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蜀山有鶴方振翅海上無波正歸舟
詩曰:
蜀山深處有張郎,廿載滄桑入錦囊。
一紙姻緣生死隔,三更佛火淚痕涼。
曾師授藝開新徑,李府藏珍待舊章。
莫道前塵皆定數,海天歸處即鷗湘。
一紙丹青,半生相思;亂世相逢,終是知己。
**八載,蜀地青年畫師張大千遠赴滬上,于**鷗湘館邂逅世家才女李秋君。本文依托近現代書畫正史鋪陳脈絡,部分時序、支線人物為小說敘事適度調整,不照搬史料,重在描摹人情風骨。
二人因筆墨相識,以書畫相知,朝夕論畫、共賞古卷,在十里洋場的喧囂里尋得一處清凈知己之地。奈何大千早有婚約、身系俗世牽絆,秋君恪守本心,終身以兄妹相待,守一畫館,藏半生心意。
全書不寫俗套風月癡纏,以荷花、畫匣、尺素為線索,穿插**滬上書畫雅集、古畫鑒藏、文人漂泊舊事,繪盡一代書畫家的煙火清愁。一邊是身不由己的漂泊畫師,一邊是守心自持的江南才女,筆墨為媒,遺憾為終,道盡一段藏于丹青里、跨越數十載的綿長情愫。
一九二一年暮春三月,長江下游江面寬闊得像一匹攤開了還沒有裁的深灰色綢緞,皺褶間泛著細碎的白光,那是風在水面上留下的痕跡。
日頭已經偏西了。光從西岸的樹梢后面斜斜地射過來,把整條江水照得一半是碎金,一半是沉沉的鐵灰。兩種顏色之間沒有清晰的邊界,金的和灰的在水面上互相滲著,像兩股不同的墨在生宣上慢慢地洇。風從東面來,潮濕的、溫吞的,帶著春末特有的那種曖昧的暖意,像是冬天還沒走遠、夏天又不敢來,就在這江面上懸著,懸得人心也跟著晃。
一艘從漢口開往上海的英國輪船正緩緩東行。船身吃水很深,白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銹紅的鐵皮,一塊一塊的,像是長在船身上的苔蘚,邊緣卷著翹著,被江風和水汽啃了不知多少年。船頭劈開江面的聲音是持續的、低沉的,像一頭老了的巨獸在緩慢地呼吸。船尾的煙囪里吐出一團一團的黑煙,升到半空就被江風吹散了,和暮色攪在一起,最后什么也看不見,只留下一股嗆人的煤渣味,順著風一路往東飄,散在水面上,散在風里,散在遠遠近近的暮色里。
張大千從船艙里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洗得干凈,可領口和袖口已經被磨出了細密的毛邊,像是被手指反復捻過了很多次。那些毛邊在暮色里泛著極淡的白,像舊畫上被蟲蛀過之后留下的痕跡。二十二歲的年紀,面龐還帶著少年人沒褪凈的清瘦,顴骨略高,下巴尖削,可眉目間已經刻上了一種不該屬于這個年紀的沉郁。那種沉郁像一層薄薄的釉,覆在他的眉眼上,風拂過去吹不動,可光落上去會泛出一種深色的、冷冷的亮。他的眼窩比同齡人更深一些,像是里面裝過太多東西之后被壓下去了,壓得久了就定型了。
他在船舷邊站定。手里握著一卷書——書皮是一種褪得很淡的藍,邊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的字被摩挲了太多次,已經有些模糊了,可還辨認得出來,是豎排的四字:“石濤畫譜”。好些頁的邊角留著鉛筆批注,字跡細而密,是他自己的手,有的寫著“此處用墨太焦,反失空靈”,有的寫一個“好”字旁邊畫個小圈,圈畫得圓圓的正正的。
那卷書是李瑞清生前借給他的。
“拿回去看。”拜師那天李瑞清從書架上抽出來遞給他,語氣淡淡的,像遞一件尋常的物件。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然后松開,“看完了還我。不急。”他沒說“送你了”,也沒說“什么時候還都行”。他說“不急”。
張大千一直記得這兩個字。如今想還也還不了了——不是他不還,是那個人不在了。書還在,可遞書的那只手已經涼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書的手,指節泛白,像是怕書滑下去。
他在船舷邊站了很久。江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往后飄,他不去攏。船頭劈開的江水在船舷兩側翻涌出白色的浪花,翻滾片刻便退向后方,消失在越來越暗的水天相接處,一浪一浪的,退不完。遠處岸上有一棵樹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新翻過的田埂旁,暮色中只看得見一個黑色的剪影。枝條的形態很清晰,像焦墨勾出來的,枝梢微微往上翹著,像是想抓住什么***也沒抓住。船往前走,那棵樹慢慢向后退去,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和岸上的樹叢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哪一棵。
