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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歲獨居16年同學聚會上遇見初戀

50歲獨居16年同學聚會上遇見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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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小魚”的現代言情,《50歲獨居16年同學聚會上遇見初戀》作品已完結,主人公:蘇晚林美,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50歲那年,我守寡整整16年。同學聚會上,我遇見了那個曾經愛我入骨的初戀。散場時,他說順路送我回家。那一晚,我們聊到凌晨。第二天醒來,他已經離開。我本以為,這只是一次遲來的重逢。直到我整理床鋪時,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我隨手掀開枕頭。下一秒,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機聽筒里傳來林美爽朗的笑聲,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她雀躍的情緒。“蘇晚,這次聚會你要是再推脫不來,咱們班里所有人都要覺得你打算孤...

50歲那年,我守寡整整16年。
同學聚會上,我遇見了那個曾經愛我入骨的初戀。
散場時,他說順路送我回家。
那一晚,我們聊到凌晨。
第二天醒來,他已經離開。
我本以為,這只是一次遲來的重逢。
直到我整理床鋪時,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我隨手掀開枕頭。
下一秒,整個人僵在原地。
手機聽筒里傳來林美爽朗的笑聲,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她雀躍的情緒。
蘇晚,這次聚會你要是再推脫不來,咱們班里所有人都要覺得你打算孤身過完后半輩子了。”
我關火,把砂鍋里熬煮多時的銀耳羹挪到隔熱墊上,指尖被砂鍋外壁的余溫燙得微微發麻。
“我只是不愛湊這種熱鬧,跟別的沒有關系。”
林美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打趣,精準戳中我藏了半輩子的心結。
“你不是不愛熱鬧,你是心里怕見到江嶼,別跟我嘴硬。”
我的手指猛地一顫,手里握著的陶瓷鍋蓋差點重重砸在灶臺邊緣。
聽筒那頭的林美輕輕嘖了一聲,仿佛早已看透我所有藏在心底的心思。
“都過去三十多年了,單單聽見他的名字你還是這般慌亂,何必為難自己?!?br>我沒有接下她的話,只是低頭拿抹布一點點擦干凈灶臺濺出來的湯汁。
窗外天色徹底沉了下來,小區門口推著烤薯攤的商販緩緩路過,循環播放的叫賣聲一遍遍飄進窗戶。
如今是我獨自生活的第十六個年頭,今年我整整五十歲。
我住在城西老舊小區一套九十多平的住房里,日子平淡得掀不起半點波瀾。
十六年前一場意外帶走了我的丈夫周明,那一年,我的兒子剛升高中,婆婆因為打擊過大半邊身體落下病根,行動再也不便。
白天我在社區檔案處做文職工作,下班回家就要照料老人、陪伴孩子,日復一日被瑣碎瑣事填滿,沒有多余的時間顧及自己的情緒。
前年婆婆因病離世,去年兒子遠赴外地工作,偌大的房子瞬間變得空曠冷清。
下班掏出鑰匙走在樓道里,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回聲清晰地回蕩在耳邊,襯得屋子愈發孤寂。
身邊不少人都勸我重新找個伴,小區里熱心的鄰里時常拉著我閑談撮合。
婆婆彌留之際,也緊緊攥著我的手,反復叮囑我不要獨自熬過余生。
就連兒子某次視頻通話喝醉后,紅著眼眶勸我不必事事獨自硬扛。
每一次我都笑著敷衍過去,嘴上說著暫時沒有打算。
其實我心里清楚,并不是完全沒有再尋依靠的想法。
或許是等著孩子徹底獨立,不用再為他操心。
或許是等著歲月磨平心底所有柔軟的念想,讓我變得麻木無波。
