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下午剛過三點,河東村的天就已經暗了下來。北風卷著雪沫子,從村北那道山口一路灌進來,刮得家家戶戶的煙囪嗚嗚作響。土路兩旁的楊樹早就掉光了葉子,黑黢黢的枝杈伸進灰白色的天空,遠遠望去,像一排凍僵的人。
我站在藥鋪門口,踮起腳,去摘門框上那只舊紅燈籠。這燈籠不知道掛了多少年,紅紙已經被風吹破了兩道口子,燈籠中間那個“李”字也褪得只剩下一層淺紅。風一吹,破開的紙片便啪啪作響。
“別扔。”
身后傳來爺爺沙啞的聲音。
我回過頭。爺爺正坐在柜臺后,低著頭,用一桿老銅秤稱藥。我爺爺叫李維山。只是河東村里,沒幾個人會叫他的本名。無論男女老少,見了他都喊一聲李老八。有人說,他年輕時在家中排行第八,才得了這個外號;也有人說,那個“八”不是排行,而是他命里犯了八煞,本來活不到成年。
但爺爺從來不解釋。誰問,他就罵誰。他今年七十八歲,身高卻仍有一米八一。即使上了年紀,又傷了一條腿,他站在人群里依舊比不少年輕人高出半個頭。只是他太瘦了,肩背常年微微佝僂,洗得發白的黑棉襖套在身上空空蕩蕩,像掛在一根老竹竿上。滿頭的白發剪得很短,像落了一層經年不化的霜。
他的臉色有些蠟黃,顴骨略高,兩邊臉頰微微凹陷,下巴總帶著一層稀疏發白的胡茬。最讓人不敢直視的,是那雙深邃的眼睛。明明已經七十八歲,卻依舊亮得像山里的鷹。
平日里村里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輕人,只要被他盯上一眼,十有八九都會下意識閉嘴。
我拎著紅燈籠晃了晃。
“這燈籠都破成這樣了,還留著干什么?”
“能掛就湊合掛。”
“明年買個新的不就行了?”
我說完這句話爺爺抬起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
“這燈籠比你歲數都大。”
我笑了一聲。
“那不是更該扔了嗎?”
“你懂個屁。”
他把秤砣往柜臺上一放。當的一聲。說完,他伸手便摸向棉襖口袋,掏出一個縫得歪歪扭扭的舊煙布袋。
爺爺煙癮很重。從我記事起,他手里就總少不了那桿老銅煙袋。銅煙鍋被火熏成了暗褐色,長長的煙桿上纏著一小段已經發黑的布,煙嘴更是被咬得烏黑發亮。
他抓藥時抽。看病時抽。坐在門口發呆時也抽。尤其遇上難辦的事,也從不急著開口,總是會先慢悠悠地裝上一鍋煙。他用兩根干瘦的手指捻起一撮煙絲,塞進煙鍋,又從柜臺底下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聲,火苗亮起。
爺爺低頭**了兩口,煙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一團青灰色的煙霧從他嘴邊緩緩吐出,混進滿屋的藥香里。藥鋪一年四季都是這兩股味道。一股是當歸、黃芪、陳皮混在一起的苦香。另一股是旱煙葉燒過后的辛辣煙味。
整個河東村的人都說,只要一進門聞見這兩股味,就知道李老八還在藥鋪里坐著。
爺爺用煙袋鍋點了點我手里的燈籠。
“這可是你太爺爺從福建帶過來的。”
聽見“福建”這兩個字,我沒再說話。**祖籍福建。祖上闖關東的時候,一路從南邊走到東北,最后落腳在遼寧這片山溝溝里。
到了我這一輩,**人早就沒了半點南方人的樣子。說一口東北話,吃酸菜,睡火炕,冬天穿厚棉襖。誰要是第一次見我,都不會相信我家祖上是從福建來的。
可爺爺一直不許我們忘祖。每年清明、冬至,還有正月初九,他都會把那本泛黃的族譜拿出來,擺在供桌上,再點三炷香。尤其正月初九。
那一天,也是我的生日。我叫李初九。這個名字是奶奶定下的。后來爺爺抱我去上戶口,***的人勸他換一個,他一個字也沒讓改。
聽說當年上戶口的時候,***的人還勸過他,說孩子長大以后可能會嫌這個名字土,不如換一個。爺爺只回了一句話。
“就叫初九。”
后來我問過他,為什么非要叫這個名字。他說,正月初九是玉皇大帝的生日,我偏偏趕在那一天出生,命里比別人多背了一樣東西。我問是什么。他吧嗒吧嗒抽了半天煙,最后只說:
