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真要這么做?”管家壓著嗓子,手里的銅錢攥出了汗。
陸正源頭也不抬,正提筆在卦辭上添了一個“兇”字。
“玉蘭對我情深義重,讓她再等幾年又何妨?”
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巧,像在吩咐今晚加一道菜。
可他不知道,屏風后面,祖母正替他收著一幅剛裱好的山水畫。
她的手很穩,臉上的神色卻一點點涼了下去。
二十三年,年年卜卦,年年大兇。
外人都道她命硬克夫,不配扶正。
只有她知道,那些“天意”,全是枕邊人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假話。
正室早逝后,她把侯府上上下下打理得滴水不漏。
連皇上都夸祖父“家宅安寧,方有治國之基”。
直到那天,顧晚棠穿著正室才配用的絳紅褙子、雙鳳銜珠步搖,以主母姿態踏進正廳。
祖母沒有哭,沒有鬧。
她只是遞上一紙和離書,彎腰抱起我,聲音輕得像雪水化開。
“芯兒,往后祖母只做自己。”
她牽著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永寧侯府。
那晚,祖父的新房里紅燭高燒,姜云裳等了一夜。
定遠侯府以卜卦靈驗聞名京城,能斷吉兇,知禍福,可偏偏對侯府側夫人沈玉蘭,卦卦皆顯兇兆。
外人紛紛議論她命硬克夫,不配扶正,在侯府熬了二十余年側室之位,始終低人一頭。
只有我知道,那些所謂“天意”,全是祖父陸正源一手炮制的騙局。
他用半輩子的謊言拴住祖母沈玉蘭,也一點點涼了她心頭最后那點溫熱與期盼。
正室夫人早逝后,祖母十八歲便挑起侯府內務大梁,把偌大宅院打理得妥妥當當。
園子里的花草按時修剪,廚房里的飯食從不誤點,庫房賬目更是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正是靠著她的周全與能干,祖父才得以在朝堂上步步高升,衣著光鮮地出入宮門。
皇上都曾夸他“家宅安寧,方有治國根基”。
可她的辛苦,換來的是三年一回的假卦象,是丈夫對亡妻妹妹姜云裳的無度縱容,是兒女們理所當然的索取與冷淡。
當姜云裳穿著大紅織金褙子,戴著正室才配用的金鳳銜珠發釵,以主母模樣踏進正廳大門時,祖母只是靜靜遞上一紙和離書。
她彎腰把我抱起來,指尖又暖又軟,嘴角帶著淺淺的笑,聲音輕得像早春融化的雪水。
“寧兒,往后祖母就只做自己了。”
侯府規矩,三年一卜卦,我嫌那銅錢撞在案上叮當響得煩人,常縮在紫檀書案底下打瞌睡。
冬日午后,日頭懶洋洋地從雕花窗格漏進來,在青磚地上拖出細長的光影子。
我迷迷糊糊聽到祖父壓低嗓音,吩咐管家辦事。
“云裳與***情分最重,最見不得旁人占了姐姐當年的位置,今年卜卦,照樣換成兇象。”
“橫豎玉蘭對我情意深重,等我百年以后,許她與我合葬一處,也算對得起她這些年操持家務的辛苦了。”
玉蘭是祖母的閨名,好聽又雅致,像山谷里的白蘭。
祖父不知道的是,祖母早就悄悄進了屋,正站在屏風后面,替他收拾新送來的一卷山水畫。
她指尖輕輕拂過畫紙邊沿,動作又輕又熟,像做了千百回一樣。
祖父前腳剛走,祖母就從屏風后慢慢走出來,裙角掃過地面,一點聲響都沒有。
她彎腰把從桌底輕輕拉出來,用袖子細細撣掉我頭發上沾的灰,又擦干凈我膝蓋上蹭到的印子。
我仰起臉看她,見她眼角泛著淺淺的紅,睫毛一顫一顫的,像風里抖動的蝴蝶翅膀。
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說不出的酸澀往上涌,堵得嗓子發緊。
跟祖母回到棲梧院時,幾個管事婆子正垂手站在廊下,捧著賬本等著請示冬衣采買的事。
聽祖母說已經派人去請城東老字號的裁縫進府,給祖父量身縫制冬衣,我愣住了,忍不住問出口。
“祖父的冬衣,往年都是祖母親手一針一線裁出來的,連里子都繡著暗紋,怎么今年倒交給外頭鋪子做了?”