又或許,我的心底深處一直藏著一個塵封三十余年的少年,平日里刻意不去觸碰,可一旦提及,心口依舊會泛起細密的疼。
那個人就是江嶼,我十七歲時滿心歡喜的初戀。
當年我們同班讀書,他坐在我的后排,數理邏輯格外出色,寫出的文字卻總是雜亂無章。
高三那年我的母親常年住院,我常常晚自習中途請假趕往醫院,他總會每天抄寫兩份課堂筆記,悄悄把其中一份放進我的課桌抽屜。
那個年代大家手頭都不寬裕,就連藏在心底的喜歡,都不敢直白地宣之于口。
他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是一支六塊錢的鋼筆,包裝簡陋,卻是他攢了許久零花錢買下的。
我回贈給他的,是我利用課余時間一針一線織出來的灰色圍巾,針腳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
高考結束之后,我們連完整牽手的次數都寥寥無幾,就匆匆走向了兩條完全相反的人生道路。
我們沒有激烈爭吵,也不是彼此心生厭倦。
只是我的父親突發腦部重病,家中欠下巨額債務,重壓之下的我,根本沒有資格去憧憬和任何人的未來。
沒過多久,我便聽從家里安排嫁給了周明,安穩度日。
江嶼則收拾行囊去往外地發展,從此斷了聯系。
我們如同兩條分叉路口延伸出去的小路,距離越走越遠,只能依靠老同學零散的閑談得知對方零星近況。
林美依舊在電話那頭不停勸說,希望我能赴約。
“這次是畢業三***的聚會,酒樓早就訂好了,**連菜單都發到班級群里了。”
“再說了,江嶼說不定不會抽空回來,你不用有太大心理負擔?!?br>我正準備開口回絕,手機班級群彈出一張聚會簽到名單的照片。
“江嶼” 兩個工整的字跡清清楚楚印在名單中間位置。
我盯著屏幕靜置數秒,喉嚨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緊繃的感覺。
林美仿佛預判到我此刻的沉默,笑著繼續開口。
“你看見了吧,人家這次專程回來了?!?br>“來與不來全都由你自己決定,可我還是要說,總拿一切都過去了壓抑自己,早晚要憋出心病?!?br>通話結束之后,我獨自站在廚房原地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砂鍋里的銀耳羹徹底涼透,窗外烤薯商販的叫賣聲也漸漸消失在遠處街道。
我緩步走進臥室,打開衣柜翻找出一件擱置多年的霧藍色連衣裙。
鏡子里的女人眼角爬滿細密紋路,盤起長發時,后頸散落幾縷不服帖的碎發。
我對著鏡面靜靜發呆片刻,忍不住自嘲地輕輕笑了一聲。
我已經五十歲,獨自生活十六年,僅僅是為了一場老友重逢宴,僅僅是有可能見到年少心動之人,站在鏡前的我竟然緊張到手心冒汗。
若是林美看見我這副模樣,免不了又要調侃我沒出息。
縱使心里百般忐忑,傍晚時分,我還是收拾妥當出門赴約。
酒樓包廂內人聲鼎沸,熱鬧的氛圍遠超我的預想。
我推開包廂門的瞬間,喧鬧的交談聲短暫停頓一秒,緊隨而來的是此起彼伏的招呼聲。
蘇晚,沒想到你真的愿意過來!”
“我們之前還在打賭,說你一定會臨陣推脫缺席?!?br>林美第一個快步沖到我身邊,一把將我拉到她身旁空置的座位。
“我特意給你留了位置,快坐下歇歇?!?br>我剛坐穩,周圍幾位老同學便紛紛轉頭打量我。
蘇晚,這么多年過去,你的樣貌幾乎沒有太大變化?!?br>“就是身形看著清瘦了不少?!?br>“常年一個人操持生活,怎么可能不瘦?!?br>這句帶著幾分刻意的話,是坐在斜對面的劉娟說出口的。
上學時期我和她交情平平,她說話向來如此,面上帶著笑意,話語里卻藏著尖銳的刺。
她端著陶瓷茶杯,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語氣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
“你兒子如今已經在外穩定工作,你也該多為自己往后的日子考慮?!?br>“女人獨自熬過這么多年,實在太過委屈自己?!?br>包廂里其余同學有人附和,也有人連忙打圓場,緩和略顯尷尬的氣氛。
我輕輕鋪開腿上的餐巾,盡量放平自己的語調回應。
“我現在這樣的生活狀態,自己覺得十分舒心?!?br>劉娟把茶杯重重放在桌面,音量不大,卻足以讓整張桌子所有人聽清。
“舒心從何談起,你才五十歲,又不是年過七旬?!?br>“再說直白一點,你的丈夫已經離開十六年,難不成打算一輩子孤身守著過去?”