他盯著那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恍惚覺得那樹像一個人站在原處送行,一直站著,直到看不見了還在站。
那個人是誰?母親?謝舜華?李瑞清?還是十二歲那年坐在船尾、望著碼頭上越來越小的四哥的那個自己?他分不清了。送別的人一個一個疊在一起,面容模糊了,可“站在那里看著你走遠”的那個姿勢,一概地清晰。
他想起第一次離家去重慶求學那天,也是這樣的暮春。母親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穿著一件靛藍的布衫,一只手扶著樹干,另一只手舉起來朝他揮。她笑著的,可嘴角是往下撇的那種笑,肩膀微微往前傾著,像是想追上來又忍住了。船越走越遠,那靛藍的小點越來越小,最后和暮色融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見了。十二歲的孩子還不懂得“離別”這兩個字有多重。那天他哭了一小會兒,然后被同船一個去做學徒的男孩子拉去看水里的魚,看著看著就不哭了。
現在他懂了。
四川內江。安良里。象鼻嘴堰塘*。
張家的宅子坐北朝南,青瓦白墻,門楣上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寫著“耕讀傳家”四個字,字是請人寫的,筆畫圓潤,沒有棱角。門前一棵老槐樹,少說七八十年了,樹干兩個人合抱才圍得過來,樹皮*裂著,一道一道的,像被雨水沖出來的溝壑。夏天的時候樹冠撐開,蔭涼能遮大半個院子,坐在樹下吃飯連扇子都不用搖。槐花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那種清甜的、帶著一點藥味的香氣,花瓣落在地上薄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舊棉絮上。
院子里一口石井,井臺被麻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槽口光滑得能照見人影,夏天的傍晚那里是最熱鬧的地方。墻根下一叢鳳仙花,夏天開得紅紅紫紫一**,母親曾友貞會用它們給女兒們染指甲,搗碎了敷在指甲上,用麻葉包一夜,第二天便成了好看的橘紅色。
張懷忠與曾友貞育有九男二女,夭折了五個,活下來的有六個。張大千行八,乳名小八,大名正權。上頭有大哥張榮、二哥張善孖、三哥張信、四哥張文修、五哥張輔臣,還有大姐張瓊枝和另一個早夭的姐姐。
張大千記事的時候張瓊枝已十七歲,聰慧靈秀,一手畫工隨了母親,描花樣的時候手指極穩,一根線從頭走到底不帶偏。她常背著小八去河邊洗衣,一邊洗一邊教他認岸邊的花草——水蓼開紅花,花小得像米粒,可密密地擠在一起像一把紅刷子;艾草端午插門上,葉子背面有一層白茸茸的細毛;蒲公英的種子吹一口氣就能送上天,在風里飄飄搖搖地飛。小八趴在她背上摟著她的脖子,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記住了,到現在都沒忘。
父親張懷忠業商,略通文墨,性情沉默。長年在外跑貨,把內江的糖和酒運到重慶,帶回布匹鹽巴。一年有大半年不在家,可在的時候對孩子讀書的事從不含糊。有一年秋糧收了手頭緊,有人勸他讓小八別讀了,下去學生意學記賬。那晚張懷忠坐堂屋里抽旱煙,煙霧在油燈光里一圈一圈地轉,抽完一袋又裝了一袋,母親曾友貞在旁邊納鞋底等著他說法。最后他把煙袋在門檻上磕了磕,慢吞吞地說了一句:“讀。讀得出就接著讀。讀不出來——那是他的命。”他說完把煙袋擱在桌角,沒有再裝煙,站起來走了出去。
母親曾友貞是遠近聞名的“張畫花”。精于繪事,擅民間剪紙花卉,常以單線白描為人畫帳簾、枕套、鞋樣。內江城里的人都知道,張家女人畫的花樣比鋪子里賣的還好。她畫牡丹,花瓣一層一層翻出來,像剛被風吹過,連風的方向你都能看出來;畫梅花,枝干蒼老花卻嬌嫩,能看見花心里細細的蕊,一絲一絲的。有一回城里最大的布莊老板看中她一幅帳簾花樣要出錢買,她沒收,只說“拿去做樣子吧,做好了給我留一尺青布就行”。老板回去做了五十條帳簾,三天賣完。后來好幾家繡坊想請她去畫樣稿,開的價不低,她一概婉拒——家里孩子多,走不開。
她的畫從不復雜,幾筆就成,可那幾筆里有別人學不來的東西。一枝梅花的彎度,一片葉子的翻轉,一只鳥翅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到好處。有人問她本事哪來的,她笑笑說看多了就會了。可哪有那么輕巧的事?她是在油燈下描了一二十年花樣才練出那幾筆的,燈焰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又大又瘦,隨著火苗的晃動微微地顫。張大千后來在畫案前一坐就是十幾個時辰,旁人夸他有天賦,他心里想的是母親在燈下描花樣的背影——那影子投在墻上,又大又瘦,像一株被光拉長了的樹。