祖母抬手,用微涼的指尖碰了碰我凍得發紅的小臉,笑容淡而溫柔。
“祖母累了,想偷偷懶。”
我懵懵懂懂點點頭,還沒回過神,就見小丫鬟掀簾子進來報信。
“姜家二小姐到了。”
往常姜云裳一來,祖母必定親自進小廚房,卷起袖子盯著灶上添菜。
嫩豆腐要燒得入口即化,鴿子蛋得用文火煨足一個時辰,連酒壇上的泥封都要親手按實了。
她待姜云裳向來熱絡周到,只因對方是侯府已故正夫人的親妹妹,也是祖母年輕時一起賞花撲蝶、互贈香囊的好姐妹。
聽說當年祖母能進侯府的門,還是姜云裳悄悄牽的線。
可今天,祖母只淡淡應了一聲,轉頭就對身邊的嬤嬤說。
“我頭風又犯了,額角跳得厲害,怕是不方便見客。”
下人們才退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祖父就匆匆趕了過來,袍角上還沾著門外沒化的薄雪。
見祖母正坐在暖閣窗邊,膝蓋上鋪著一方繡了一半的絡子,正教我怎么繞線打結,神色平和安詳,他臉上那點硬裝出來的關切才松了些。
“玉蘭,要不要拿我的腰牌去太醫院,請位太醫過來瞧瞧?”
祖母頭也不抬,只把手里的絲線繞上銀針,聲音平平淡淡的。
“我一個側室,怎么好意思驚動宮里的太醫。”
話里明明帶著涼意,祖父卻聽得笑起來,語氣里滿是篤定與寵溺。
“我就知道,你是在惱今年這卦。”
“放心,我今天一早特意去了法華寺,親自問了方丈大師,他說今年必是吉卦。”
“我陸正源答應你的事,從來不會食言,這一回一定要讓你坐上正室的位置,再不必看人臉色過活了。”
祖母的手又暖又干,輕輕落在我手背上,像秋日里一片梧桐葉子。
我馬上會意,低著頭退到門外,順手帶上了那扇雕著荷花紋的紫檀木門。
初冬的風從回廊那頭吹過來,帶著枯葉子微微發澀的氣味。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聽見里面傳來壓低了的、發沉的說話聲。
“陸正源,你是真忘了還是裝糊涂?當年是你親口許我正妻之位,我才點頭嫁進你們陸家門的。”
祖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像屋檐底下掛著的冰凌子,又冷又利。
她鬢角幾縷白發從窗縫漏進來的光線里泛著細碎亮光,素青色的褙子領口繡著淡雅的蘭草花紋,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卻還是整整齊齊的。
“成親那天,你遞到我手里的婚書,寫的卻是‘側室’兩個字,我掀開蓋頭才曉得被瞞了。”
“那時候我娘病在床上,咳嗽咳得整夜睡不安穩,要是我扭頭就走,外頭那些嚼舌根的怕要說她教女無方、活活氣死。”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那一道細密的針腳,指節都泛了白。
“為了讓我娘能安心養病,我咽下這口氣,先忍了。”
“哪知道這一忍,就忍了三十個年頭,忍到兒女都成了家,忍到頭發都白了……”
“如今倒讓你覺得,我沈玉蘭是好拿捏好糊弄的人。”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風里吹散的灰燼,輕得幾乎聽不見,卻燙得人心里一陣發緊。
“陸正源,往后你別再替人卜卦了。”
“你不樂意做的事,我從來不逼你,可你也不必裝模作樣,把旁人當**哄。”
祖父平日里在府中說一不二,連廊下的雀鳥都不敢吱聲。
祖母一向對他恭恭敬敬,很少這樣直呼其名,句句像刀子一樣。
祖父再開口時,喉結上下動了動,聲音里壓著藏不住的火氣。
“你是不是又聽了哪個碎嘴的下人亂說話?好好的,發什么脾氣!”
“罷罷罷!我這把老臉也不要了,明天我就請族里幾位長輩過來議事,當眾廢了這卜卦的老規矩,再寫折子奏請圣上,加恩封你做正室,行了吧?”
“從前那些事,翻過去就算了,你非得揪著不放做什么?”
祖母卻挺直了腰板,像一棵經了霜還立著的青竹。
“再舊的事,你做得出來,我反倒不能提?你真當我當年心甘情愿給你們陸家做小,是沖著你陸正源這個人來的?”