林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立刻出聲打斷劉娟的話。
“劉娟,你說話能不能顧及別人的感受?”
劉娟攤開雙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我只是替蘇晚覺得可惜,這么多年,身邊連個知冷知熱陪伴的人都沒有?!?br>我胸口悶得發慌,剛抬手準備拿起桌上的茶杯,包廂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有人姍姍來遲。
我下意識抬頭望去,僅僅一眼,手中的茶杯險些從指尖滑落。
來人正是江嶼。
和記憶里少年模樣相比,他身形挺拔了些許,長年奔波讓肩背多了幾分厚重感。
一身黑色襯衫搭配深灰色長褲,額角生出淡淡的細紋,整個人依舊干凈利落,依稀能看見當年卷起校服袖口埋頭做題的少年輪廓,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我從未見過的疲憊。
他站在包廂門口,視線緩緩掃過在座眾人,最后穩穩落在我的臉上。
僅僅一秒,便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連忙起身熱情招呼,快步走上前迎接他。
“**,你總算趕過來了,我們等你許久?!?br>“快過來入座,專門給你留好了位置。”
我心里亂作一團,下一秒就看見**伸手,將江嶼引到我右手邊的空位。
“你坐這里,正好和蘇晚挨著?!?br>我的呼吸驟然停滯片刻,心底涌上一陣無措。
江嶼拉開椅子緩緩坐下,襯衫袖口輕輕擦過桌邊,和我距離近得觸手可及。
距離近到我能夠清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調氣息。
他率先開口,嗓音比少年時期低沉厚重許多。
“好久不見?!?br>我緊緊攥住茶杯杯身,指尖冰涼僵硬。
“…… 好久不見?!?br>包廂內人多嘈雜,沒有人覺得這兩句簡單問候暗藏別樣情緒。
只有我自己清楚,從江嶼踏入包廂開始,我后背緊繃的神經就沒有放松過半分,緊繃到隱隱作痛。
正餐正式開席之后,包廂里的氛圍再次變得熱烈喧鬧。
老友聚會永遠繞不開幾類話題,互相攀比事業成就,感慨歲月催人衰老,再翻出年少時塵封的舊事閑談打趣。
幾輪酒水過后,眾人的話題自然而然落到我和江嶼身上。
**幾杯酒下肚,臉頰泛紅,拿著酒杯輕輕敲擊桌面,笑著開口。
“說實在的,當年全班同學都清楚你們兩個人之間的情愫?!?br>“當初蘇晚突然不再參加晚自習補習,江嶼每天放學都守在校門后,就為了等她?!?br>身邊的同學跟著起哄哄笑,劉娟也跟著揚起笑意。
“沒錯,那時候所有人都認定你們最后一定會走到一起,誰能想到一個早早成家,一個遠赴外地?!?br>她說完之后,側過頭直直看向我,拋出一個尖銳的問題。
蘇晚,這么多年過去,你心里會不會后悔?”