六歲那年冬,張大千跟著張瓊枝識字讀《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姐姐教了三遍就會背了。張瓊枝高興得把他抱起來轉了一圈:“我們家小八聰明!”七歲隨四哥張文修習字,臨顏真卿《多寶塔碑》,每天一百個大字。開始坐不住,寫到五十幾個就東張西望想出去玩。張文修不管他,自己坐旁邊寫自己的。寫完了把兩人的字并排放桌上比——張文修工工整整一筆不茍,他的歪歪扭扭墨汁橫飛。他看了不服氣,一聲不響坐回去又寫了五十個。后來不寫滿一百個他反而不安心了,寫完了才肯把筆放下。
九歲那年秋天,張大千跟著母親和姐姐正式學畫。張家的孩子都這樣長大——母親在窗下描花樣,孩子們圍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就拿了筆跟著畫。冬天圍在火盆邊,炭火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母親隨手剪一張紙,展開就是一朵花一只鳥。孩子們爭著要,母親就說:“自己畫,畫得好的才給。”于是幾個孩子趴在火盆旁、炕沿上、飯桌上各自畫起來,畫完了拿去給母親看。母親不急著說好壞,先讓每個孩子講自己畫的是什么、為什么這樣畫。有的孩子講得頭頭是道畫卻一塌糊涂,有的悶聲不響畫卻讓人眼前一亮。張大千屬后一種——他不大會說自己畫了什么,可畫出來的東西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花是花鳥是鳥,不用解釋別人也看得懂。
曾友貞說得最多的是:“畫不在像,在活。你畫的花要讓人聞到香,畫的鳥要讓人聽見叫——那才算數。”有一回張大千畫了一枝梅花拿給母親看。母親看了半天:“花畫對了,枝也畫對了,可這枝梅花是死在那里的。你聞一下——它有沒有香氣?”他湊近了聞,紙上只有墨味,冷冰冰的,沒有花的氣息。噘著嘴拿回去改,改了三四遍回來母親還是搖頭。最后他實在沒辦法了,跑出去在院里的老槐樹下站了半個時辰,看天看云看樹影在地上慢慢移動,看光從葉隙間漏下來碎了一地。然后跑回來重畫了一幅。這回母親看了,摸了摸他的頭:“好多了。這個能聞到香。”那是他第一次明白——畫不只是畫在紙上的,是畫在心里的。
一九一一年秋,十二歲的張大千進了內江*****學校。課程與私塾不同,除了讀經寫字還有算術地理自然,黑板上的粉筆字和油墨印的課本對他來說都新鮮。他的字寫得好畫也畫得好,這兩樣班上數一數二,每次大字課他的本子都會被老師拿到前面展示,翻開的紙頁上的字筆筆清楚。算術課就全反了——那些數字在他眼里遠不如一筆一畫的漢字順眼,***數字像一群不聽話的蟲子,排不整齊。一加一知道等于二,一加到一百就亂了,加著加著忘了加到哪兒了。老師叫他上黑板做題,他在上面站半天寫不出一個字,粉筆灰簌簌落在袖子上白花花一片。同學們在下面笑,他臉紅到耳朵根,可越急越算不出來。后來老師再不叫他上黑板了,算術課讓他坐最后一排自己看書。
一九一四年春,十六歲離開內江去重慶求精中學。第一次真正離家。母親收拾的行李裝在一只舊藤箱里,角上的銅皮擦得锃亮,能照見手指。四哥張文修送他到碼頭幫他拎著箱子一路囑咐:“好好念書,別讓爹娘操心。重慶不比家里,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混。”船開了,他站船尾往后望,碼頭越來越遠,四哥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了一個點。母親沒有來送——她說不來怕哭,可后來他才知道,那天母親一個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上午,把他的畫稿翻出來看了又看,然后疊好收進了箱底,一張一張撫平了再疊的。
求精中學坐落在城郊半坡上,西式紅磚校舍,操場邊的洋槐一到夏天就開滿白花。課程比**學校更多,英文、歷史、修身,每門課都有新東西。張大千讀書刻苦,許多功課成績出色,尤其寫字繪畫。可數學和體育兩門讓他頭疼。數學不必說,**時他對著題目發呆,交上去的卷子常常**空白,只在角落里畫一個小圈——那圈是他實在不知道寫什么時畫的,像一句無聲的嘆息。體育更讓他難堪,跑跳投擲一樣過不了關。那個后來走遍名山大川的人,年輕時跑不過任何一個同學。