“陸正源,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屋里頭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燭火在銅罩里猛地跳了一下,***人影映在墻上晃來晃去。
祖父終于拍著桌子站起來,紫檀木案幾震得茶碗嗡嗡響。
“妻為夫綱!你這般失禮犯上,從今天起閉門思過,年前不用出門見客了!”
話音沒落,門砰一聲被推開,冷風灌進來,吹得祖母鬢角的碎發輕輕顫動。
他大步跨出門檻,玄色錦袍的下擺掃過門檻上的銅釘,背影硬邦邦的,像鐵鑄的一樣。
我剛走出幾步,就迎面撞上急急忙忙趕來的姜云裳。
她一瞧見祖父臉色鐵青,走路帶風,頓時就慌了神,聲音都發起抖來。
“**怎么氣成這樣?是誰惹您不高興了?”
她頓了一下,眼珠轉了轉,語氣里又浮起一絲委屈的試探。
“我方才好像聽見玉蘭提起卜卦的事……她這么心急,莫不是盼著早些坐上正室的位置?**要是真有心,倒也不妨成全她。”
話沒說完,她眼圈已經紅了,聲音也帶了哭腔,像被風吹彎的柳條子一樣柔弱無依。
“我姐姐命苦啊,嫁進侯府這些年,連個孩子都沒留下,就這么孤零零走了……”
她垂下眼睛,手指輕輕絞著袖口繡的花邊,聲音低得幾乎要化進傍晚涼絲絲的風里。
“她活著的時候最惦記的,就是這個正室的名分,**可想過她為什么那么在意?”
遠處,祖父的聲音慢慢傳過來,沙啞又疲憊,像用鈍了的舊刀。
“這些我都記得。若華心里裝著我,到死都盼著能跟我生同衾、死同穴。”
他停了停,目光沉沉落在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樹上,葉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你不用提醒,我也知道該怎么做。不管以后這正室之位給誰,我都不會辜負若華這份真心。”
我站在廊下,聽得云里霧里,只覺得心里頭像蒙了一層霧,怎么都撥不開。
轉身就往祖母屋里跑,想把這話原原本本問個明白。
“祖父……真會封您做正室么?”
“祖母,您又為什么非要爭這個名分不可呢?”
祖母正坐在窗邊翻一**舊信,聽了我的話,手微微頓了一下,信紙邊上被指尖壓出一道淺淺的褶子。
她抬起頭看我,眼角細細的紋路在斜照進來的秋陽里格外清楚,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很淡很苦的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像說給我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寧兒說得對,祖母何苦非要守著這個正室的空名頭呢?祖母自有祖母該去的地方,該過的日子。”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掛在青瓦檐角上,祖母就已經穿戴整齊了。
素青色的織錦褙子,銀線滾邊的藕荷色馬面裙,發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子,素凈又端莊。
她壓根沒理會祖父前一天親筆寫的、按了紅印的禁足令,牽著我的手登上那輛烏木鑲銅的老馬車。
車輪子軋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沉的轆轆聲,一路往城郊的莊子上去了。
等祖父得了消息的時候,祖母早就在莊子后頭那棵老槐樹底下的三間瓦房里安頓好了。
這一住,就是小半個月。
正趕上秋收,金燦燦的稻谷一直鋪到天邊,田埂上堆滿了新打的谷垛子,曬場上竹席子鋪開跟雪地似的,到處都是忙忙碌碌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祖母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梳洗好了就帶著賬冊、算盤和幾份地契出門,要么巡田埂,要么查糧倉,要么叫管事的婆子來議事。
她常把我叫到身邊,讓我坐在她左手邊的小凳子上,手把手教我盤賬。
怎么核對佃戶交上來的租糧數目,怎么從密密麻麻的字里頭分辨虛報和實數。
我這才真正看清楚了,那個在祖父面前永遠柔聲細語、低眉順眼的祖母,出了侯府那堵高墻,原來是這般利落果斷的性子。
那些在鄉下橫行慣了的把頭、佃首,不管長得五大三粗還是精瘦干練,一瞧見祖母立在曬場中央,沒有不趕緊摘了**躬下身的,連咳嗽都壓著嗓子。
就連宮里派來催秋稅的公公,見了祖母也是客客氣氣,說話還特意退后半步以示敬意。
雖然每天忙得腳不沾地,祖母眉宇間卻不見一點乏色,反倒比在侯府時多了幾分舒展和神采。
有時候她坐在院子里藤椅上,聽幾個老練的管事婆子講些莊戶人家的趣事,笑得眼角彎彎的,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那笑容真真切切的,能把整座院子都照亮了,比在侯府花廳里硬撐出來的溫婉不知鮮活了多少。
可惜好日子沒過幾天。
祖父居然親自尋到莊子上來了。
好些天沒見,他眼下一片烏青,胡子拉碴的,一身玄色袍子皺皺巴巴,像是連夜騎馬趕過來的,連衣襟都沒來得及熨平。
他一進院門,渾身那股戾氣就跟冷風似的撲面而來,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黑豹子。
看見祖母正坐在槐樹蔭底下翻賬本,他冷著嗓子開口,字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明天就是欽天監定下的卜卦吉日,你不回府里主持大局,像什么話?”