這句話落下,整張桌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的身上。
我正打算笑著轉移話題,江嶼已經抬手,輕輕將我面前盛滿酒水的杯子挪到一旁。
“她酒量很差,大家不要勸她喝酒。”
**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笑得更加大聲。
“喲,**,護著人的習慣還是一點沒變。”
江嶼沒有順著這句玩笑接話,只是淡淡看向一旁的劉娟。
“老友聚會不是審問現場,后不后悔這種私人問題,不需要旁人代為發問?!?br>劉娟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語氣帶著幾分難堪。
“我只是隨口閑聊一句而已?!?br>“往后還是少隨口說這類話比較好?!?br>他的語氣算不上嚴厲,卻絲毫沒有給對方留任何情面。
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尷尬,林美立刻主動扯開別的話題,可我早已失去進食的胃口。
碗碟里的飯菜一口未動,胸口卻持續堵悶壓抑。
讓我心緒難平的不是劉娟略帶刻薄的話語,而是江嶼下意識護著我的舉動。
他伸手擋在我身前的那一刻,我短暫陷入恍惚,仿佛重回十八歲的校園時光。
當年班里總有愛起哄的男生,在走廊大聲喊出我們兩人的名字,每一次他都會微微皺眉,把我往身后輕拉半步,開口制止旁人的調侃。
三十多年歲月流轉,他依舊是這般溫柔護短的模樣。
宴席過半,我借口胃部不適起身前往洗手間。
走出包廂,走廊空蕩蕩的,窗外不知何時下起連綿大雨,雨點密集敲打玻璃窗,蒙上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我洗完雙手低頭找尋紙巾,江嶼從走廊拐角緩步走了過來。
他手中拿著一盒常備胃藥。
“你緊張就容易犯胃痛的**病,還是沒有好轉嗎?”
我驟然一怔,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你怎么還記得這件事?”
“當年看你疼過太多次,很難忘記?!?br>他說得自然平淡,我的心口猛地向內收縮,泛起一陣酸澀。
連我自己都快要遺忘的陳年小事,他竟然牢牢銘記了三十余年。
我接過他遞來的藥片,刻意轉身擰開水龍頭,以此掩飾自己慌亂的情緒。
“人到中年身上各種小毛病不斷,算不上稀奇。”
江嶼沒有轉身離開,就靜靜站在洗手臺一側注視著我。
蘇晚?!?br>我輕輕應聲。
“這些年,你過得順心嗎?”
這句問候來得太過遲緩。
遲至我的丈夫離世十六年,兒子順利在外工作,時隔三十余年再次重逢,我們隔著洗手臺與鏡面,像兩個錯過半生的舊人,客客氣氣詢問彼此的生活。
我吞下藥片,藥片的苦味順著喉嚨蔓延開來。
“一切都還算安穩?!?br>他輕輕吐出一句。
“安穩就好?!?br>我卻忽然輕輕笑出聲,打破這份客氣的沉默。
“江嶼,你和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微微挑眉,疑惑地看向我。
“此話怎講?”
“心里藏著真正想問的心事,卻偏偏先挑最無關痛*的話開口。”
他靜靜望著我,許久沒有說出半個字。
走廊盡頭傳來同學呼喊我們歸席的聲音,打斷了此刻靜謐的氛圍。
江嶼向后退開一小步,輕聲告知我。
“聚會結束之后,我開車送你回家?!?br>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推辭,他已經轉身走回包廂。
窗外的雨勢越下越大,那天夜里,我最終還是坐上了他的轎車。
坐進車內之后我才發覺,整場宴席我喝下的酒水寥寥無幾。
真正擾亂心神、讓我頭腦發昏的,是坐在駕駛位的江嶼,路燈的光影一段段落在他側臉,熟悉又陌生。
他開車的習慣依舊平穩,和年少時騎著自行車陪我回家的模樣別無二致。
當年學校距離我家路程遙遠,晚自習結束,他總會推著自行車陪我走很長一段路。
走到巷口之后,又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輕聲詢問我次日是否需要他等候。
我每一次都會故作冷淡地隨口應付,可第二天放學,腳步總會不自覺加快,只想早點見到他。
轎車駛離酒樓,雨刷器來回反復擦拭布滿雨水的車窗,車廂內長時間沒有人主動開**談。
最終還是江嶼率先打破沉悶的寂靜。
“你依舊住在原先的老小區嗎?”
