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七十大壽，媽媽給全家訂了新衣拍照。
爸爸的襯衫合身，弟弟的新鞋合腳，妹妹的裙腰是昨天剛量的。
只有我的拉鏈卡在肩胛骨下，怎么都拉不上去。
媽媽隔著簾子催我：
「予安，吸口氣?！?br>「就拍一張，忍一會兒?！?br>我說小了兩個碼。
她拿出手機。
「不可能，我照尺碼表買的?！?br>爸爸的腰圍上個月更新，弟弟的鞋碼是上周。
我的名字壓在最下面。
身高一五二，鞋碼三十七。
更新時間，是六年前，那年我十二歲。
簾外，妹妹忽然說肩帶斷了。
媽媽立刻把針線盒塞進來。
「你手巧，先替她縫好?！?br>「自己的裙子放點縫，也能穿。」
全家已經站到了燈下。
爸爸笑著對攝影師說：
「她一會兒就好，從小就省心?！?br>我低頭看著勒得喘不過氣的裙子。
六年來，他們不是沒給我買過新衣。
只是沒有人發現，我早就穿不下十二歲的尺碼了。
...
針線盒是媽媽常年放在包里的。
妹妹的裙子是淺粉色，我挑了顏色最接近的線，讓她轉過去。
「姐，要不你先弄自己的吧。」
康予禾抓著簾子，小聲說：
「我這個還能別一下。」
「別針會刮到皮膚?！?br>她下周有舞蹈演出，肩帶斷在接縫處。臨時別住，抬手時還會開。
我把斷口往里折了一層，重新縫牢。
媽媽在外面催：
「好了嗎？攝影師一直在等?！?br>「還差兩針。」
「你快一點。予禾那條貴，別一會兒又扯開。」
我打好結，把裙子遞給妹妹。
她沒出去，低頭看著我背后。
拉鏈還停在肩胛骨下，皮膚已經被磨紅了。
「姐，你這條怎么辦？」
我****，翻到里面。
兩邊側縫留得很窄，全部放開也補不出兩個碼。
裙腰后面有兩條裝飾帶。
我拆下一條，從中間剪開，接進兩側。
康予禾替我按著布。
「這樣能行嗎？」
「照片里看不出來。」
說完，我停了一下。
媽媽也常這么說。
袖子短一點，看不出來。
鞋小一點，坐著就看不出來。
只要別人看不出來，不合身就不算一回事。
時間不夠，我只縫了外層。
穿上以后，拉鏈終于到頂，只是針腳磨著腰，一動就疼。
康予禾看見我吸氣。
「要不我跟媽說，我們不拍了?！?br>「外婆七十歲，就這一次?！?br>我剪斷線。
「走吧。」
影棚里，爸爸、媽媽和弟弟已經站好。
媽媽先拉過妹妹看肩帶，確認沒有痕跡，才掃了我一眼。
裙子能穿，顏色也沒變，她松了口氣。
「我就說你自己能改。」
攝影師讓我站到最邊上，又叫我往里靠一點。
我剛挪半步，腰側的針腳就扎了進來。
媽媽低聲提醒：
「別含胸，笑一下。」
我挺直背。
攝影燈亮了三次。
第三次時，右邊接進去的布崩開一小段。
我立刻用手臂壓住。
攝影師低頭看照片，說最后一張最好。
媽媽圍過去，只說：
「這張予禾笑得自然?！?br>弟弟卻在那張照片里閉了半只眼。
攝影師答應周六免費補拍，媽媽當場約了晚上。
沒人發現我一直捂著腰。
回外婆家吃飯，我換回舊衛衣，腰上磨出兩道紅痕。
飯桌上，大姨夸我們五個人穿得整齊。
媽媽笑著說，多虧我會縫。
「予安從小手巧，家里衣服壞了都找她。」
大姨立刻接話：
「我有件大衣袖口開了，改天也拿給你?！?br>媽媽替我答應。
「行，她弄這個快。」
外婆問我畢業后是不是留在本地。
我剛要說話，媽媽先開口：
「她那個專業到哪兒都一樣。」
「留近一點，也能照應家里。」
弟弟在旁邊碰倒飲料。
所有人忙著拿紙，這件事便過去了。
晚上回家，媽媽把手機遞給我。
「你把尺碼改一下，省得下次又買錯。」
備忘錄標題是“全家尺碼”。
爸爸、媽媽、弟弟、妹妹，各占一行。
我的名字壓在最下面，前面多了兩個字。
其他。
「為什么我是其他？」
媽媽正在拆頭發，沒往這邊看。
「以前隨手記的?！?br>「一個備注而已，別想那么多?！?br>她又催我：
「快改啊，你自己最清楚?！?br>我沒有改。
回房間時，桌上放著專業書和用了三年的卷尺。
手機剛亮，輔導員發來一份招募通知。
鄰市一家成衣工作室招兩名帶薪制版學徒，包住宿。
終輪考核前，要先交一件獨立制版作品。
截止還有七天。
老師問：
「康予安，你要不要試試？」
門外，媽媽正在叫我把全家福那條裙子重新縫牢。
我低頭回復。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