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雨還沒停。
李牧把電動車停在小區門口，外賣箱里的湯灑了一半，塑料袋貼在盒蓋上，油星子順著縫往下淌。他站在雨棚邊，先抹了一把臉，才給顧客打電話。
電話響了六聲。
“到了？”那邊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酒氣，“送上來啊，十七棟二單元二十二樓。”
李牧看了一眼電動車。車把歪著，剎車線在剛才那段積水路里被石子崩了一下，已經松了。外賣箱邊角裂開，雨水順著裂縫往里鉆。
他低聲說：“先生，我車壞在門口了，能不能麻煩您下來取一下？湯有點灑，我可以給您賠。”
“賠？”男人笑了一聲，“我缺你那幾個錢？我點外賣就是為了下樓？”
李牧沒回嘴。
這兩年他學會了一個本事，別人聲音抬高的時候，他把自己的聲音壓低。壓到再低一點，像把一塊石頭塞進胸口，能堵住很多沒必要的沖突。
“抱歉，我馬上送上去。”
李牧沒有馬上上樓。雨棚下擠著幾個等車的人，沒人認識他，可他還是下意識把外賣箱往身后挪。箱蓋裂著，膠帶泡了水，軟塌塌地粘在邊角上。他以前見不得這種狼狽，什么壞了就換，什么難看了就用錢壓過去。現在一卷膠帶也要算進明天的開銷。
十七棟在小區最里面，電梯還壞了一部。李牧拎著外賣爬到二十二樓，褲腳濕透，鞋里灌著水。門打開的時候，屋里暖氣撲出來，混著火鍋味和香水味。
男人看見袋子上的油，臉色當場沉了。
“這還能吃？”
李牧把外賣遞過去：“我賠您一份。”
“差評我也得給。”
“應該的。”
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被他的平靜弄得沒了興致，砰一聲關了門。
樓道里恢復安靜。李牧站在門外，聽見手機震了一下，平臺扣款、差評預警、超時提醒擠在一起，像三把小刀，一把接一把地扎下來。
他沒有馬上下樓。
二十二樓的窗戶半開著，雨聲從縫里鉆進來。城市的燈在遠處模糊成一片，像誰把一把碎玻璃撒進了水里。
李牧今年三十三歲。
兩年前，他也在這樣的高樓里談合同，穿襯衫，打領帶，手機里存著供應商、客戶、銀行經理。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再苦幾年，總能把妻子和孩子帶進好日子。
后來公司沒了。
合伙人失聯，賬上資金斷掉，供應商堵門，銀行催貸，親戚躲著不接電話。李牧從“**”變成了“老賴”，從寫字樓搬進城中村，又從城中村搬到現在那間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
他最怕回家。
不是怕那間屋子小，也不是怕孩子問他要玩具。
他怕劉金彤還亮著燈等他。
一個人要是冷了臉，李牧反倒好受些。偏偏劉金彤從來不冷臉。她總是把飯留在鍋里，把孩子哄睡，把他的舊外套掛在門邊，然后在他進門時輕聲說一句：“回來了？”
那三個字比任何責罵都重。
李牧下樓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最后兩層，他扶著墻走。手機又震了，是劉金彤發來的消息。
“雨大，路上慢點。錦錦睡了，給你留了粥。”
李牧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凍得發僵，最后只回了一個：“嗯。”
他不敢多回。
多一個字，都怕漏出狼狽。
小區門口的保安亭亮著燈，保安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兄弟，這雨今晚停不了，車還能騎嗎？”
李牧蹲下去看剎車線，笑了笑：“能。”
回家的路上，他在便利店門口停了幾秒。貨架上有錦錦喜歡的****，他摸了摸口袋，最后只買了一包創可貼。剎車線磨破了手，不處理，明天連單都跑不了。他把袋子塞進懷里，重新騎進雨里，心里只剩一個念頭：不能把這一晚的壞情緒帶回家。
其實不能。
但他身上只剩二十七塊六，明天房東要來收房租，孩子***還有一筆餐費沒交。車不能壞，人也不能倒。
這一晚跑完，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把難堪洗掉。到家前，他在樓下把外賣箱重新擦了一遍，又把創可貼貼在磨破的虎口上。創可貼邊緣很快被雨水泡軟，可他沒有撕。那一點刺痛提醒他，自己還在干活，還能回家，還沒有真的被生活按死。
他用扎帶臨時纏住剎車線，推著車往外走。雨水打在臉上，涼得發疼。平臺又派進來一單，距離三公里，配送費六塊八。
李牧看著屏幕，半晌，點了接單。
夜里十二點，城市還有人等一份熱飯。
而他家里，也有人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