他常常溜去學校后面的小樹林里畫畫。林子不大可樹密,洋槐、柏樹、青岡混著長,一鉆進去就沒人找得到。他在那里畫樹畫鳥畫天上飄過的云,畫林間光斑在地上移動的樣子。有時畫著畫著忘了時間,鳥叫停了又響響了又停,等回過神來體育課已經下了。他收拾本子從林子里鉆出來拍拍身上樹葉草屑,袖口被樹枝刮了一道口子,拿墨汁涂了涂——不細看看不出來。**教官***有一回發現他又溜了課,在樹林里找到他,把他畫的本子拿過來翻了翻。教官翻得很慢,一張一張地看,看完后說了一句:“畫得不錯。可身子骨不練,以后走不了遠路。”這話張大千當時沒全懂。很多年后他走遍千山萬水時才想起那個教官的話——一個人的身體是他所有遠行的本錢。
在求精中學讀了兩年,轉到了江津中學。轉學原因有幾種說法——數學實在過不了關,替同學畫的肖像全校轟動被原校覺得“不務正業”,還有說他和幾個同學偷喝酒被抓住了。不管怎樣,他走了。可江津中學有一件事他一直記得。那天課間一個同學拿了紙來找他:“正權,你給我畫個頭像行不行?我娘來信想我,我想寄張畫像回去,照相館太貴了。”張大千二話沒說讓他坐下,先端詳了好一會兒——眉骨高低、鼻梁弧度、嘴唇厚度、下巴輪廓。然后筆落下去,刷刷勾勒出臉輪廓,再一層一層加明暗細節。畫完時周圍圍了一圈人——像,實在太像了。消息傳開,來找他畫像的人越來越多,同學、老師、校工,后來連校長夫人都來找他畫了一幅。張大千來者不拒,提筆就畫。他喜歡畫人,喜歡捕捉一個人臉上最細微的神情——眉頭皺一下、嘴角翹一點、眼神暗一暗,別人注意不到的他全看在眼里,然后全畫在紙上。
一九一六年暑假,十七歲,和幾個同學從重慶徒步回內江。走到郵亭鋪附近,一伙**從路邊林子里沖了出來,二十來人,土槍砍刀,蒙著黑布只露眼睛。張大千跑了幾步就被按住了,麻繩捆了手腕,勒得骨頭疼。“別動!”刀背在他后頸磕了一下,冰涼冰涼,激得他整個后背都繃緊了。**把他們押到一處叫“千斤磅”的地方,山坳里的廢棄采石場,幾間石頭壘的房子油氈屋頂。輪到張大千的時候,**邱華裕讓人給他松了綁,扔過來一張紙一支筆:“寫!寫完了寄回去讓你爹拿錢來贖。”張大千拿起筆,手還在抖,可筆一落在紙上字就穩了——措辭得體,語氣平穩,字跡工整。邱華裕拿過信看了看,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喲,寫得一手好字。”他折好信塞進懷里,上下打量了張大千好一會兒,“小子,你留下來吧。咱們這兒缺個識字的,你字寫得好,留著替咱們寫信。每月給你五塊大洋。”張大千連忙拒絕。邱華裕臉一沉:“你當我跟你商量?”張大千沒再說話。
十七歲的張大千成了**的“黑筆師爺”。他每天替**寫信,**們不識字,他寫什么他們就信什么。他盡量把贖金往低里寫,有時故意把字寫得潦草讓收信的人看不明白。遇到被綁來的無辜百姓他趁**不注意偷偷給人松一松繩子。日子久了,有些**叫他“張師爺”時語氣里帶著幾分真心的敬意。一百天后這伙**遭官兵圍剿,張大千由四哥托人保釋領回了家。那一百天他很少提起,可他學會了一件事——人在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手里的筆。
同年冬天,兩家長輩為張大千和表姐謝舜華定了親。
謝舜華大他三個月,兩人自幼一處玩耍青梅竹馬。張大千小時候去外婆家走親戚總和這個表姐在一起,兩家的院子只隔一條巷子。她教他認花認草,他給她畫各種小畫。她把他畫的每一張都收著,夾在一本舊書里,書頁間鼓鼓囊囊的。長大了些兩人話少了,可一個眼神就明白對方想什么。有一年夏天張大千在外婆家后院畫荷塘,謝舜華坐在旁邊石頭上看了一會兒,蒲扇在手里慢慢地搖,說:“你畫的水好像真的在流。”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你幫我看一眼,這朵荷花的顏色對不對?”她歪著頭看了看,認真地說:“花瓣尖上還要再淡一點。你那個曙紅太滿了。”他依言調淡了在花瓣尖上輕輕一掃——好了。那朵荷花從紙面上浮了出來。“你比我自己還看得準。”他說。她笑了笑沒說話,繼續搖著蒲扇。
訂親那天,謝舜華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襖站在堂屋門簾后面,只露半張臉。散了之后她趁人不注意走出來,塞了一樣東西到他懷里。是一方手帕,白棉布,邊角繡了一枝梅花,枝干用深褐線繡了老干,花瓣用淺粉線繡了五瓣,花心用黃線點了蕊,針腳細密。手帕疊得整整齊齊,帶著皂角的清香。“你出門在外,”她聲音很輕,“帶個念想。”大千把手帕握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學成了就回來,”她又說,“我等你。”他點頭:“嗯。”
那時候他以為兩年很短。