祖母頭也不抬,手指穩穩當當地翻過一頁泛黃的紙,聲音清亮平穩,不帶一點起伏。
“侯爺前些日子親口說了,年前不許我見客、不許我管事,既然這樣,明天的卜卦我自然也不用回去。”
祖父一時噎住了,喉結上下滾了滾,臉色更加難看起來。
頓了一下,他又咬著牙說。
“你既然還記得我的話,那又為什么擅自離府?”
祖母這才慢慢抬起眼睛,目光平靜得像一口古井,直直迎上他燒著火的視線。
她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卻沒到眼底,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了地。
“侯爺要是真煩我到這個份上,不如……休了我?”
祖父臉色一下子黑得跟鍋底似的,袖子猛地一甩,轉身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得青磚地都發顫。
到了下午,父親、母親并姑母姑父一家,竟也都趕了過來。
父親今年開春才在內閣謀了個差事,眼下正是事務纏身忙得腳不點地的時候。
母親生下***以后,整天圍著襁褓打轉,喂奶換尿布哄睡覺,連口氣都喘不上。
姑父現任鹽運御史,常要奉命到各處**鹽務,姑母只得跟著照應,一年里頭大半年都在外面跑,回來看祖母的機會少得可憐。
我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全家上下竟有將近半年沒湊齊過一回了。
**的日頭斜斜照進垂花門,青磚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暖意。
祖母早就料到他們會來,前一天就吩咐廚房備下了熱騰騰的飯菜、溫潤的茶水和幾碟新蒸的松軟點心。
院子角上還堆著幾只竹編大筐,里面碼得整整齊齊。
水靈靈的小黃瓜頂著細絨毛,紫油油的茄子在日頭底下泛著光,還有新摘的豆角、帶露水的櫻桃番茄,一筐筐鮮得能掐出水來,專等他們走的時候捎回城里去。
父親站在堂屋正中間,眉頭皺成了個疙瘩,那副神情那副威嚴的樣子,活脫脫就是祖父年輕時候的翻版。
“娘要是真把待客當回事,明天陸家族里幾位長輩和近支親戚都要登門赴宴,您這當家主母不在府里坐鎮,外頭人該怎么議論?”
他頓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幾分。
“再說扶正嫡妻這事,本是陸家祖上傳下的規矩,不是祖父一個人說了算的。”
“您身子骨硬朗得很,多等幾年又能怎樣?為這點事賭氣跑到莊子上來,未免太傷筋動骨了。”
“娘啊,您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替兒子想想。”
“兒子在朝中當差,最怕的就是同僚在背后指指點點。”
母親見祖母臉色微微發白,眼角細紋都緊了,忙輕聲勸道。
“老爺,這話……再說下去怕傷了和氣。”
父親卻猛地轉過身,袍袖一甩,指著母親厲聲道。
“你身為內宅主母,就該安守本分管好家務,少往人前晃蕩,惹外人笑話咱們陸家家風不嚴!”
話里話外,分明是借題發揮,拿母親當出氣筒。
母親垂下眼睛,手指悄悄絞緊了袖口繡著的花邊,再沒開口。
本朝以孝治天下,禮法森嚴,容不得半點逾越。
祖母霍然站起來,臉上沒了笑意,目光像霜一樣掃過父親的面門。
“在天子腳下當差,竟敢這般失禮妄言?你眼里還有沒有家規,有沒有**法度!”
