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臘月十七。戌時三刻。,正準備落鎖。銅鎖已經拿在手里了,鐵鏈子嘩啦響了一聲。。,看清了——是個女人。玄色斗篷,**壓得低,只露出下巴那一截,白得跟雪似的。她空著手,兩手垂在身側,從官道上一步步走過來,腳底下沒聲,像是踩在棉花上。:"城門要關了,快些走!"。走到門洞下頭,忽然站住了,回過頭往身后看了一眼。官道兩旁光禿禿的槐樹在風里擺,黑漆漆的,什么也沒有。遠處沒有人聲,沒有燈火,連狗叫都沒有一聲。,銅鎖往鐵鏈上一磕,碰出個響來:"進不進城?不進可就鎖了!"。右手攥著什么東西,一直攥著,指節都發白了。守卒把火把湊近些,火光底下看清了——是根銀簪,簪頭刻了一朵小梅花,磨得光滑發亮,一看就是被人攥在掌心里摩挲過無數遍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像是被什么東西硬生生扯斷的,斷面還留著一點毛刺。,邁過城門。身后咣當一聲,鐵鎖落下,把她和黑夜隔成了兩邊。。。街兩邊的鋪面換了三四家招牌,路口那棵老槐樹讓人砍了,原處立起一座石牌坊,上頭刻著幾個字,天色太暗看不清。腳下的青石板也換了新的,原先那些磨得發亮的舊石板一塊都找不著了。。炭火味,脂粉味,還有誰家灶上燉肉的香氣,混在一塊兒,是京城夜里頭獨有的味道。再往遠處聽,承恩侯府那個方向,隱隱約約傳過來一陣絲竹管弦聲,還有人在笑,鬧哄哄的。。冰涼。簪頭的缺口抵在她掌心里,硌得發疼。那缺口是當年被人從她頭發上扯下來時磕掉的,她記得那個力道,頭發連著頭皮一塊兒撕得生疼。,那缺口還在。她掌心里的繭子也還在。
她繼續走,走過兩條街,看見街角有家餛飩攤還沒收。駝背老漢正往鍋里頭下餛飩,白汽騰騰往上冒,熱氣把老漢的臉熏得通紅。老漢抬頭看見她,手一哆嗦,漏了兩只餛飩掉進灶臺上:"哎喲,姑娘!這么晚了,你一個人走夜路?"
她站在攤子前頭。燈火照著她斗篷下頭那張臉,老漢又看了一眼——年輕,不過十八九歲,眉眼生得十分好,可那眼神里頭沒一點暖意,像是結了冰。
"一碗餛飩。"她說。聲音很平,沒什么起伏。
老漢趕忙盛了一碗,熱騰騰端到她面前,又往她手邊擱了一雙筷子。她低頭夾起一只送進嘴里,咬了一口,咽下去,忽然開口:"承恩侯府,在辦喜事?"
老漢一愣,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咧嘴笑了:"姑娘是外地來的吧?承恩侯府明日擺滿月宴呢!嫡長孫,金貴著呢!今兒晚上就開始熱鬧了,請了京城最好的戲班子,說要連唱三天三夜。你聽這動靜——"
他拿下巴往那個方向一努。果然那邊又傳來一陣鑼鼓聲,夾雜著賓客的說笑聲,隔著幾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老漢話**一開就收不住:"承恩侯這幾年可風光了。攀上了四皇子,府里頭天天人來人往的,門檻都要讓踩平嘍。就是——"他左右看了一眼,壓低了聲,"就是他那嫡出的姑娘可憐。"
她筷子一頓。
老漢沒察覺,拿毛巾擦了擦手,接著嘆氣:"侯府那位大小姐,聽說被關在閣樓里頭好些年啦。外頭說什么的都有,有的說她瘋了,有的說她犯了什么事被禁了足。誰曉得呢?高門大戶里頭那些事,咱們平頭百姓哪里看得明白。"他又嘆了口氣,"才多大的姑娘,連親**面都沒見著最后一面。她娘死那會兒,她才——"
"六歲。"她說。
老漢一愣,瞅了她一眼:"姑娘怎么知道的?"
她沒答話。從袖子里摸出幾文錢擱在桌上,站起來。
"這就走啦?餛飩還沒吃完呢。"
"飽了。"
她轉身走進夜色里。
沿著長街繼續往西走,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窄得很,兩邊是高墻,墻皮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頭的土坯。走到最里頭,有一間空置的鋪面,兩扇門板合著,上頭落了厚厚一層灰,門框上頭的蜘蛛網結了拳頭大的一團,檐下的灰塵垂下來,掛成一條一條的黑絮。
她從袖子里摸出一把鑰匙。鐵打的,上頭生了點銹,**鎖孔的時候有點澀,轉了半圈,咔噠一聲彈開了。
推門進去。鋪面不大,前頭是店堂,后頭隔出來一間小屋子。地上積了寸把厚的灰,踩上去能留出腳印。墻角堆著幾把爛掉的竹篾,散了一地,還有半截沒做完的竹骨架——看來前頭是個做燈籠的鋪子。
她沒有點燈。摸黑走到后屋,在墻角那只木箱上坐下來。窗外透進來一線月光,正照在她手上。她又把那根銀簪取出來,舉到眼前,借著那線月光看簪頭那朵梅花。光線從梅花的縫隙里透過來,把花的輪廓描得清清楚楚。
"二嫂。"她開口說。聲音很輕。輕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我回來了。"
她的臉終于從斗篷的陰影里露出來了。月光映著她的眉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在忍著一口氣。那口氣她忍了九年,從她被推出京城那一天就開始忍。
那年也是臘月,大雪封路。杜家滿門被押解出城,男丁在城門口就斬了,女眷充軍流放。二嫂把她摟在懷里頭,用自個兒的身體替她擋風擋雪。走到第三天上頭,二嫂就倒了。那天夜里二嫂靠在路邊一棵枯樹下頭,氣息已經不行了,從頭上拔下這根銀簪塞進她手里。二嫂的手指冰涼,指甲縫里全是泥。
二嫂說的最后那句話是:"活著。替杜家活著。"
她活下來了。從流放地一路往回走,走了九年,一個人。
她把簪子重新收好,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這鋪面要拾掇,招牌要重做,墻壁該刷刷,窗戶得糊上新紙。都來得及。
她走到鋪面門口,把門推開一道縫,朝承恩侯府那個方向望。那邊的燈火映紅了半邊天,戲班子唱得正熱鬧,絲竹管弦聲和賓客的笑語混在一塊兒,順著夜風送到她耳朵里。
她合上門。黑暗里,她嘴角那絲笑意終于浮上來了。
"余知玥。"她念出這個名字。
聲音很輕,可那三個字含在嘴里,像是**一把碎冰。
"明日滿月宴。我送你一份大禮。"
月光從門縫里漏進來,照著她攥銀簪那只手。指節發白,骨節微微凸起,像九年前那個雪夜,二嫂攥著她的手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