“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了。”
小時候,我總覺得這個名字難聽。上學時,班里的同學也沒少拿它開玩笑。直到后來我才知道,“初九”不是一個普通名字。而是爺爺留給我的一道保命符。當然,那都是后話了。
那一年,是2003年。
我二十二歲,剛從大學畢業不久。爺爺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供我上大學。小時候我不愛念書,在炕桌前坐不了半個鐘頭就想往外跑。爺爺看見了,也不急著打我,只是坐在門口一鍋接一鍋地抽煙。
等我玩夠了回來的時候,他才冷著臉說:
“我能讓你出去玩,也能把你腿打折。”
我問他,為什么非逼著我念書。他沉默了很久。煙鍋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最后,他只說了一句:
“出去以后,就別回來了。”
當時我不懂。只覺得這句話不像一個當爺爺的人會說的。后來我考上大學,他嘴上沒夸過我一句,卻連著三天坐在藥鋪門口抽煙,見人就說:
“我們家初九,考上了。”
為了供我念書,他幾乎把這些年給人看病攢下的錢全拿了出來。如今我畢業了,工作還沒有著落,便先回河東村住上一陣,幫他守著藥鋪。
藥鋪就在村東頭。兩間青磚房,前面看病抓藥,后面住人。這房子至少有五十年了,窗框一到冬天就漏風,墻上掛著一塊黑木匾,上面的四個字已經被煙火熏得看不清了。
懸壺濟世。可爺爺這輩子,跟“濟世”兩個字似乎從來不沾邊。他脾氣臭,罵人狠,看病更古怪。信他的,窮得一分錢沒有,他也肯治。不信他的,就算把錢摞滿柜臺,他連脈都懶得把。村里人都知道,李老八看病有三條規矩:天黑不出診、夜里不抓藥,還有一條——過河的人,不治。我小時候問過爺爺,什么是過河的人。他并沒有解釋,只用煙袋鍋敲了敲柜臺。
“等你見著了,自然就知道。”
那天下午,爺爺比往常收攤早。剛到四點,他便開始收拾柜臺上的藥包。我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今天不等到五點了?”
“關門吧。”
“還有人沒來取藥呢,爺。”
“那就讓他明天來。”
爺爺說完,伸手抄起靠在柜臺邊的棗木拐杖,緩緩站了起來。他站直以后,黑壓壓的影子幾乎遮住了身后的整面藥柜。他的右腿伸不直,走路時總要往外拖一下。那根棗木拐杖比尋常拐杖長上一截,杖頭被他的手掌磨得油光發亮。
拐杖敲在青磚地面上,一聲比一聲沉。
咚。
咚。
咚。
十八年前,也就是爺爺六十歲那年,村里人都說,他曾在一個大雪天獨自進過后山。沒人看見他和誰同行,也沒人知道他去干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有人在老墳溝下面發現了他。當時他渾身是血,右腿折成了一個嚇人的角度,同時懷里還死死抱著一只黑布包。
幾個年輕人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從溝底抬回來。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進過山。有人問他,那晚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只說了三個字:“鬼打墻”。村里人都以為,那是他摔斷腿以后編出來的胡話。
我也一直是這么覺得,直到那天傍晚。
藥鋪的卷簾門剛拉下來一半,外面忽然沖進來一個人,是劉滿倉。他四十多歲,家住在村西頭,平時給鎮上的糧站跑運輸啥的。剛進門的時候,他急得連**都沒戴,頭發和眉毛上全是雪,兩只腳穿著老式的黑棉鞋,鞋幫上沾著一層發黃的細泥,左腳濕得尤其厲害。
我低頭看了一眼。
外面都是雪和凍硬的黑土,這種發黃的細泥,卻不像是村路上粘來的。
“八叔!”