話音未落,她已經抄起堂前掛著的烏木戒尺,親手打了父親十下。
一下比一下重,戒尺破風的聲音又脆又響。
父親被母親攙扶著上了馬車,衣裳亂糟糟的,頭發也散了,灰頭土臉地走了。
只留下姑母一家陪著祖母吃完了午飯。
飯罷,日頭偏西了,檐角銅鈴被風吹得輕輕響。
姑母端著茶碗,語氣緩而沉。
“實話說吧,是祖父硬逼我們來的。說您離府以后,姜云裳天天往府里跑,不是送補品就是陪著說話,連祠堂的香火都搶著去點……”
“就怕有人趁您不在,*占鵲巢,壞了陸家的根基。”
祖母靜靜聽完了,抬手撫了撫腕上那只溫潤的老玉鐲,目光沉靜得像古井水。
“你們既然來了,該勸的也勸了,該傳的話也傳到了。”
“回不回府,從來就不是你們說了算的。”
姑母沒再多說什么,只是輕輕抿了抿嘴唇,目光溫軟地看著祖母。
姑父臨走前,特意在廊下跟祖母低聲商量,說等莊子上秋收完了賬目理清了,就親自備好車馬,請祖母南下江南散散心。
他語氣誠懇,眉宇間透著不容含糊的鄭重,又補了一句,不管祖母最后怎么決定,他和姑母的心始終穩穩地向著祖母這一頭。
姑母趁旁人不注意,彎腰把我攏進懷里,手指輕輕**我的后背,發梢垂在我額前,帶著淡淡的***香氣。
她側過臉,溫熱的氣息拂過我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清清楚楚。
“寧兒,往后府里要是有什么難處,你只管機靈些,悄悄差個信得過的丫鬟或者小廝來找我。”
“別怕麻煩,也別硬撐著,祖母身邊的事,我總能想法子周全。”
馬車咕嚕咕嚕走遠了,青布簾子在風里輕輕晃蕩,揚起細碎的塵土,混著初春飄飛的柳絮,在斜陽里頭浮浮沉沉。
我轉身就往回跑,撲到祖母身邊,踮起腳尖環住她清瘦卻筆直的腰身,臉頰貼在她繡著銀線蘭草的墨青色褙子上。
“祖母……以后都不回侯府了嗎?”我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祖母低頭看我,眼角細細的紋路舒展開來,卻沒有答話,只是反問我。
“寧兒是不是心疼你爹挨了那頓板子?”
我摟得更緊了些,把臉埋進她衣裳里,聲音悶悶的卻沒有猶豫。
“才不心疼呢!爹爹惹祖母生氣,該打。”
祖母終于笑出了聲,那笑聲又輕又緩,像檐角掛著的風鈴,眼尾蕩開暖意,抬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頂。
“寧兒最懂事,最知道疼人,祖母記著呢。不管以后侯府怎么樣、朝局怎么樣、世道怎么變,你這一輩子的安穩和體面,祖母一定親手給你鋪平了。”
卜卦那天,侯府里發生的樁樁件件,早有祖母安插在府中的老成仆婦快馬加鞭送了密信過來。
聽到又是個“大兇”兩個字的時候,祖母正坐在窗邊對著鏡子描眉毛,銅鏡里映出她沉靜如水的側臉,眼底連一絲波痕都沒泛起來。
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擔子,她極輕地吁出一口氣,肩膀微微松開,仿佛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她起身換衣裳,換了一身素凈卻不失端莊的月白色緞面褙子,領口袖邊繡著淡青色蘭草,發髻梳得一絲不亂,簪了一支舊年顧家送的白玉蘭扁方。
然后牽著我上了車,一路北上回京城。
車輪軋過官道上新翻的泥土,路兩旁桃李正開著花,粉的白的混在一起,風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沾在車簾子上。
可車子沒有拐向侯府那扇朱紅大門,而是徑直駛進了顧家所在的長寧坊。
顧家老兩口乍一看見祖母登門,驚得從紫檀圈椅上站了起來,手里的茶碗差點沒端住。
等祖母平靜地開口,說想給戰死沙場的顧家長子顧弘義上一炷香時,顧老**喉嚨一哽,眼淚就無聲地滾了下來。
顧老爺子背過身去,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祖母默默走進靈堂,在顧弘義的烏木牌位前面靜靜站了很久。
燭火搖搖晃晃的,照得她側影清瘦而堅定,指尖輕輕撫過牌位上“忠勇”兩個字,停了片刻,又慢慢收了回來。
我被顧家的嬤嬤牽到前廳去用點心,窗外海棠花開得正盛,粉嘟嘟的壓滿枝頭,風一送就是一陣甜香。
廳角幾位上了年紀的婦人圍坐著喝茶,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還是一字不漏地飄進我耳朵里。
“聽說啊,當初老**還沒嫁進侯府的時候,跟顧家大少爺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兩家連婚書都換了,只等著挑好日子下聘……”
“唉,造化弄人啊!顧大少十六歲跟著隊伍出征,十九歲血灑邊關,連尸骨都沒能運回來……”
“那天晚上,顧姑娘,就是如今的侯府老夫人,得了信兒,披著白衣服就沖進顧家,懷里緊緊抱著顧大少的靈牌,說要按未亡人的禮數嫁進顧家守節!”