“嗯,這么多年沒有換過住處。”
“你兒子在外工作,日常忙碌嗎?”
“十分忙碌,和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一樣,再繁瑣的工作也只能優先完成。”
他低低輕笑一聲,輕柔的笑聲散開,稍稍緩和了車廂壓抑的氣氛。
我側頭看向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隱忍許久,還是問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疑問。
“這么多年,你過得如何?”
“你具體想問什么?”
“成家與否,有沒有孩子,生活是否稱心?!?br>江嶼握住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路口紅燈亮起,轎車緩緩停下等候。
他目光望向前方擁堵的車流,聲音低沉柔和。
“我一直沒有成家。”
我的心臟狠狠一顫,面上卻強行維持平靜。
“為什么一直沒有考慮組建家庭?”
“年輕的時候一心忙于事業,沒有多余心思顧及感情。”
他短暫停頓片刻,才繼續說完后半句。
“等到年歲漸長,慢慢覺得,再去尋找合適的人,已經沒有太大意義?!?br>這個回答輕飄飄的,我能聽出他刻意藏起了后半段未曾言說的心里話。
我沒有繼續追問,不愿戳破他刻意隱瞞的心事。
轎車抵達小區大門,外面的大雨依舊沒有停歇。
我剛解開身上的安全帶,胃部熟悉的絞痛驟然猛烈翻涌上來。
眼前瞬間發黑,我只能伸手死死撐住車門邊框,花費許久才勉強穩住身形。
江嶼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滿是擔憂。
“胃病又發作了?”
“沒什么大礙,緩一會兒就好?!?br>“不用跟我逞強?!?br>他立刻推開車門繞到我這一側,伸手穩穩扶住我的胳膊,掌心隔著薄薄衣袖傳來溫熱的溫度。
“你這個樣子,怎么可能沒事?!?br>他半扶半攙著我往居民樓走去,雨水順著樓道入口飄灑進來,浸濕了我們兩人的鞋底。
爬到三樓家門口,胃部的疼痛讓我額頭布滿細密冷汗。
江嶼從我隨身的包里翻出家門鑰匙打**門,先把我安置在沙發上,轉身徑直走進廚房燒熱水。
我靠在沙發靠背,看著他在自家廚房忙碌的身影,心底生出一種荒誕又溫暖的錯覺。
這套房子獨居十六年,從來沒有除親人以外的男性長時間停留。
兒子成年之后,家中水管損壞、搬運重物這類瑣事,我全都習慣獨自聯系物業處理,不愿欠下旁人情面,也避免生出不必要的誤會。
可今夜,江嶼站在灶臺邊,低頭拆開暖胃沖劑包裝的模樣,讓這間常年冷清的屋子,第一次多了一絲暖意。
他端著盛滿熱水的杯子走到沙發旁,半蹲在我的身前。
“趁熱喝下去,能緩解一點痛感?!?br>我接過玻璃杯,滾燙的杯壁燙得手心陣陣發麻。
“你現在居住的地方離醫院遠嗎?”
“距離不算遠?!?br>“如果半夜胃痛再次發作,隨時和我說,我帶你去就醫?!?br>我抬起頭看向他,輕聲開口。
“江嶼,你這般細致體貼,很容易讓我產生多余的誤會。”
他維持半蹲的姿勢,安靜地注視著我的雙眼。
窗外雨聲轟鳴,樓道里的感應燈亮起又緩緩熄滅。
安靜幾秒之后,他緩緩出聲詢問。
“誤會什么?”