劉滿倉一進門就撲到了柜臺前,他踩過的門檻,腳底在青磚上留下一枚半濕的印子。
“你快去看看我娘!”
爺爺重新坐回椅子上,低頭抽了一口煙。
“我不去。”
劉滿倉愣了一下。
“我娘不行了!下午就開始說胡話,現在連人都認不出來了!”
爺爺沒有抬頭。
“不去。”
“八叔,我求你了。”
爺爺一只手握著煙桿,另一只手用火柴棍撥了撥煙鍋里的煙灰。
“你往鎮醫院送去,別來我這兒。”
“路封了,車開不出去!”
“那就等雪停了再去。”
“等不了!”
劉滿倉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砸在地磚上,震得旁邊藥柜里的抽屜都輕輕響了一下。
“我娘嘴里一直吐黑水,肚子里像有什么東西在動。村醫看過了,說不像病。八叔,全村就你見得多,你救救她。”
爺爺夾著煙袋的手停住了。他沒有馬上說話。只是慢慢從口中吐出一團煙。青灰色的煙霧在他凹陷的臉頰前散開,也遮住了那雙銳利的眼睛。過了片刻,他才問:
“**今天是不是去河邊了?”
劉滿倉臉色一下變了。
“你怎么知道?”
爺爺沒有回答,又問:
“幾點去的?”
“大概中午的時候。”
“去干什么了?”
“她去燒紙。”
藥鋪里突然安靜下來。外面的風更大了,刮得卷簾門一下下撞著門框。我忍不住插嘴。
“大白天去河邊燒紙,能出什么事?”
爺爺轉過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閉嘴。”
劉滿倉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聲音開始發顫。
“今天是我爹忌日。我娘每年這個時候都去河邊燒紙,十幾年了,從來沒出過事。”
爺爺用拇指壓滅煙鍋里的一點火星。
“在哪燒的?”
“就在老渡口。”
聽見這三個字,爺爺的臉徹底沉了下來。河東村以前有一處渡口。后來河上修了橋,又建了大壩,渡口便廢了。村里的老人說,那地方從前淹死過不少人。哪怕到了冬天,河面凍得再結實,也沒人愿意從那里抄近路。
爺爺把煙袋放在柜臺上。
“她回來以后說什么了?”
劉滿倉嘴唇動了動。
“她說……有人跟著她。”
爺爺問:“誰跟著她?男的女的?”
“不知道。”滿倉回
“多大歲數?”
“不知道。”
“穿什么衣服?”
劉滿倉搖頭,臉色越來越白。
“我娘說,那個人沒穿衣服。”
一股涼意順著我的后背爬了上來。爺爺卻像早就猜到了一樣。
“她還說什么了?”
“她說,那人一路跟到家門口,站在院子里問她……”
劉滿倉咽了口唾沫。
“問她……河怎么沒了。”
這時風突然從門縫里灌進來。柜臺上的藥方被吹散落在地,打著旋飄到爺爺腳邊。爺爺低頭看著那張紙,半天沒有動。過了許久,他才彎腰將紙撿起來。
“**回家以后,有沒有給那東西開門?”
劉滿倉一怔。
“開門?”
“有沒有聽見敲門聲?”
這一次,劉滿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有。”
“幾點聽到的?”
“下午三點多吧。”
“敲了幾下?”
劉滿倉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三下。”
爺爺握著藥方的手忽然收緊。
“那**她開門了?”