“顧老**哭著攔,顧老爺子跪著求,硬是沒答應。還連夜把幾個知道內情的粗使婆子、灑掃小廝全發賣了出去,生怕壞了姑**名聲……”
說話的是顧老**身邊跟了三十年的陳嬤嬤,頭發都花白了,手指捻著帕子角,聲音微微發啞。
“可惜啊……這世上再找不出比他們更般配的一對兒了。要是顧大少還在,顧家何至于冷冷清清這么多年?老**也不必……一個人熬過這半輩子。”
我心里一陣發緊,像揣了只撲棱撲棱的小麻雀,趁著她們說話分神,悄悄溜出廳堂,踮著腳尖往祖母那邊院子去。
初春的風還帶著點涼意,柳枝才抽出嫩芽,細細的影子在青磚地上輕輕晃動。
我屏住呼吸,貼著門邊的朱紅廊柱蹲下來,耳朵湊近那道窄窄的門縫。
屋里燭火微微晃動,照得三個人的臉色明明暗暗。
祖母端端正正坐在中間,脊背挺得筆直;顧老爺子眉頭皺著,手指不自覺地捻著袖口;顧老**低著頭,指尖絞著帕子,指節都泛白了。
“當年我嫁進侯府,不是心甘情愿的,實在是被逼無奈。”祖母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的。“而促成這件事的,正是姜云裳。”
她停了一下,窗外一縷風拂過檐角銅鈴,叮叮當當響了一聲。
“那時候我不懂她的心思,只當是機緣巧合,婚事來得突然,也來得倉促。”
燭芯啪地爆了一朵燈花,光影在她眼角的細紋里輕輕跳動。
“如今回過頭來細細想,才總算明白了,她本來是要自己嫁進侯府的,誰知陰差陽錯,反倒把我推到了陸正源跟前。”
她語聲微微發冷,目光掃過顧家老兩口。
“當年顧家不肯讓我進門,斷了我和弘義兄的緣分,這份情分,今天該還了。”
顧老爺子喉結動了動,顧老**眼圈發紅,兩個人對視一眼,終于緩緩點了點頭。
“玉蘭斗膽,請二老做主,把姜云裳許配給陸正源做正室。”祖母的語氣平平淡淡的,卻像石頭砸在地上一樣穩當。“既圓了她這么多年守著的心愿,也讓我能體體面面離開陸家,重過清靜日子。”
顧老**抬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哽咽了。
“到底是顧家虧欠你太多……往后但凡有難處,你只管開口。”
祖母站起來端端正正行了個禮,裙擺像墨色的蓮花鋪展開來。
“只要跨過眼前這道坎,往后就沒有更難的事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經近黃昏了,薄薄的云彩染著淡金色,風里裹著新焙茶葉的香氣和泥土的微腥味。
祖母牽著我的手,步子穩穩的,手指尖微微發涼。
侯府門口的紅燈籠一盞盞亮起來,暖融融的光浮在青石臺階上,照著來來往往的賓客衣角翻飛。
前廳里喧鬧還沒散,來觀卦的陸家族老和旁支親戚們都沒走,案上香爐青煙裊裊的,檀香味沉沉的。
姜云裳正陪在祖父身邊招呼客人,一身海棠紅織金褙子襯得她臉白得像玉一樣,發間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隨著她淺淺一笑晃晃悠悠的,流光婉轉。
她每回低頭跟祖父說話,祖父就笑得更深一些,眼角的皺紋跟**起了漣漪似的。
祖母邁進門檻的那一瞬間,滿廳的說笑聲一下子就停了,連香爐里那縷青煙都像是凝住了。
祖父臉上掠過一絲不自在,連忙壓低嗓子裝出威嚴的樣子。
“怎么回來得這么晚?還不快給各位長輩奉茶賠罪!”