一九一七年早春,十八歲,隨二哥張善孖東渡**。家里托善孖帶小八去學一門實用手藝——染織。張大千自己想去上海學書畫,可他開不了這個口。學染織好歹是正經本事,學成了回來開個染坊一輩子不愁。到了****都公平學校學染織。課程很實用——調色、浸染、套染,一匹白布在不同的染缸里進進出出,顏色一層一層地疊上去。這些和他心里想的“畫畫”是兩回事,可也不是全無關系。他在課堂學的東西后來全用在了繪畫上——配色、勻染、固色、套染,每一種技法都是顏色與時間的對話。課余時間他堅持自學繪畫,每晚等善孖睡了就把油燈端到桌上,用件舊衣裳把窗戶縫堵了,不讓光透出去,然后趴在桌上臨摹《芥子園畫譜》。
善孖起初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夜里他起來喝水路過房間門口,看見窗戶縫里透出一線光。他推門進去,看見張大千正趴在桌上臨摹,桌上攤著七八張畫好的,旁邊還有一沓寫滿了字的紙,是他自己寫的詩。善孖臉色鐵青:“你來**學什么?學染織。那你現在在干什么?”張大千沒說話。善孖走過來把他桌上的畫一張一張拿起來看,看一張扔一張。七張畫全扔在了地上,紙頁翻卷著散了一地。“你來**學畫?你知不知道家里為供你出來花了多少錢?娘描那些花樣描到眼睛都快瞎了!”張大千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善孖站了一會兒呼出一口氣,彎腰把最后一張畫撿起來——那幅山水畫的是四川老家,門前老槐樹、院墻青瓦、遠處起伏的山巒。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畫輕輕放回桌上:“白天好好學染織,夜里要畫——也別畫太晚。油燈費油。”走到門口又站了一下,“那些畫別扔了。收好。”從那以后善孖再沒攔過他夜里畫畫。有時善孖自己睡得晚路過弟弟房間門口看見那線光從門縫透出來,就放輕腳步走過去,不敲門不說話,在那線光前面站一小會兒然后走開。兄弟倆在**一起生活了兩年多,善孖教他的不只是染織,還有怎么做人。
一九一九年春,張大千在京都公平學校完成學業,準備回四川完婚。可就在他準備動身時國內出了事——張勛復辟雖鬧了沒幾天就垮了,可兵荒馬亂是真的,長江航線時斷時續,回四川的路走不通。他只好先到上海等局勢穩定再回去。他在上海法租界一家叫“泰安客棧”的小客棧住了下來,房間在三樓靠街,窗外一棵老梧桐。每天去碼頭問有沒有去重慶的船,回答總是一樣——“沒有,再等等。”這一等就等來了那封信。
那天下午是個陰天,張大千從碼頭回來,客棧伙計遞給他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母親曾友貞的,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張”字的最后一筆總是往上挑,微微翹著,像她寫高興了時的習慣。他拿著信上了樓坐在床邊拆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舜華已歿,速歸。”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得,可連在一起他讀不懂。歿——他認得這個字,可他不愿意認。信紙在他手里微微抖著,邊緣被他捏出了細細的褶,折痕處紙纖維發白了。他把信紙慢慢折好放回信封,放進貼身口袋,站起來走出了客棧。
那天上海的天是灰的。他沿著黃浦江走,從外灘走到十六鋪。江風帶著水腥氣撲在臉上,他感覺不到冷。所有聲音都離他很遠,像隔著水聽過來。他不知道往哪里走,只知道不能停下來,一停下來那四個字就會追上來。他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站在江邊一處廢棄的棧橋上,看著太陽從浦東的水面上浮起來。光鋪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金鱗。他從懷里掏出那方手帕——白棉布已經洗得發白,可邊角那枝梅花還在,針腳淺了可形狀還在。手帕在江風里飄著,像一只不肯落下來的白蝴蝶。他站在那里,手帕在風里一直飄。他沒有哭,只是站著。可他覺得心里有一個地方永遠暗下去了。
謝舜華死了,年未滿二十。他連她的葬禮都沒能參加。
那天之后張大千做了一個決定。他把行李鎖在客棧里,沒有回四川,沒有去找善孖,一個人出了門,往南走,去了松江。
松江禪定寺。張大千到的那天是大雪天,雪片又密又大,落在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叩響山門,開門的小沙彌看見門外站一個滿身雪花的年輕人,愣了一下:“施主是來進香的?不,”張大千說,“我來出家。”住持逸琳法師讓他坐下,倒了一碗熱姜茶,等他身子暖過來一些了才開口:“為何出家?”張大千捧著茶碗沉默了很久。“世間人留不住。”他說。逸琳法師看了他好一會兒——那年輕人眼眶底下有兩道青灰色的陰影。他點了點頭沒再問。第二天為這個年輕人取了法名:“三千大千世界,皆是夢幻泡影。你從此就叫大千吧。”從此世間少了一個張正權,多了一個張大千。