“開了。”
“開了門以后看見了什么?”
“什么都沒有。”
爺爺不說話了。他重新拿起銅煙袋,慢慢往里面塞了一鍋煙絲。刺啦,火柴燃起,爺爺低頭**了幾口,煙鍋里的火星越來越亮。可這一次,他沒有把煙吐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張開嘴。一團濃煙噴在柜臺上。
“晚了。”
劉滿倉沒聽清。
“八叔,你說什么?”
“我說,晚了。”
劉滿倉一下慌了,爬起來抓住爺爺的袖子開始哭道。
“什么晚了?我娘是不是沒救了?”
爺爺猛地甩開他的手。
“我還沒死,輪不到你哭喪。”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走到藥柜最里面,從最下層抽出一只木匣。那木匣通體發黑,四角包著已經發綠的銅皮,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我在藥鋪待了這么久,從沒見爺爺打開過它。
那**掀開后,里面沒有藥。只有三枚已經發黑的銅錢、一捆紅線、一包朱砂,還有一塊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個我看不懂的字。它不像漢字,也不像尋常道符。
爺爺把木牌揣進懷里,又從柜臺下面取出一盞白紙燈籠。劉滿倉看見那燈籠,臉色更難看了。
“八叔,這……你這是干什么?”
“帶路。”
“給誰帶路啊?”
爺爺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爹。”
劉滿倉渾身一僵。我也愣住了。
“爺爺,劉滿倉**不是死十幾年了嗎?”
爺爺沒有理我。他把白紙燈籠遞給劉滿倉。
“記住,出了這道門以后,燈籠不能滅。”
劉滿倉雙手發抖,不敢接。
“要是滅了呢?”
爺爺抬起煙袋,在柜臺邊輕輕磕了兩下。煙灰紛紛落下。
“那今晚回來的,就不一定是**了。”
劉滿倉的臉瞬間沒了血色。爺爺又看向我。
“初九。”
“嗯?”
“今晚你守藥鋪,哪都不要去。”
“我也想去。”
“不行。”
“我在家能干什么?”
爺爺盯著我。昏黃的燈光落在他凹陷的臉頰上,讓那雙眼睛顯得更深。
“你記住。”
“天黑以后,不管誰來敲門,都不要開。”
我笑了一下。
“要是你回來呢?”
爺爺沉默了片刻。隨后舉起手里的棗木拐杖,在青磚地面上敲了三下。咚。咚。咚。
“我回來,會用拐杖敲門。”
“就三下?”
“對,就三下。”
“多一下少一下都不行?”
“不行。”
我看著他嚴肅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要是有人在外面喊我呢?”
“也別應。”
“叫我名字也不行?”
“尤其是叫你名字。”
爺爺重新把銅煙袋叼進嘴里,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人叫魂,鬼叫名。”
“天黑以后,外面要是有人喊你全名,你敢答應,它就敢進來。”
說完,他不再理我,拄著拐杖走出了藥鋪。劉滿倉提著白燈籠,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臨出門時,爺爺突然停住腳步。他的身影又高又瘦,幾乎將半落的卷簾門完全擋住。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還有一件事。”
“什么?”
“今晚不管聽見樓上有什么動靜,都別上去。”
我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藥鋪后面確實有個小二層。樓下住人,樓上一直空著,平時只放些不用的舊家具。那里常年鎖著,鑰匙一直在爺爺手里。
“為什么?”我疑惑的問
爺爺沒有解釋。他只深深吸了一口煙。風雪從門外卷進來,青灰色的煙霧剛從他嘴邊吐出,便被風吹散了。
“你記住就行。”
卷簾門緩緩落下。隔著最后一道縫,我看見爺爺和劉滿倉頂著風雪,朝村西頭走去。那盞白紙燈籠在風里搖搖晃晃。奇怪的是,風那么大,燈籠里的火苗卻始終一動不動。直到兩個人徹底消失在雪幕里,我才把門鎖上。外面的天,也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