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店里，周謹行盯著電子秤，皺起眉。
“九十二斤，還差兩斤。”
店員忙著打圓場，說我穿得已經很好看了。
周謹行卻捏了捏我腰側的肉，當著雙方家長笑道：
“她知道規矩。減不到九十斤，領證就再等等。”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拳館教練在電話里吼得整層樓都能聽見：
“桑榆照，你進全國決賽了！下周六稱重，別亂減！”
周謹行的臉沉下來。
下周六，正是他剛替我選好的領證日。
我從試衣間鏡子里看了自己很久，忽然覺得這件婚紗勒得我喘不過氣。
于是我拉開拉鏈，把婚紗脫了。
“別等了。”
“證不領了，我去打決賽。”
試衣間外靜了幾秒。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隔著簾子問我：“你說什么？”
我從婚紗里邁出來，腳下還踩著店里準備的水晶婚鞋。鞋跟太高，我走得不穩，索性扶著墻脫下來，光腳踩上地毯。
周謹行站在電子秤旁，手里還拿著我剛才換下來的腰封。他盯著我，像沒聽懂那兩句話。?????
“榆照，教練讓你別亂減，沒讓你把婚禮也取消。”
“領證那天有比賽。”
“比賽可以改。”
“全國決賽，組委會不會為我改時間。”
周謹行把腰封交給店員，語氣仍舊平靜：“那就退賽。你練拳本來就是為了減肥，現在目的快達到了，沒必要繼續耽誤正事。”
我媽急得朝我使眼色。
周阿姨坐在沙發上，臉上的笑淡了：“榆照，謹行連酒店都訂好了。親戚朋友也通知了一部分，你臨時說不領證，讓我們周家的臉往哪里放？”
我爸一直沒開口，只低頭看了一眼電子秤。
九十二點三。
剛才周謹行讓我脫掉外套，又讓我摘掉手表，說那幾樣東西會影響數字。我站上去前，連早飯都沒敢吃。
他看到九十二點三時，嘴角向下壓了壓。
那個細小的表情，比周阿姨此刻的質問更讓我熟悉。
我彎腰拿起自己的運動鞋，坐到換鞋凳上。
“酒店還沒到婚禮那一步，訂的是領證后的家宴。取消產生的費用，我承擔一半。”
周謹行終于有些惱了：“現在談錢有意思嗎？”
我系緊鞋帶，抬頭看他：“你剛才說，差兩斤就不能領證。你提條件的時候挺有意思。”
“那是我們早就說好的。”
“是你說，我點頭。”
“你點頭就代表同意。”
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他說婚紗穿小碼更好看，我點頭。
他說婚禮照片會留一輩子，臉最好再瘦一點，我點頭。
他說等我減到九十斤，我們就去領證，我還是點頭。
我曾經覺得，他愿意規劃我們的以后，肯花時間督促我，說明他認真對待這段關系。
如今我坐在婚紗店里，腳上套著一雙磨舊的拳擊訓練鞋，突然想知道，我那些點頭里，有多少次真的想清楚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教練發來決賽通知，后面跟著一行加粗的字。
本周開始維持體重，嚴禁擅自脫水。
我把通知轉給周謹行。
“我參加的是五十二公斤級。教練要求保持狀態，再減會影響力量。”
周謹行掃了一眼：“你現在四十六公斤，和五十二公斤還差得遠。”
“體重級別按上限劃分。”
“那更應該減到九十斤，反正不影響參賽資格。”
他回答得很快，仿佛我的身體是一道簡單算術題，只要數字能對上，他便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拳館的營養師解釋過很多次。高強度備賽期間，隨意減少碳水和飲水，反應速度、耐力、恢復都會下降。
這些話我也對周謹行說過。
他聽完只評價了一句：“你們教練當然希望你壯一點，打比賽好看。穿婚紗又不是上拳臺。”
店員抱著婚紗站在旁邊，目光在我們之間來回移動，最后小聲提醒：“桑小姐，后背的搭扣還沒解完，我幫您一下吧。”
我轉過身，讓她拆掉最后兩顆暗扣。
婚紗徹底離開身體時，我肩膀跟著松下來。?????
周謹行走到我面前：“先把衣服換好，回去再談。”
“我已經換好了。”
“你就穿這個走？”
我低頭看了看訓練服。黑色長褲，灰色短袖，肩上還留著昨晚訓練貼肌效貼留下的膠痕。
來婚紗店前，我剛完成上午的力量訓練。周謹行嫌我身上有汗，讓我在車里用濕巾擦了三遍。
“這身挺方便。”
我拿起背包，叫店員把婚紗訂單暫停。定金能不能退、需要扣多少違約金，她整理好后發給我。
周阿姨臉色徹底掛不住：“榆照，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下周的家宴我們周家不會再準備。”
我停在門口。
過去聽見這樣的話，我大概會立刻回頭，先哄她，再向周謹行認錯。只要他們愿意繼續籌備，我還會覺得自己得到了寬容。
拳館里沒人這樣勸架。
有人倒在臺上，裁判數秒；能站起來，就繼續；站不起來，比賽結束。
我握住門把手。
“那就取消吧。”
身后傳來腳步聲，周謹行追出來，在走廊里扣住我的手腕。
“桑榆照，你為了打一場比賽，要把我們七年感情全扔了？”
我看了一眼他抓住我的手。
他今天穿了我替他選的白襯衫，袖口扣得整齊。過去七年，他總說我眼光好，買給他的衣服很合身。
我的裙子、頭發、指甲和體重，卻一直由他決定怎樣才算合適。
“我現在只決定下周六去哪里。”?????
我抽回手，按下電梯。
“剩下的，等我打完再談。”
電梯門緩緩合攏，周謹行站在外面，臉色比電子秤跳出九十二點三時還難看。
手機里，教練又發來一條語音。
“你人呢？今天下午加練，別告訴我還在試那條勒得你吃不下飯的婚紗。”
我按住語音回復，聲音在電梯里格外清楚。
“馬上回館。”
“一小時后上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