起初的日子他跟著僧人早課誦經,日子清凈。可清凈歸清凈,心里那團東西沒有散。白天誦經腦子里常常走神,晚上躺在禪房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摸枕頭底下那方手帕,數上面的針腳,從花心數到花瓣,從花瓣數到枝干,數著數著天就亮了。逸琳法師看出他心不定,每天早上叫他一起去后山走走。后山一片竹林,冬天竹葉積了雪風一吹簌簌地落,雪沫子從枝頭散下來在空中亮晶晶地閃。有一天早晨新雪之后,逸琳法師忽然問:“大千,你心里放不下的是什么?”張大千沒回答。“放不下就不放,”逸琳法師說,“硬放,放不干凈。”張大千抬起頭:“可是師父,不放怎么做和尚?”逸琳法師笑了一下:“誰告訴你做和尚就一定要什么都放下?可你還沒到明白的時候,硬叫你放手你放得了么?”張大千沒說話。“不急,”逸琳法師說,“慢慢來。”
可張大千等不了了。他聽說寧波觀宗寺諦閑老法師佛門聲望最高,決定去寧波求戒。逸琳法師給他收拾了行囊和一封引薦信:“去吧。受完戒若還想回來,禪定寺的門永遠開著。”張大千從松江一路募化到寧波,到了觀宗寺,知客僧見他是個沒穿正式海青的野和尚,閉門不納。他在鎮上客棧住下,寫了一封信給諦閑法師。據說諦閑法師當時正在閉關,可看了信之后說了一句:“此人字里有氣。”第二天知客僧找到他:“張居士,老方丈有請。”諦閑法師在方丈室見他:“你的信我看過了。字寫得好。你學什么的?學畫的。畫一幅給我看看。”張大千從包袱里取出筆墨鋪開一張紙,畫了一枝殘荷——一枝殘荷、一截禿莖、幾筆淤泥。只用了墨沒有上色,可那姿態已經在那里了。諦閑法師看了很久,把畫收了起來:“你留下吧。”
張大千在觀宗寺住了下來,天天與老法師論道。可臨到要燒戒的時候他猶豫了。受戒前一夜他去見諦閑法師:“師父,頭上燒了戒疤就真的四大皆空了么?”諦閑從老花鏡上面看他:“戒疤在頭上,戒律在心里。可弟子想不通。**原沒有燒戒這個規矩。燒戒是梁武帝創造出來的花樣——以戒代囚。弟子信佛又不是囚犯,何必要燒戒?”諦閑耐心地說:“你既是在中國就應遵奉中國佛門的規矩。”又打了比喻——信徒如野馬,燒戒如籠頭。張大千答:“有不需籠頭的良駒,難道你老人家就不要么?”諦閑笑而不答。兩人辯論了一夜沒有結論。第二天就是臘月初八,剃度大典。張大千躺在禪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了謝舜華站在門簾后面只露半張臉的樣子,想起她塞手帕給他時指尖的溫度。他想起母親在燈下描花樣的背影,想起善孖彎腰撿畫時的手掌,想起李瑞清——雖然還沒拜師可在心里已經把他當成了老師,他看過李瑞清的字,那種蒼勁中帶著悲涼的筆意。戒疤真的能讓它們消失么?天亮前,張大千從觀宗寺后門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在晨霧里關著,門環上掛著霜。
他打算到**西湖靈隱寺投奔一位在禪定寺認識的法兄。到了西湖邊要過渡到岳墓,船夫要四個銅板,他身上只有三個。他說明錢不夠請船夫慈悲,船夫不依。過了渡他把僅有的三個銅板全給了船夫,哪曉得船夫一把抓住他僧衣不放破口大罵,把他穿的和尚禮服“海青”扯破了,白布襯里露出來。拉扯間船夫用槳來打他,張大千一怒奪過槳來把船夫**了。他站在渡口看著倒在泥里的船夫,再看看自己被扯破的海青,肩膀布片在風里飄——忽然覺得荒唐極了。他千里迢迢跑到這里為的是做一個四大皆空的和尚,可一個船夫三個銅板一件破海青就讓他動了怒動了手。“那時候究竟是血氣方剛,”他后來回憶說,“一點不能受委屈。我開始想到了和尚不能做。”他在靈隱寺住了下來,可心里那團東西不但沒散反而更亂了。給上海的朋友寫信訴說苦悶,朋友回信勸他回上海。他收拾包袱從靈隱寺出來坐火車去了上海。
火車到了上海北站。張大千拎著簡單行李走下月臺,包袱里還是那兩件僧衣、一冊《金剛經》,和壓在底下的那方手帕。然后他看見了張善孖。善孖站在月臺上穿一件深色長袍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和在**那個晚上一模一樣。張大千愣在原地。善孖走過來一把抓住他胳膊:“跑什么跑?**眼睛都快哭瞎了!爹聽到消息三天沒吃飯!”張大千低著頭一句話沒說。“我不回去,回去了也是被安排。”善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打算去哪兒?”張大千答不上來。“你哪兒也去不了。你才二十歲,你什么都沒有連自己都養不活。”張大千沒說話。“跟我回去。爹娘年紀大了,你不能讓他們再操心了。”張大千跟著善孖走了。從松江禪定寺開始到上海北站被二哥抓住為止,前后剛好一百天。和尚沒做成,可“大千”這個名字留了下來。
