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方塵第三次把光標(biāo)移到「提交」按鈕上，又停住了。
屏幕右下角的WX消息框閃了閃。張總：「第17版看完了。整體方向OK，但有幾個點你再調(diào)一下：首頁的品牌故事太硬了，改成用戶故事視角；*anner圖第三幀文案節(jié)奏不對；還有那個表單，字段太多用戶會焦慮，刪掉三個必填項。」
方塵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眨了眨干澀到幾乎黏在一起的眼皮，打出兩個字：「收到。」
他應(yīng)該發(fā)「收到，明早改完。」但沒力氣多敲那幾個字了。
辦公室只剩他這一盞工位燈。空調(diào)早關(guān)了，五月底的夜風(fēng)從窗戶縫鉆進來，帶著環(huán)路上斷斷續(xù)續(xù)的車聲。對面樓的燈光稀稀拉拉亮著幾盞，不知道是保潔還是和他一樣的牛馬。這周第三天熬夜到三點，白天開了四個會，喝了六杯咖啡，中午扒了幾口外賣發(fā)現(xiàn)是涼的，也沒熱——沒力氣等那兩分鐘微波爐。
他今年二十八歲，在這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做了三年產(chǎn)品經(jīng)理。三個月前空降了一個VP，開始搞「組織效能提升」——一個人干兩個人的活，不加薪。團隊從六個人裁到三個，需求翻了一倍。上個月同事體檢報告出來，竇性心律不齊加甲狀腺結(jié)節(jié)三個，同事笑了笑說「這在我們公司屬于標(biāo)配」，然后繼續(xù)改需求。
方塵摸了**口。悶。
他深吸一口氣，坐直了，把需求拆成任務(wù)，更新Jira，開始改PRD。改到品牌故事時，在文本框里打了幾行字，又**，又打，又刪。腦子里嗡嗡的。
下午的會上，張總對著第16版說：「這次的感覺對了，但還差一點靈魂。」當(dāng)時方塵點頭說「好的我再想想」，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個支付頁面的H5活動需要什么靈魂？用戶點進來、領(lǐng)券、下單、走人，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當(dāng)然他沒說出來。他只是笑著點頭，然后在下班前排了今晚的改版計劃。
凌晨三點十二分。右上角的對話框又彈出來。
張總：「對了，忘了說，那個活動頁面的用戶路徑太長，能不能從六步壓縮到四步？你想想，明天給我方案。」
方塵盯著那行字。這個需求他上周已經(jīng)改過一次了——從八步到六步。現(xiàn)在要從六步到四步。但業(yè)務(wù)方要求的六個節(jié)點一個都不能少。張總也知道不能少，但他就是要你「想想」。上面要結(jié)果，中間要過程，下面要命。
他打了幾個字：「好的，我明天……」
胸口突然一陣劇痛。
那痛來得毫無征兆，像一只手在胸腔里攥住了心臟，猛地一擰。方塵的呼吸卡在喉嚨里，手指蜷縮，碰翻了桌上的咖啡杯。咖啡液在桌面上漫開，浸過鍵盤，順著桌沿滴下去。他聽見杯子落地的聲音，很清脆——然后就什么也聽不清了。
視野在收縮。從四周往中間黑，像老電視機關(guān)閉時的畫面。他想要站起來，但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側(cè)邊倒，肩膀撞到隔板，后腦勺磕在地板上。天花板的燈光刺眼，一排排日光燈管整齊地排列著，和昨天一樣，和前天的前天一樣。它們不會因為這里倒下一個人就有任何不同。
臨終的念頭出奇地清晰。
他想起下午同事說的那句話：「這班加得，死了算誰的？」算誰的？不知道。工位上還有半袋沒喝完的速溶咖啡，桌上貼滿了便利貼，冰箱里周一帶來的便當(dāng)已經(jīng)餿了。電腦屏幕還亮著，PRD第十七版還差最后一部分沒改完——他應(yīng)該明天提交的。
早知道就不加這破班了。
意識徹底墜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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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處是徹底的、沒有任何參照的虛空。沒有聲音，沒有觸感，沒有身體。方塵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待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瞬，也許長達萬年。
然后他看到了光。或者說，感受到了光。一種溫暖的金色，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透過來，穿過黑暗，像一根細細的絲線穿過茫茫夜色。那光在靠近，或者說在把他拉近——他說不清方向，在這個地方根本沒有方向可言。金光越來越亮，包裹住了他。他聽到了什么，像是風(fēng)穿過山谷的聲音。
視野盡頭出現(xiàn)了一道裂痕——像天空破了一道口子，外面是更亮的光和某種自然的氣息。裂口在擴大，光芒涌入。他的意識被那股力量猛地推了出去。
最后一瞬，他隱約感覺到那道裂縫深處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像一枚銅錢的微光。還沒來得及看清，意識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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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感知一點一點回來——先是冷，然后是硬，背抵著粗糙的地面，硌得骨頭疼。再然后是聞到了泥土氣味和腐爛的木頭味。
方塵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耳邊有聲音。一個粗糲的女聲，帶著地方口音：「……半個月了還不醒，吊著那口氣有什么用……又不是什么公子少爺……」另一個年輕些的女聲：「嬸子，那他……」「放著吧，死不了他自己會醒。死了我去喊王老漢來收尸。」腳步聲遠去，門吱呀一聲被帶上。
方塵努力了很久，終于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一間破敗的屋子。土墻，泥地，房梁上掛著蛛網(wǎng)，角落里堆著看不出顏色的雜物。唯一的光源是墻上巴掌大的木窗，透進來慘淡的白光。空氣又潮又冷，像地下室。
他想要抬手，發(fā)現(xiàn)胳膊瘦得像麻稈，皮膚蠟黃，青筋暴起。這不是他的手——這是一個是少年人的手，骨節(jié)細小，皮膚粗糙，指甲縫里還有干涸的泥垢。他愣了很久，反復(fù)翻看著這雙陌生的手。
墻角有面銹跡斑斑的銅鏡，他撐著墻走過去——腿發(fā)軟，走了兩步就喘得厲害——踮起腳往里看了一眼。
十六歲左右。極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色蠟黃里透著青，整張臉像一只病懨懨的猴子。頭發(fā)亂蓬蓬地結(jié)在一起，不知道多久沒洗過。只有一雙眼睛還是他自己的——疲憊，又帶著點死里逃生的茫然。
方塵看了很久，慢慢退后一步，坐在床板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身體，又看了看這間破屋，聽見外面隱約的雞鳴聲。
似乎是穿越了。
他真的穿越了。
腦子里突然閃過臨終前那個念頭——早知道不加班了。現(xiàn)在回想起來，這句話莫名地好笑。凌晨三點加班加到猝死，穿越到一個不知道什么世界，附在一個快要**的少年身上——這是命運的報復(fù)，還是某種惡趣味的幽默？
方塵坐在床邊，臉上浮出一個苦澀的笑。凌晨三點還在改第十七版，轉(zhuǎn)眼現(xiàn)在躺在一間透風(fēng)漏雨的破屋里，身無分文，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從一個猝死的產(chǎn)品經(jīng)理，變成了一個快**的少年。這是命運的報復(fù)，還是某種惡趣味的幽默？他說不上來。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前世加班加死的經(jīng)歷教會了他一件事：活著，比什么都強。
「行吧。」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好歹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