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嵐是被疼醒的。
全身上下沒一塊地方舒坦，骨頭縫里像灌了冰水，腦袋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里面開了挖掘機。
他還沒來得及弄清楚自己在哪，一股子陌生記憶就劈頭蓋臉砸過來，塞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收集，任務，身份。
他花了大概三秒鐘，把原主這輩子的倒霉事捋了一遍。
一個被家族丟在角落自生自滅的透明人，身體差得像紙糊，性格軟得跟棉花糖似的。
缺愛缺到骨子里，誰遞塊糖都能記一輩子，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人下酒菜。
偏偏還特別能替別人著想——別人皺個眉頭，他能琢磨半天是不是自己哪做錯了。
這種人設，在那些攻略者眼里基本等于ATM機，情緒積分隨便取，零門檻，無限額。
阿嵐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
準確說，他天生就那副德行，臉上跟焊了鋼板似的，什么情緒都透不出來。
但他心里門兒清。
系統提示音在腦子里嗡嗡響，什么主線任務收集執念情緒，什么四名高階攻略者已經就位，通通沖著他來的。
阿嵐聽完，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搞半天系統給他傳到刷分副本了，而他這塊肉已經被四匹狼盯上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酸軟得像被卡車碾過。
床頭柜上放著杯涼透的水，他夠了兩下沒夠著，正打算放棄繼續躺著，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許硯端著杯熱水走進來，溫度剛好能入口的那種。
他穿得清清爽爽，校服拉鏈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棉T恤。
動作輕手輕腳的，走路聲音都壓到最低，像是怕驚著誰。
眼睛里那股子恰到好處的關切，演得比老戲骨還專業。
"醒了？"他聲音壓得很軟，嘴角彎了個特別溫柔的角度，"難受不難受？我幫你倒點熱水，藥也拿來了，這藥有點苦，你先喝口水再吃。"
標準操作。
教科書級的。
"初次見面就要把你照顧到骨子里"套餐。
按往屆劇本，這波操作下來，原主起碼得紅著眼眶感激涕零，好感度直接飆到及格線上。
阿嵐沒動。
他就那么看著許硯，一雙赤紅眼珠子平平淡淡的，既沒有防備也沒有感激，更沒那種被關切的受寵若驚。
就像是看陌生人端了杯水走過來，僅此而已。
"不用，謝謝。"他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很穩，"我自己可以。"
許硯愣了一秒。
他端著水杯的手就那么懸在半空，整個人像按了暫停鍵。
劇本里不是這么寫的啊？不該是傅嵐受寵若驚地接過去，小聲說謝謝，然后耳朵尖悄悄紅了么？
"我……我順路過來的，你別客氣。"許硯趕緊把嘴角那點僵硬抹掉，重新掛上溫柔，"你身體還沒好，別自己撐著。"
阿嵐還是那副表情。
準確說，他還是沒表情。
但語氣比剛才更淡了一點："真的不用麻煩你了。"
兩個字拒絕兩回。
干凈利索，禮貌到位，但連條門縫都不給人留。
許硯手還舉在那，杯子里的水汽裊裊地往上飄，把他那張精心準備的臉都糊得有點看不真切。
他腦子里系統瘋狂跳紅字警報——目標情緒無波動，好感度零漲幅，劇情偏離預警。
零漲幅？怎么可能零漲幅？
他進門到現在說的每個字每個動作都是精密計算過的，連呼吸節奏都卡在"最讓人安心"的頻率上，怎么可能一分好感都沒刷到？
許硯手心開始冒汗。
他從業這么久，頭一回遇到連第一句臺詞都接不上的局面。
他正打算再掙扎一下，門口一個護士姐姐探了半邊身子進來。
就是個普通巡房的路人護士，手里還拎著換藥的托盤，忙得腳不沾地那種。
她探個頭也就是習慣性順嘴叮囑一句："醒啦？別老躺著，坐起來緩緩，床頭那杯水別喝隔夜的，我待會給你倒新的。"
純粹的職業本能，說完就縮回去了，連阿嵐長啥樣估計都沒看清。
然后許硯就眼睜睜看著，剛才那個對他冷得像塊石頭的人，對著護士離去的方向微微點頭，聲音軟了八個調："嗯，謝謝姐姐，我知道啦。"
