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那天，方蕎當著全生產隊的面攔住我。

“段衡，我嫁給你。”

那年她下鄉第三年，沒等到回城名額，也沒等到那個人的回應。

我以為她想通了。

我包攬了家里所有的農活，舍不得她下地曬黑一點。

托人從縣城買的確良，她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她唯一主動開口找我要東西，是開春那回：

“段衡，你能不能找隊長批張條子，我去公社郵局寄個包裹。”

包裹里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鞋碼大我一號。

我沒問。

后來大隊廣播通知：回城名額下來了。

她把自己的名額，讓給了知青點的其他知青。

我還以為她是真打算跟我在這過一輩子了。

直到隔壁大嫂壓著嗓子跟我說：

“你家婆**名額聽說讓給隔壁大隊的顧知青了。”

“昨兒傍晚，隔壁大隊的顧知青來找她了。”

“方蕎哭著跟人家說，嫁給你就是圖個庇護，只要顧知青在城里過的好，她怎么樣都行。”

第二天一早，我去大隊開了證明。

申請調去最遠的水利工地，修渠，長期駐扎。

……

“段衡，娘過冬那件老羊皮襖放哪了？”

方蕎翻亂了炕頭的舊木柜，回頭看過來。

“顧知青的腿一到下雨天就疼，我想把皮襖拿去給他墊一墊。”

我站在門口，手里攥著剛從大隊開出來的調令證明。紙張邊緣已經被汗水浸透。

視線掃過滿地的衣物，我沒有動。

“你說話呀，啞巴了？”她不耐煩地踢開腳邊的舊布鞋。

“娘還在病著，入冬她自己要穿。”我聲音很輕。

“娘那是積年的**病，穿什么都咳。顧知青可是為了搶救集體麥子落下的病根，他是下鄉知青，眼看要入冬了，真凍壞了腿，公社怪下來誰擔待？”

方蕎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那張白凈的臉帶著一絲輕蔑。

這兩年，我包攬了家里地里所有重活，沒讓她下地曬黑過一天。她卻用這份養尊處優，去體貼另一個男人。

“皮襖我昨天拿去鎮上換棒子面了。”我平靜地對上她的視線。

方蕎愣在原地。

“你瘋了！那可是上好的細羊皮，你拿去換粗糧？”

“家里快揭不開鍋了，不換吃什么。”

“那是用來救急的！誰準你動的！”她猛地沖過來，死死拽住我的衣領。

“你答應別人的事，為什么要用我**東西去兌現？”

我沒有掙扎，任由那雙手死死揪著。

“你簡直不可理喻！我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她猛地推開我，轉身往外跑，木門被摔得震天響。

隔壁大嫂聽到動靜探進頭來，壓低嗓音提醒：“段衡啊，我剛才看你家婆娘拿著你那個新搪瓷缸子往知青點去了。”

那是干了一個月水利換來的獎品，我昨天剛擦干凈，準備給娘熬平喘藥用的。

我把口袋里的調令壓在枕頭下，轉身出門。

知青點的大院里靜悄悄的。

顧長垣坐在當院的槐樹下，手里端著那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正慢條斯理地喝水。

方蕎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兩卷灰黑色的毛線，正在起針。

“顧知青，搪瓷缸是我家的。”我走上前，直接開口。

顧長垣停下筆，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段大哥？誤會了，方知青說家里有多余閑置的缸子，我寫材料嗓子發炎才借用的。”他連忙站起身，把缸子遞過來，“早知道你急用，我絕不敢拿，千萬別因為我傷了你們夫妻和氣。”

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凈凈。

方蕎立刻護在桌前，瞪著我：“段衡你干什么！那缸子你拿回去也是放柜頂上落灰，顧知青連夜寫材料嗓子都壞了，我借他用幾天怎么了？你非要當著外人的面讓我下不來臺？”

我沒理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毛線上。

“那兩卷毛線，哪來的？”

方蕎眼神閃躲了一下，很快又拔高音量：“我今天去公社，用布票換的！本來想給你織條圍巾，看你這態度，我不給了！”

“男式的顏色，確實適合顧知青。”我盯著她的眼睛，“但你哪里來的布票，那是我娘攢了好幾年的。”

院子里瞬間安靜。

顧長垣推了推眼鏡，眉頭微皺：“方知青，如果是挪用了段大**布票，這毛線我不能要。我們知青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方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猛地把毛線砸向我。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非要算這么清楚是吧？”她咬著牙，拽住我的胳膊，“行，明天跟我去大隊部，咱們現在就把賬算明白！”

第二天一早，方蕎當著大隊長的面，在分戶表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不僅如此，她還將手拍在桌面上，提出下一個要求。

“隊長，家后頭那半畝自留地，我也要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