回到內江是一九二〇年正月。過了幾天母親說了一件事——娘家遠房侄女曾正蓉,十九歲,脾性好,兩家合計著把親事辦了。張大千正坐在窗下翻一本畫冊:“我不想娶。”善孖從身后過來按住他肩膀:“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爹娘還在,你不能讓他們再操心了。”一九二〇年春,二十二歲的張大千與十九歲的曾正蓉完婚。婚禮那天張大千穿大紅新郎禮服被人推著拜了天地。滿堂賓客都在笑,他也笑,可那笑是掛上去的,嘴角牽著可眼睛是平的。鬧完洞房賓客散了,新房的門關上只剩他們兩個人。曾正蓉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張大千坐在另一邊沒有動,兩人中間隔著兩尺多遠的距離。沉默了很久,曾正蓉先開口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可爹娘說了算,我也沒辦法。”張大千沒說話。“我會好好過日子,不會給你添麻煩。睡吧。”他說。新婚之夜他們沒有圓房。張大千躺在黑暗里聽著身邊那個人的呼吸聲,曾正蓉翻了個身面朝墻壁把后背對著他,那個背影縮在炕的另一頭,小小的靜靜的。新婚沒幾天他就去了上海。曾正蓉送他到門口:“路上小心。”他點了點頭走出去很遠回了一次頭,她還站在門口,小小的一個人,在初春薄霧里像一棵剛栽下去的小樹,風把她的衣擺吹起來又放下。他轉過身沒有再回頭。
到了上海,經同鄉傅增湘介紹,在**路景興里拜衡陽名士曾熙為師。曾熙號農髯,六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留一把長髯,灰白灰白的,說話慢悠悠可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像磨刀石慢慢走了一遍,聽著不響可刃已經利了。他看了張大千帶來的畫,看得很慢,每一幅都端詳好久不急著翻下頁。看完放下畫只問了一句:“你想學什么?什么都想學。”曾熙笑了:“什么都想學就什么都學不到。先學一樣學精了再學別的。”從書架上抽出一卷字帖遞過來,“先練這個。每天臨一遍。”是《鄭文公碑》。第二天拿去給曾熙看,曾熙看了看:“太像了。你在摹他不是在寫他。你停三天別碰這個帖,三天之后憑著記憶寫一遍。”張大千依言寫了交上去。“好一點。可還是太拘。你寫的時候不要想字,你想那塊石頭——鄭文公碑文是刻在石頭上的,石頭被風雨吹了一千年的樣子。先想石頭再寫字。”張大千回去又寫,有一天夜里寫著寫著忽然懂了。又寫了一幅交上去,曾熙接過來看了半晌,沒說話,把字帖收進抽屜,從另一格抽出一卷畫——石濤真跡《山水清音圖》:“拿去臨。臨完這幅還有。”后經曾熙引見又拜了李瑞清為師。李瑞清住南京,偶爾來上海。書法蒼勁老辣,有一種別人學不來的悲涼之氣。拜師那天李瑞清讓張大千寫一幅字,他寫了杜甫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李瑞清接過去看了很久:“筆力還軟。回去練。”可他把那幅字收起來了。張大千后來才知道李瑞清把每個學生第一幅字都收著,過幾年再拿出來比較,看長了沒有。
兩位老師將珍藏的石濤朱耷徐渭唐寅真跡借他臨摹。張大千如魚得水拼命臨拼命學。白天在曾熙家看畫臨畫,晚上回自己租的小閣樓接著畫,常常畫到天亮,油燈添了又添燈芯燒短了又撥長。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滿桌飯菜恨不得一口全吞下去。曾熙見他太過拼命有時勸歇一歇,他嘴上應著可手停不下來。他不敢停——一停那些念頭就涌上來,謝舜華的臉、曾正蓉的背影、觀宗寺后門晨霧里的樣子。李瑞清在一旁看著也不勸,只是偶爾走過來在他畫的某處點一下:“這里不對。重來。”他撕了重畫,一幅畫七八遍是常事,有時十來遍。有一回臨了一幅石濤山水自己覺得差不多了拿去給李瑞清看,李瑞清看了半天只說了一句:“石濤的石頭是活的,你的石頭是死的。為什么?你畫的時候想著的是‘畫石頭’,石濤畫的時候想著的是‘摸石頭’——他摸過,知道石頭是涼的糙的硬的。你沒摸過,你只見過畫上的石頭。”張大千把畫拿回去閉著眼睛用手在桌角上墻上摸著找“石頭的感覺”,摸了一下午重新畫。畫到**天又拿去給李瑞清看,李瑞清接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沒說話把畫放桌上轉身走了。可張大千看見老師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在老師臉上見過的唯一一次笑意。那段時間是張大千生命里少有的安穩日子。可李瑞清沒給他太多時間。