甚至還有點聽上去像撒嬌的尾音。
許硯：？？？
他端著水杯的手徹底僵了。
剛才那話什么意思？
"我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了？我跟你說了半天話你一個字都不帶應的，護士隨口一句話你就乖成鵪鶉？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傅嵐不是這樣的，往屆任何一輪記錄里都不是這樣的。
這個人明明應該是一點溫暖就能騙走的，怎么現在像精分一樣——對路人軟綿綿，對他這種專門來送溫暖的，防御力拉滿？
許硯腦子里警鈴大作，臉上那點溫柔的殼子終于繃出了裂痕。
他盯著阿嵐，想把這個人看穿。
可阿嵐壓根沒再分給他半個眼神。他慢吞吞坐起來，自己伸手夠了個枕頭靠在背后，因為沒力氣動作有點笨，額頭冒了層薄汗，但全程沒開口求一句幫助。
許硯那個水杯，最終只好尷尬地收回去，自己灌了一口。
走廊拐角，有人無聲無息收回視線。
沈敘靠在墻上，指尖一下下敲著病歷本邊緣。
他隔著一扇虛掩的門把剛才那幕看得清清楚楚——許硯那點套路被碾得渣都不剩，而他盯上的目標，對著個護士軟得跟什么似的。
有點意思。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里精心準備的一盒糖。
原主傅嵐最喜歡甜食，病里病外都愛吃，隨便遞顆糖都能讓好感往上躥一大截。
這是最穩的切入點，他昨晚特地挑的口味，原主資料里寫得明明白白的偏好。
但剛才那一幕之后，沈敘把糖盒塞回了兜里。
同樣的路數，許硯剛撞了南墻，他不至于立刻去撞第二回。
但這個人到底怎么回事？是這次世界出了什么*ug，還是傅嵐本身有變化？
如果前幾屆輪回里輕輕松松刷滿分的"工具人"，突然對所有接近者產生本能抗拒……那他們四個人的任務，怕是要從"簡單"直接跳成"地獄"。
同一時間，醫院外頭一輛黑色商務車里，陸時衍把屏幕上的監控畫面又倒回去看了三遍。
他不信邪。
鏡頭里，許硯端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阿嵐那雙紅眼睛平靜冷淡。
而下一秒護士路過，那個冷淡瞬間融化，乖得跟什么似的。
陸時衍瞇起眼睛。
他是四個人里最擅長制造"無目的式偶遇"的，從來不主動貼上去，總是讓目標覺得"這個人就是剛好出現在身邊，剛好幫了忙，沒有任何企圖"——這種"零壓力接觸"才是他收割好感的王牌。
可現在他不敢確定這招還管不管用了。
那個傅嵐——或者說那個叫阿嵐的——他好像有一套自己的篩選機制。
分得清誰是真心誰在演戲，而且分得清楚得離譜。
陸時衍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精心設計的所有"偶遇"，可能從第一步就會被貼上"刻意"的標簽。
他關掉屏幕，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
還在路上的溫逾，此刻正對著手機里存的傅嵐資料發呆。
她本來擬好了最拿手的"脆弱同頻"劇本——先流露出自己也有過生病的經歷。
在某個深夜偶然讓傅嵐撞見自己脆弱的一面，兩個同樣缺愛的人互相取暖，順理成章拉近距離。
這招她用一次成一次，幾乎沒有失手過。
可現在她猶豫了。
群里的實時消息她已經看到了。
許硯首戰告敗，那個傅嵐對"刻意溫柔"的敏感程度遠超任何預期。
她這套精雕細琢的共情劇本，扔過去可能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溫逾把手機扣在膝蓋上，看著車窗外飛掠的街燈，頭一次覺得心里沒底。
病房里安靜下來。
許硯終于走了，走的時候那杯水還端著，也不知道是忘了放還是沒好意思放。
阿嵐靠坐在床上，臉上一點勝利者的得意都沒有——他根本就沒想過"贏"，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規則在處理事情。
對他好的，他照單全收。
不管你是誰。
但帶著算盤來的，他半步不讓。
這所醫院里，四頭"獵人"正在暗處各自調整捕獵計劃。
他們還沒意識到一件事：
從阿嵐睜眼那一刻起，這個"靶場世界"獵人和獵物的位置，就已經悄悄調換了。
他們以為來收割一個易碎的靈魂。
但那個靈魂，正等著他們一個個主動把自己送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