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自己能看見別人的朋友圈顏色，是在二零二三年三月的一個雨天。
那天公司年中的復盤會開到了晚上八點，會議室里彌漫著速溶咖啡和疲憊混合的氣味。坐在我斜對面的周衍正在劃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鏡片上，但我看到的不是屏幕，而是一串文字懸浮在他面前——他發了一條朋友圈，分組僅同事可見，配圖是一張會議室的**，文案寫著"某些人的PPT做得跟小學生手抄報似的"。
那些文字泛著黑色。不是深灰，是那種像墨汁滴進清水里、緩緩擴散的、帶著腐蝕感的黑。
我眨了眨眼，文字消失了。周衍鎖了屏，抬頭沖我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晚上一起吃飯？"
我說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二十五年來我的視覺從未出現過異常，體檢視力一直5.0，去年做的腦部CT也沒有任何問題。但今天下午不止周衍——我發現在會議室里環顧一圈，每個人的手機上方都飄著一層薄薄的光暈，顏色深淺不一。
坐在角落的實習生小張，朋友圈全是貓和烘焙，那層光是暖金色的，像秋天下午三點鐘的太陽。市場部李姐剛發了全家聚餐的照片，評論里有人在陰陽怪氣"又秀恩愛"，那條評論泛著灰，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間。而周衍那條吐槽，是純黑色。
我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打開自己的朋友圈。什么都沒有。我看不見自己的痕跡。
這到底算什么？超能力？精神病？我開始在搜索引擎里輸入各種***：看見文字顏色、朋友圈有光、視覺異常。搜索結果要么是色盲測試，要么是飛蚊癥，要么是某個加密論壇里有人說"我夢見數據流是有顏色的"，下面回復"吃藥了嗎"。
我把手機扣在枕邊，決定明天去醫院。
但第二天我沒去成。
早上剛到公司，茶水間里就炸了鍋：昨天復盤會上被周衍吐槽PPT的那個同事趙文博，本該在今天去機場接一個重要客戶。但趙文博昨晚急性腸胃炎掛急診，客戶那邊臨時換人去接，結果那位客戶在高速上遇到了連環追尾——原定趙文博去接的那輛車，三車連撞，司機當場送進ICU。
而趙文博，因為躺在醫院輸液，毫發無傷。
茶水間里有人感慨"命大"，有人說"禍福相依"，有人翻出趙文博昨天會議上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樣子，說"這一波算不算因禍得福"。我站在角落，端著馬克杯，手指關節發白。
昨天我盯著周衍那條黑色朋友圈看了大概六秒鐘。六秒之后，那些黑色的字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樣，從我的視野里消失了。周衍沒發現異常，他鎖了屏抬頭沖我笑。而我當時想的是：這條朋友圈太刻薄了，看了讓人不舒服。
我只是看了它一眼。
它就沒了。
那天中午我沒有吃飯。我坐在工位上，打開周衍的微信頭像——他換了個新**，一片海灘。我點進他的朋友圈，那條吐槽已經不存在了，既沒有刪除提示，也不是僅三天可見，就是干干凈凈地消失了，好像從未存在過。周衍上午的狀態好得出奇，一連簽了兩個項目意向書，老板拍著他肩膀說"周衍今天運氣不錯"。
我關上手機，指尖冰涼。
晚上回到家，我想起大學室友陳北。我們從大二開始合租一直到畢業，畢業后他回了老家成都，我們每隔一兩周會通個電話。我打開微信，找到和他的聊天記錄，最近一條是三天前，他發了一張火鍋照片，我回了個"饞了"。
但當我往上翻的時候，發現中間有一段是空白的。
不是刪除記錄的空白，是那種你能明顯感覺到"這里少了點什么"的空白——日期跳轉了，從四月十一日直接跳到了四月十八日，中間的七天對話像被抽走了一頁書的中間部分。我記得四月十三日陳北跟我說過他相親的事，我還開玩笑說"差不多得了別挑了"，那段對話不見了。
我撥了陳北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常。
"北子，是我。"
沉默了兩秒。"……誰？"
"我，江逾白。"
又沉默了兩秒。然后他說："不好意思啊，你是不是打錯了？我不認識叫江逾白的。"
我的手指慢慢從手機邊緣滑下來。"陳北，你認真的？我們大學室友四年。"