一九二〇年九月十二日,李瑞清在南京病故,享年五十四歲。張大千入門還不到一年。那天上海下雨,他正在曾熙家臨一幅石濤山水,雨打窗外梧桐葉上嗒嗒嗒嗒地響。曾熙從外面進來,走到他身后站了一會兒:“別畫了。”張大千回過頭。“你老師走了。”筆從張大千手里掉下去,洇出一大團墨。他趕去南京跪在靈前沒有哭,只是跪著。曾熙從后面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你老師走之前對我說——‘張大千是塊材料,別讓他荒了。’他說的是你。”張大千低著頭跪在**上:“我才跟他學了不到一年。一年就夠了,”曾熙說,“有的人跟了一輩子什么都不算。”回到上海后張大千畫了一幅《次回先生詩意圖》,在落款署了兩個小字:“啼鵑”。杜鵑啼血,那是他最早的署名之一。
暮色中張大千從回憶里回過神來。他不知道自己靠著船舷站了多久,江風還在吹,吹得手里書頁嘩嘩翻動。《石濤畫譜》被風翻到某一頁,上面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他都不記得什么時候寫下的:“石濤一生漂泊,筆墨里卻有一座家。我的家在哪里?”他看了很久,慢慢合上書用布包好抱在懷里。
天更暗了,西邊天際還剩最后一抹暗紅,像墨汁滴了一滴朱砂慢慢洇開。船上燈全亮了,昏黃的光在甲板上鋪出一小片一小片暖色。船速慢下來,前方江面變寬燈火變密——上海要到了。十六鋪碼頭輪廓在暮色中浮出來,棧橋、倉庫、挑夫跑動的影子。船靠碼頭汽笛一聲長響,乘客涌向舷梯,碼頭上熱鬧起來。張大千拎行李踏上跳板,石板地還帶著白天的余溫隔著鞋底傳上來,溫溫的實實在在的。他在碼頭口站定四面看了看,人來人往——長衫先生、短打苦力、寬檐帽洋人。他從懷里掏出傅增湘寫的地址:“法租界貝勒路三百八十四號,李宅。”字跡工整有力。攔住一個拉黃包車的:“法租界貝勒路,去不去?”車夫曬得黝黑露出白牙:“去,怎么不去?”
黃包車穿過暮色中的街道,街燈漸次亮起來,把路兩旁的梧桐樹照出碎碎影。穿旗袍的女人從綢緞莊出來,賣花女孩蹲在街角白蘭花一串一串,咖啡館里的洋人說著法語笑得很響。張大千坐在車里看上海的春天從車窗兩側流過。這是他第二次來上海。上一次是路過,一個從**回來的四川年輕人急著回家娶他的表姐。這一次他什么都沒急著。
他摸了摸懷里的石濤畫譜,又摸了摸那方手帕。二十二年的光陰在身后退去。那些人一個一個退遠了——母親、謝舜華、善孖、李瑞清——可他們退遠的時候沒有消失,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風變成了光變成了他紙上的墨痕。
黃包車在貝勒路三百八十四號門前停下。他付了車錢站在那扇虛掩的院門前,玉蘭花的香氣從院子里飄出來淡淡的,像是誰在黑暗里輕輕喚了一聲。他站了一會兒伸手推了一下門。門開了一條縫,燈光從里面瀉出來黃黃的暖暖的,落在他腳前的石板地上把他的人影拉得長長的。
他跨了進去。他不知道——那扇門后有一幅《荷花圖》,一枝殘荷一截禿莖幾筆淤泥,正在墻上等他。他也不知道,那幅畫的作者此刻正在鷗湘館里研墨。墨錠在端硯上一圈一圈磨著,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紙窗上,墻上的畫上。她也不知道,即將走進來的這個人,會坐在她對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門在他身后合上了。
正是
廿載浮沉一葉舟,江風攜夢入申秋。
鷗湘門啟燈初上,從此丹青共白頭。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丹青情未了》,男女主角分別是張大千李秋君,作者“崇山新村”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引言:蜀山有鶴方振翅海上無波正歸舟詩曰:蜀山深處有張郎,廿載滄桑入錦囊。一紙姻緣生死隔,三更佛火淚痕涼。曾師授藝開新徑,李府藏珍待舊章。莫道前塵皆定數,海天歸處即鷗湘。一紙丹青,半生相思;亂世相逢,終是知己。民國八載,蜀地青年畫師張大千遠赴滬上,于李家鷗湘館邂逅世家才女李秋君。本文依托近現代書畫正史鋪陳脈絡,部分時序、支線人物為小說敘事適度調整,不照搬史料,重在描摹人情風骨。二人因筆墨相識,以書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