我沒有給出回答。
人到中年,很多藏在心底的情愫,反而比年少時更加難以宣之于口。
誤會你這么多年,心里始終沒有放下我。
誤會你今夜主動送我回家,不只是順路的舉手之勞。
更誤會我沉寂十六年的心,僅僅因為他蹲在身前遞一杯熱水,就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見我沉默不語,他也沒有繼續逼迫我作答。
只是接過我手中空掉的水杯,起身重新走向廚房清洗。
胃部的絞痛稍稍緩解,墻上時鐘指針已經指向十一點。
我望向窗外依舊滂沱的大雨,硬著頭皮說出心底的想法。
“今晚外面雨太大,你不如不要回去了?!?br>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連我自己都感到十分意外。
江嶼同樣露出錯愕的神情。
我的耳根瞬間發燙,連忙慌忙補充話語,掩飾自己的窘迫。
“我只是擔心大雨路上不安全,你今晚也少量飲用了酒水,萬一遇上道路檢查,難免麻煩。”
“次臥是我兒子之前居住的房間,床單被褥都是定期更換干凈的?!?br>江嶼靜靜打量我,眼底的情緒深邃,我不敢長久對視。
“可以,那我睡客廳沙發就好?!?br>“何必委屈自己睡沙發?!?br>我撐著沙發扶手慢慢坐直,胃部依舊隱隱空泛發疼。
“次臥床鋪空間足夠寬敞,你不用刻意避嫌,我有分寸,不會胡亂揣測。”
他輕輕勾起一點笑意。
“你年輕的時候,也是這般直白嗆人嗎?”
“難道這樣不好嗎?”
“很好。”
他臉上的笑意舒展開來。
“總比什么心事都憋在心底要好。”
半夜我從睡夢中清醒過來,并非胃痛驚醒,只是喉嚨干渴難耐。
客廳沒有開啟主燈,只有廚房角落一盞微光小夜燈靜靜亮著。
我扶著墻壁慢慢走出臥室,看見江嶼站在灶臺前低頭看著手機屏幕。
聽見身后傳來的腳步聲,他立刻拿起一旁涼好的溫水遞到我手中。
“是不是我動靜太大,把你吵醒了?”
“你怎么到現在還沒有休息?”
“擔心你半夜胃病復發,不敢睡得太沉?!?br>他的話語平淡自然,仿佛我們不是時隔三十年重逢的舊人,而是相伴多年、早已習慣彼此的家人。
我低頭捧著水杯,眼眶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江嶼。”
“我在?!?br>“這次畢業聚會,你原本并不打算出席,為什么最后還是來了?”
他后背輕靠在灶臺邊緣,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緩緩開口。
“**前后給我打了三次電話邀約?!?br>“上學時期你向來厭煩這類集體聚會。”
“確實厭煩?!?br>“那是什么原因讓你改變主意?”
燈光落在他肩頭,將他眉眼襯得深邃柔和。
“因為我聽說,你也會到場。”
我手中的水杯輕輕晃動,溫水灑出少許落在手背上。
我慌忙低頭,抽過紙巾擦拭桌面水漬,以此掩飾自己慌亂無措的模樣。
“你現在說出這種話,就不怕我心里產生誤會嗎?”
“之前我已經問過你,誤會什么?!?br>一瞬間我找不到任何詞句回應。
屋內安靜至極,安靜到能夠清晰聽見兩人平緩起伏的呼吸聲。
沉寂許久,我壓著微顫的嗓音,問出埋藏心底三十年的疑問。
“當年分開之后,你為什么從來沒有主動來找過我?”
我原本以為,這句話會永遠爛在心底,不會有說出口的一天。
年少時不敢問,是怕自尊心受挫,難以接受傷人的答案。
年歲漸長不愿問,是害怕真相遠比自己腦補的猜測更加讓人難過。
江嶼臉上溫和的神色一點點淡去,染上一層淡淡的落寞。
“我去過?!?br>我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你說什么?”