祖母卻沒有搭理他,只是靜靜地看向他身邊那個人。
“二小姐今天這身打扮……”她聲音清亮,尾音微微往上挑,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姜云裳衣裳上。“倒讓人想起一些舊事來了。”
話音沒落,她已經側過頭看向站在廊下的管家,語氣不緊不慢的。
“如今陸家,連一件新衣裳都置辦不起了么?”
“二小姐代行主母之職,陪侯爺迎客送賓,怎么好穿先夫人的舊衣裳,委屈了自己?”
她指尖微微抬起,指向姜云裳手腕處露出一截袖邊。
“這件褙子,我記得清清楚楚,是先夫人過生日那年,侯爺特意請江南繡坊的名師做的,針腳細密,云錦壓邊,連領口的盤扣都是特地選的珊瑚珠子。”
滿座嘩然,眾人紛紛側過臉來看,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姜云裳身上。
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急急忙忙辯解。
“你胡說!這明明是我叫人新裁的,怎么會是姐姐的舊衣裳!”
祖母只淡淡吩咐道。
“去庫房拿冊子來,查一查去年冬至到現在,有沒有給二小姐添置過同顏色同料子的褙子。”
她目光掃過姜云裳漲紅的臉,語氣越發平緩了。
“二小姐別急著替人開脫。明白的,只道你心善,不愿讓下人因你受責;不明白的,怕要疑心你別有用心,特意穿上亡姐的衣裳,在侯爺跟前頻頻露面,難不成真存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姜云裳跟祖母同歲,今年已經二十了,卻還沒許配人家。
她那些藏了多年的心思,早就跟春風過巷子一樣,傳遍了京城各處深宅大院。
只是礙于陸、顧兩家的臉面,沒人敢當面戳破罷了。
此刻祖母一句話揭穿,姜云裳身子晃了晃,眼眶一下子紅透了,淚珠子滾燙地砸在袖口金線繡的花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印。
祖父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眉宇間擰著化不開的疙瘩。
“云裳好歹是咱們府上請來的貴客,你何必這樣咄咄逼人、說話刻薄?”
“要是你心里還惦記著問卦那檔子事,覺得委屈了,要吵要鬧我都由著你,我知道你近來心里壓著塊石頭喘不過氣,我這個當家的難道還不體諒?”
“可你萬萬不該把火撒在云裳身上,她從進門起就安安靜靜禮數周全,到底哪里失了分寸,值得你當眾羞辱?”
話音還沒落,管家已經快步穿過垂花門廊,袖子上沾著庫房里陳年樟腦和舊錦緞的塵味,雙手捧著一只紫檀雕花**急急走來。
匣蓋掀開,里頭靜靜躺著一件月白色繡荷花的褙子,料子雖然略顯舊了,卻依然挺括柔潤,針腳細密如初。
那款式、剪裁、花紋,竟跟姜云裳身上穿的這件分毫不差。
兩件衣裳并排擺在案子上,顏色相近卻不完全相同,質地有別而神韻相承,一眼就能看出是同源不同工,并非一人所穿,更不是僭越舊物。
祖父目光掃過兩件褙子,喉結微微動了一下,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字字都像石頭墜地。
“母親整天疑神疑鬼,如今鐵證就在眼前,您再不能含含糊糊了,云裳清清白白的,您得當著眾人的面,鄭重向她賠禮!”
祖母卻連眼角都沒動一下,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緩步上前了半步,裙擺拂過青磚地面,發出細碎而從容的窸窣聲。
她目光輕巧地掠過眾人神色,有驚疑的,有遲疑的,有躲閃的,也有藏不住揣度的,最后穩穩落在祖父臉上,嗓音清冷得像秋天的泉水。
“原是我錯怪了人,這話我認。”
“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二小姐衣櫥里綾羅綢緞堆成山,花樣樣式任挑任選,怎么偏偏挑了這一件舊樣子來照著裁新衣裳?”