"哥們兒，"他的語氣禮貌中帶著陌生，"我真沒印象了，你可能記岔了，我大學室友是李銘、王見山、還有……還有誰來著？"他頓了頓，"反正沒有叫江逾白的。"
我說了句"沒事打擾了"，掛斷了電話。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后靠著床沿，窗外的雨下大了。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訊錄里"陳北"的名字還在，朋友圈里他三天前還給我點贊過，我們的聊天記錄空白了一塊，而他的記憶里，我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一條黑色朋友圈，六秒鐘。一段七年友情，沒了。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看到了"裂痕"。
我坐在黑暗里，面前的空氣中忽然出現了一道細紋，像玻璃被石子崩了一下，從中間向兩側蔓延了一寸長，半透明的，邊緣泛著極淡的白光。我伸手去碰，手指穿了過去，什么都沒有摸到。裂痕在空中懸了大概十秒鐘，緩緩隱去。
我把窗簾拉緊，蒙著被子睡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見自己的臉。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嘴角抿成一條線。我對著鏡子里的人說："江逾白，你昨天清除了一條社交痕跡。一條假的、惡意的、不存在的社交痕跡。代價是一段真的、活過的、有人證有物證的人際關系。"
鏡子里的那個人看著我，沒有任何回答。
我打開手機，給趙文博發了一條消息："腸胃好點了嗎？"
他秒回："好多了！兄弟你知道嗎我昨天躲過一劫，那高速車禍太嚇人了……"
我盯著屏幕，拇指懸在鍵盤上方，很久沒有打字。
趙文博的命是我救的。用陳北的七年換的。
而我甚至不確定，值不值得。
那天我請了假，去了醫院。眼科、神經內科、心理科，**檢查。所有結果都是正常的。醫生在最后一張報告單上寫："建議休息，避免精神緊張。"我把報告單折好放進背包，走出醫院大門。
陽光很好。三月的梧桐開始抽芽，路邊有老人推著嬰兒車散步。世界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和每一個普通的日子一模一樣。
但我看世界的方式已經不一樣了。
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我重新打開微信，點開朋友圈。無數光點在我面前鋪展開來——金色的、灰色的、黑色的，像一片漂浮的星云。以前我刷朋友圈看到的是文字和圖片，現在我看到的是底色，是那些文字背后真實的心緒。
每一條"哈哈哈"都有顏色。每一張精修**都有顏色。每一次違心的點贊、每一句暗諷的評論、每一個分組屏蔽的好友，都在我視野里閃著不同灰度的光。
我突然想：如果把所有的黑色都擦掉呢？
這個念頭讓我后背發涼。我把手機塞進口袋，快步走向地鐵站。地鐵里擠滿了下班的人，每個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每塊屏幕上方都飄著各色的光暈。人群中的那些顏色交織、碰撞、覆蓋，在我視野里形成一片渾濁的光海。我閉上眼睛，扶著扶桿，感覺到列車在黑暗中穿行。
如果我睜著眼，我會一直看見。如果我閉著眼，它們也還在那里。
這就是我的***。而我還沒想好，要怎么在這個世界里活下去。
地鐵到站了。我睜開眼，走出車廂。站臺上有個女孩蹲在角落哭，手機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縫。她的社交痕跡是濃灰色的，像暴雨前的積雨云，壓得人喘不過氣。我看了她三秒，轉身走進人群。
不是所有的黑色都需要被清除。不是所有的苦難都等著我來拯救。我只有陳北、周衍、還有那條裂痕。
我選擇先走開。
但我知道，我不會一**擇走開。那個蹲在站臺角落的女孩，她的灰色痕跡會在我的記憶里停留很久。而下次再看到的時候，我未必還有轉身的力氣。
回到家，我在筆記本第一頁寫下：
＞ "三月十七日，雨。發現能力。第一次使用。代價：陳北。"
我把筆記本鎖進抽屜最底層。
窗外雨停了。但我的世界從這一天開始，永遠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