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楔子，歲在甲辰。，就是北狄的鐵蹄踏破薊都城門的這年。但在所有親歷過那段歲月的人看來，天下其實早就亂了。亂世的根苗，早在人們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深深扎進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也算勤政，可大齊這棵大樹老得從根上就開始爛了。各地官府橫征暴斂，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碰上災年，**撥下來的賑災糧款經過層層盤剝，到百姓手里連摻了沙子的糙米都剩不下幾粒。賣兒鬻女的多了，逃荒要飯的多了，**在路邊的尸首被野狗啃得只剩白骨的多了。老百姓活得不像人，心里的怨氣就像秋天曬干的柴火，只差一粒火星。，最先在西北燒了起來。，據說是犯了軍法要被問斬，他一怒之下殺了上官，帶著幾十個弟兄反出了軍營。誰也沒想到，就是這么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用了不到三年時間，麾下聚集了二十余萬眾，攻城略地，所向披靡。他打出的旗號倒也簡單直白——“均田免賦，替天行道”。這八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大齊最深的傷口里。那些被賦稅壓彎了腰的莊稼漢，那些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流民，聽了這八個字，扔下鋤頭拿起刀槍就跟著他走了。，開倉放糧，追贓助餉，把那些腦滿腸肥的官紳**拉到街上一刀砍了，田契債據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窮苦百姓拍手稱快，沿途投軍的壯丁絡繹不絕。官軍來剿，打了好幾場，竟是輸多贏少。到永和十八年的時候，趙桓已經占據了西北三府之地，麾下兵馬號稱三十萬，成了北方最大的一支義軍勢力。。，從各地抽調精兵強將北上圍剿。淮南的楚王謝鈺、河東的節度使韓崇、關中的鎮北將軍曹驤，都被征調了兵馬糧草，數路大軍浩浩蕩蕩向北壓去。前線的戰報一天三封地往薊都送，今天是趙桓退守某地，明天是官軍收復某城，看起來捷報頻傳，形勢一片大好。——為了剿滅趙桓，**把拱衛京畿的精銳幾乎抽調一空。薊都周圍的駐軍，滿打滿算不足兩萬人，還多是老弱病殘和未經戰陣的新兵。，大齊的朝堂上沒有人看見。或者說，看見了也沒人當回事。人人都覺得北狄不過是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分散成幾十個大小不一的部族，彼此攻伐不休，成不了氣候。過去幾十年里，大齊對北狄的**一直是恩威并施、分化瓦解，拉攏一部打一部，用最小的代價維持著北境的大體安寧。朝中的袞袞諸公們喝著茶搖著扇子，覺得這套策略可以再用一百年。，草原上出了一個叫拓跋延的人。，把一盤散沙的北狄捏成了一只鐵拳。他派出的細作遍布大齊北境，對薊都的兵力調動了如指掌。他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讓他能夠一劍封喉的時機。，時機到了。，拓跋延親率八萬鐵騎，繞過北境防線，沿著一條鮮為人知的古道，穿越燕山山脈，在大雪封山之前，如同一柄從天而降的彎刀，直直劈向了薊都。
薊都守軍不足兩萬，面對八萬北狄鐵騎，連城門都不敢出。求援的烽火從薊都城頭燃起，一路向南傳遞，可最近的援軍也在千里之外，遠水解不了近渴。
圍城第九日，北城門被攻破。
拓跋延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涌入薊都。這座大齊立國三百二十余年的都城，這座擁有百萬人口、冠蓋云集的天下第一城，在鐵蹄之下化作****。北狄人見人就殺，見房就燒，見東西就搶。大火燒了七天七夜，濃煙遮天蔽日，隔著幾十里都能看見那根從薊都城升起的黑色煙柱，像是天地間豎起的一根招魂幡。
永和帝在城破當日死于亂軍之中。據說他最后出現在宮城的城樓上，披著龍袍，手里握著一柄劍，面對著蜂擁而來的北狄騎兵，始終沒有后退一步。也有人說他根本沒上城樓，是在太監和宮女的簇擁下試圖從南門出逃時被潰兵踩踏而死。真相如何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子死了，薊都陷了，大齊的脊梁骨斷了。
拓跋延在薊都大肆屠戮劫掠之后，并沒有打算長期占據這座已經變成廢墟的城池。他的戰略目標很明確，搶夠了就走，帶著金銀財寶、糧食布帛和數不清的俘虜回到草原上去。至于這片土地上的**誰來管，他不在乎。但他需要一條緩沖帶，需要一個聽話的傀儡來替他收拾殘局。
于是他做了一件事，在后來的史書上被稱作“偽晉之立”。
他從投降的大齊官員中隨手挑了一個人。那人叫鄭伯庸，平日里膽小如鼠，連在朝堂上大聲說話都不敢。城破之后他躲在家中的地窖里，被北狄兵搜出來的時候嚇得尿了褲子，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拓跋延覺得這人好控制，便命人給他換上一身倉促趕制的龍袍，把他按在殘破的金鑾殿上，宣布建立“大晉”，以鄭伯庸為帝。