她頓了一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腕上那只溫潤的羊脂玉鐲,抬眸直視祖父。
“侯爺非要我低頭賠罪,我也應得。只是有一句話,我得當著闔府上下的面,問您一聲。”
“您嘴上說云裳是客,可哪家的客人,會一身主母才能穿的裝束,端端正正坐在咱們侯府正廳的主位上?”
“更不用說,您還親手挽著她的手,一道入席并肩而坐,這滿院子的人,眼睛都長在臉上,心也都是熱的,誰真看不出來,您跟二小姐之間,那份早就越過了賓主界限的親近?”
眼看局面越來越僵,祖父急得額頭滲出細汗來,連連朝幾位族老拱手作揖賠不是,只想先把親戚們體面地送走。
祖母卻挺直了腰背,穩穩當當立在青磚鋪就的院門前,一步也不肯退讓。
她聲音清亮亮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兒各位都是專程來看老爺卜卦的,哪能只看個皮相就散了場?”
“這卦里的門道、底下的根由,總得當著大家的面,一五一十說清楚了才好。”
祖父平日用的,是祖上傳下來的文王圣卦,有百多年的歷史了,規矩嚴,講究多。
他每次取三枚黃銅錢,雙手合攏輕輕搖上幾下,再穩穩地擲在紫檀木案上。
要是三枚都是背面朝上,就是上上卦,主大吉大利;要是兩背一正,就是上卦,也算順遂安穩。
可這些年以來,祖父接連起了幾十回卦,竟從來沒有擲出過一次上卦,更別提那百年難遇的上上之兆了。
每一次落定,不是大兇就是小兇,卦辭晦澀難懂,叫人心里發毛,怎么能讓人信服?
方才祖母跟祖父爭執的時候,她身邊幾個貼身伺候的婆子早就悄悄把那一套卜卦用的銅錢、龜甲、香爐、黃綾布,全都搬到了天井正中央。
祖父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伸手想去攔,卻被兩個壯實的粗使婆子不聲不響地擋在了身后。
祖母抬手一讓,目光溫和卻銳利。
“三叔公德高望重,最精通卦理,還請您上前驗一驗這銅錢,替我這做媳婦的說句公道話。”
我這才猛地想起來,前些天在城郊莊子上,確實有一個穿著嶄新靛藍綢褂的管事登門,自稱是三叔公府上的,恭恭敬敬給祖母磕頭道謝。
他說,托祖母打理鋪面的福,今年分到的紅利比往年足足多了三成,三叔公特意讓他捎話,祖母但凡開口,沒有他不肯辦的事。
此刻三叔公須發雪白,穿著墨青色團花錦袍,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慢慢走上前來。
他接過三枚銅錢,攤在掌心里,在秋陽底下細細端詳。
銅色黯淡無光,邊緣有些磨損,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滯重感。
他捻起一枚來,用指甲輕輕刮過錢面,又湊到鼻尖底下聞了聞,眉頭越鎖越緊。
片刻之后,他放下銅錢,慢慢抬起頭來,目光像刀一樣直直刺向祖父面門。
“正源,你過來。”
祖父的臉色霎時間白了,腳步遲疑著往前挪,一邊強撐著鎮定問祖母。
“你這是要做什么?難不成要逼我破例再卜一回?你該知道的,天意不可違,卦象豈容強求?”
祖母冷笑一聲,嘴角微微揚起,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要是真天意,我認命就是了。可偏偏是你,年年月月,拿這三枚造了假的銅錢糊弄人,也糊弄我!”
祖父喉嚨一動,還想張嘴說什么,祖母卻忽然從寬袖里抽出一把寸把長的銀鞘短刃。
寒光一閃,她手腕猛地一沉,刀鋒直直劈向其中一枚銅錢——
精彩片段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小魚的《祖父為了娶心上人每次都將卦象改吉為兇》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侯爺真要這么做?”管家壓著嗓子,手里的銅錢攥出了汗。陸正源頭也不抬,正提筆在卦辭上添了一個“兇”字。“玉蘭對我情深義重,讓她再等幾年又何妨?”他說這話時語氣輕巧,像在吩咐今晚加一道菜。可他不知道,屏風后面,祖母正替他收著一幅剛裱好的山水畫。她的手很穩,臉上的神色卻一點點涼了下去。二十三年,年年卜卦,年年大兇。外人都道她命硬克夫,不配扶正。只有她知道,那些“天意”,全是枕邊人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