歡迎不是儀仗隊，而是三具**。
**蓋著灰布，擺在港口通道邊。布角被風掀起，露出一只滿是礦粉的手。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蹲在旁邊，抱著舊呼吸面罩。她沒哭，只盯著每一個經過的人，像在等誰肯停下來。
接駁橋盡頭站著兩撥人。
前面是財務官魏準，禮服熨得很平，笑容也很平；后面是一名穿改制陸戰外套的女人，短發，左眉有疤，身側只有四名治安員。
“歡迎抵達燼土星，星主大人。”魏準向前行禮，“港口設備老化，剛才發生了一點導航誤會。好在您平安——”
“誰死了？”林澈問。
魏準的笑停了半拍：“三號礦井事故。老礦區塌方很常見，行政廳會按規定撫恤。您今天舟車勞頓，這些瑣事明天再——”
“不是塌方。”
女孩的聲音被風吹得很輕。
魏準回頭，臉色沉下去：“誰讓她進來的？帶走。”
兩名港口安保上前。女孩抱緊面罩往后縮，林澈把行李箱橫在他們面前。
“讓她說。”
魏準壓低聲音：“星主大人，她父親剛剛遇難，受了刺激。”
“那更該讓她說。”
女孩抬起頭。她先看林澈，又看他袖口那枚磨損的家族徽章，似乎并不確定這個年輕人和以往那些官員有什么區別。
“我爸進井前說，下面一直有人敲墻。”她把面罩遞過來，“后來他說，那不是墻。”
面罩內側粘著一縷黑紅色纖維。它扎進濾層，細得近乎透明。林澈隔著密封袋碰了一下，纖維向指尖收縮了半寸。
這一次，風沒有吹動袋口。
魏準的目光落在密封袋上，喉結輕輕動了動。
林澈把這個反應記住。
短發女人也看見了。她走近一步：“唐鳶，臨時治安隊長。給新星主一個不太受歡迎的建議——想查三號礦井，先看看自己有幾支槍。”
“你有幾支？”
“十五支能響的。”
“多少人？”
“三十七。”
“礦業所安保？”
“一百二十。裝備比我們新，工資也比我們準時。”
林澈點頭，把密封袋收進資料筒：“那就先不進礦井。”
魏準肩膀明顯松了一點。
“先去行政廳。”林澈接著說，“稅冊、糧倉庫存、燃料實存、巡防隊名單、三號礦井兩年的維護和傷亡記錄，半小時內送到。”
“邊境檔案復雜，半小時恐怕——”
“復雜的先送，來不及改的也先送。”
魏準抬眼。兩人的目光第一次正面碰上。
唐鳶沒有笑，握槍的手卻從槍套旁移開了少許。
從軌道港到灰港行政區需要四十七分鐘。升降艙屏幕卡在一句舊宣傳語上：燼土星，天爐邊區的工業心臟。
艙外的城市沒有半點心跳。低矮建筑沿干涸河床鋪開，窗戶蒙著紅塵，領糧隊從倉庫門口一直排到街角。車隊經過時，人們只抬一下眼，很快又低頭守住自己的位置。
林澈原本以為他們會好奇新星主。
他后來見過有人只回頭看了一眼，原來的位置就被身后的人擠掉。
行政廳主樓是殖民時代留下的六角建筑，門楣上的徽記只剩一道淺痕。辦公室里沒有歡迎文件，只有三把舊椅子、一盆**的植物和一面裂了角的墻屏。
魏準端來一杯顏色可疑的咖啡：“各部門明早再匯報。您今晚可以先——”
林澈把星主印信按在桌面中央。
沉寂多年的線路從桌沿逐段亮起。墻屏雪花翻涌，一個中性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檢測到合法印信。”
“權限鏈殘缺。”
“政務輔助智能槐序……申請重新綁定。”
魏準手里的咖啡灑出一線。
林澈確認綁定。
屏幕立刻跳出三條紅色警告。
“星稅船預計十五日后抵達。”
“當前財政儲備：應繳星稅的百分之十一。”
“巡防艦登記三艘，可出動數量：零。”
緊接著，**條警告覆蓋了前三條。
“三號礦井發生第二次生命信號異常。”
墻屏展開負七層的簡圖。二十七個生命信號正在閃爍，其中一個剛剛熄滅。與此同時，林澈裝在資料筒里的呼吸面罩發出一聲輕響。
嗒。
屏幕上，礦井深處也傳來一次震動。
嗒。
兩次波形嚴絲合縫。
魏準的臉終于失去了血色。
林澈沒有問他怕什么。他拉開椅子坐下，把所有稅冊調上主屏。
“槐序，從死人開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