這個所謂的“大晉”從立國那天起就是個笑話。鄭伯庸的圣旨在薊都城中都出不了城門，北狄兵在街上當眾鞭打他這個“皇帝”的侍從，他也只敢陪著笑臉。但他畢竟頂著一個“皇帝”的名號，而北狄人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傀儡，所以這個笑話就這么維持著。
薊都城破的消息傳到前線時，正在與趙桓作戰的大齊官軍瞬間崩潰了。天子都沒了，京城都沒了，他們還在為誰打仗？軍心一散，兵敗如山倒。趙桓抓住了這天賜良機，率領義軍如猛虎下山一般掩殺過來，官軍一潰千里，死傷無數，降者不計其數。
趙桓趁勢揮師東進，一路勢如破竹，直逼薊都。北狄人在薊都劫掠了幾個月，早已滿載，見趙桓大軍壓境，也無心戀戰，裹挾著金銀和俘虜退回草原去了。鄭伯庸的“大晉”在北狄人走后連三天都沒撐住，趙桓兵臨城下，偽晉不戰而降。
趙桓入主薊都那天，命人將鄭伯庸押到菜市口。他站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對著圍觀的百姓歷數鄭伯庸的罪狀——投降北狄，認賊作父，甘為傀儡，是民族的**，天下的罪人。宣讀完罪狀，趙桓下令將鄭伯庸凌遲處死。
劊子手用了整整一個時辰，剮了三百六十刀，鄭伯庸的慘叫聲從菜市口傳出好幾條街。圍觀百姓先是叫好，后來漸漸安靜了，再后來有人轉身離開，臉色發白。趙桓在高臺上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他覺得這是正義，這是人心所向，這是他替天行道的證明。
除掉偽帝之后，趙桓做了一件事——稱帝。
他立國號為“大趙”，定都薊都，封侯拜相，大賞三軍。跟隨他出生入死的那些老兄弟們，一夜之間都成了開國元勛、**重臣。薊都城里還殘留的宮殿被草草修繕了一番，趙桓搬了進去，坐上了那張他夢寐以求的龍椅。
在**大典上，趙桓意氣風發，對著****說，天命已歸大趙，他將帶領天下百姓開創一個嶄新的太平盛世。群臣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沒有人提醒他去看看關外的防線修得怎么樣了。
也沒有人告訴他，拓跋延回到草原之后，正在重新集結兵馬，虎視眈眈地盯著薊都的方向。
大趙立國不過數月，北狄再度南下。這一次的規模比上一次更大，拓跋延親率十二萬大軍，分三路攻入中原。趙桓倉促應戰，指揮守軍拼死抵抗，可他的兵力本就分散在各地，薊都的城防也遠未修復，面對北狄的猛攻，支撐了不到半個月就撐不住了。
薊都，第二次陷落。
拓跋延這一次沒有留任何余地。上一次他屠城是為了震懾，這一次是為了泄憤。趙桓殺了他的傀儡皇帝，打了他扶植的偽晉，他要讓這座城里所有的人付出代價。北狄兵在薊都城里殺了整整五天五夜，殺得街巷堵塞、水井填滿、護城河的水都染成了暗紅色。據后來的幸存者回憶，那幾天薊都城里聽不到別的聲音，只有慘叫和哭嚎，還有北狄人的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的沉悶回響。
趙桓帶著殘兵敗將倉皇南逃，把薊都的百姓留給了屠刀。他跑得很快，快得連宮中嬪妃都沒來得及帶上，快得龍袍上還沾著**大典時的酒漬。他一路往南狂奔，沿途收攏潰兵，最終在淮河以北的一帶勉強穩住了陣腳，但再也沒能回到薊都。
而北狄人在薊都站穩腳跟之后，拓跋延正式建國，國號大燕，定都薊都。他從草原上遷來了大批部眾，在薊都周圍圈地放牧，又把投降的**官員組織起來，建立了一套以北狄貴族為頂層、**官僚為工具的統治體系。大燕的旗幟在薊都城頭升起來的那天，風很大，把那面繡著蒼狼的黑色大旗吹得獵獵作響。
消息傳到南方的時候，江寧**上下一片沉默。
說是“**”，其實不過是宗室諸王和各地節度使在江寧臨時拼湊起來的一個班子。永和帝殉國之后，皇位空懸，宗室之中有資格繼承大統的人有好幾個，爭來爭去差點動了刀兵。最后還是楚王謝鈺帶兵入衛江寧，以雷霆手段壓下了各方勢力，把先帝僅存的一個兒子——一個年僅十一歲的孩子——推上了皇位，改元建興。
小皇帝在江寧**那天，江寧城里下著綿綿細雨。****在臨時充作行宮的府衙前跪了一地，山呼萬歲的聲音被雨幕隔得有些發悶。小皇帝坐在那張從當地富戶家里借來的太師椅上，身上的龍袍是臨時趕制的，料子倒是不差，可穿在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身上，怎么看都顯得空蕩蕩的。
他怯生生地看著階下那些各懷心思的大臣和將軍們，不太明白這一切意味著什么。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心里都清楚——這個偏安江南的小**，頭頂上頂著“大齊”的招牌，可手底下的地盤不過江南數府，西邊有李岷的義軍割據西川，北邊有趙桓的殘部盤踞淮北，更北的地方是大燕的天下。各地節度使和藩王們表面上奉江寧為正朔，實際上擁兵自重，各懷鬼胎，**的政令出了江寧城就不好使了。
這就是建興元年的天下。
山河破碎，遍地狼煙。北有胡虜盤踞，西有流寇割據，南有**偏安，中間還夾雜著大大小小的軍閥、**、潰兵、流民。百姓在夾縫里掙扎求生，田地里長滿了荒草，村莊里空無一人，路邊的白骨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無人收殮。
而此時此刻，還沒有人知道，在接下來的歲月里，一個后來被無數人敬畏、憎恨、追隨、背叛的名字，正安靜地蟄伏在南方的某個角落，等待著屬于她的時代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