“在你定下婚期的前一個月,我去過你家樓下。”
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生怕驚擾此刻脆弱的氛圍。
“我在樓下從黃昏等到天邊泛起晨光,整整站了一夜?!?br>“后來你舅舅下樓出門,看見我守在樓下,告訴我你的婚事已經敲定,勸我不要再打擾你的生活?!?br>我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泛白。
“這些事情,我從來都不知道?!?br>“我清楚你一無所知。”
他望著我,眼底積攢多年的疲憊盡數顯露出來。
“所以后來我再也沒有主動尋找你的消息,就算找到你,也改變不了什么,那時候你已經背負太多生活重擔?!?br>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棉絮死死堵住,一個完整的字都無法吐出來。
原來當年不是他刻意放棄、不愿尋找我。
是他曾經奔赴而來,而我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這份遲了三十年的真相狠狠戳在心上,疼痛感席卷全身,讓我站立不穩。
江嶼向前踏出半步,又及時停下腳步,克制住想要靠近我的沖動。
蘇晚,今晚先不要反復回想這些陳年舊事?!?br>“你現在臉色太差,身體也還不舒服。”
可我心底混雜委屈與心酸,一半想笑,一半想哭。
“你一直都是這樣。”
“我是什么樣子?”
“每次都專挑我身心無力的時候,說出藏了大半輩子的心里話,卻不肯把全部原委講清楚?!?br>他輕輕揚起唇角,笑意淺淡,藏著無盡遺憾。
“總要留一點念想,給我們下一次見面的機會。”
這句簡單的話語,瞬間將我拉回十七歲的少年時代。
我低下頭,溫熱的眼淚直直滴落在水杯之中。
他清晰看見我落淚,沒有上前安慰觸碰,只是默默將一疊紙巾推到我的手邊。
“回去休息吧?!?br>“明天睡醒,若是心里還有委屈想要傾訴,我都在這里聽你說?!?br>我攥著紙巾,在原地佇立許久,才緩緩轉身走回臥室。
躺到床上之后,睡意徹底消散。
臥室房門沒有完全關嚴,客廳那盞微弱的小夜燈光芒隱約透進屋內。
我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那個在我人生最艱難困頓的年紀被我強行割舍的少年,今夜就在同一間屋子的另一頭。
如今我已經五十歲,卻僅僅因為一句 “聽說你會到場”,在漆黑的深夜心跳慌亂,像個藏不住心事的小姑娘。
次日清晨我緩緩蘇醒,窗外連綿的大雨早已停下,空氣清新**。
餐桌上擺放著溫熱的豆漿與松軟包子,餐盤旁壓著一張手寫紙條。
他的字跡依舊和年少時一樣,筆鋒厚重有力。
紙條上只有短短一行文字。
“我先去探望家中長輩,記得吃完早飯再去上班?!?br>我捏著薄薄的紙條,站在餐桌前靜靜停留很長一段時間。
手機震動彈出消息,是林美在班級群里發問,詢問昨晚是誰開車送我回家。
這條消息將我從紛亂的思緒里拉回現實。
屋內恢復了往日一成不變的安靜,可和昨日相比,空氣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我喝完桌上剩余的豆漿,把江嶼用過的玻璃杯仔細清洗干凈,隨后走進次臥拆卸床上的床單被罩。
這間次臥平時很少有人居住,我依舊會每周定時打掃除塵。
窗簾拉開一半,清晨的陽光透過縫隙照進房間,落在枕頭表面,光線刺眼晃眼。
床鋪被他睡過之后不算凌亂,被角依舊整齊地向內折好。
我彎腰伸手抬起最后一只枕頭整理床鋪,指尖忽然觸碰到枕頭下方一塊堅硬的棱角。
起初我沒有多想,只當是兒子上次回家落下的小物件。
可當我伸手將硬物完整抽出來,僅僅看清物件的第一眼,渾身仿佛被人從身后狠狠推搡一把。
眼前驟然發黑,視線一片模糊。
我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發軟,硬物直直掉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響。
雙腿瞬間失去支撐,我重重跪坐在地板上,雙手死死攥住床邊床沿,才沒有整個人撲倒在地。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涌涌出,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連順暢呼吸都變得困難。
喉嚨被巨大的酸澀與痛苦堵住,許久,我才擠出帶著哽咽的微弱聲音。
“江嶼…… 為什么時隔三十年,你才讓我看見這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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