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第十年，沈安接了一個加急的單子。

作為業(yè)內(nèi)最頂尖的顱骨復(fù)原師，她盯著那顆從爛尾樓地基里挖出來的滿是泥垢的頭骨。

語氣刻?。骸该脊菙嗔?，下顎粉碎性骨折，這女的死前肯定遭了不少罪?！?br>
「說不定和那個賤女人一樣，是**被人抓回去打死的?！?br>
她一邊罵著死者活該，一邊用雕塑泥一點點在頭骨上堆砌肌肉，恢復(fù)容貌。

她以為我是當(dāng)年「卷款跟野男人私奔」的狠心母親。

直到她捏出了死者的右眼眶。

那是她最熟悉的形狀，一道陳舊的骨裂，是她十八歲那年，親手用獎杯砸出來的。

沈安的手顫抖了。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個一直對我恨之入骨的女兒，此刻抱著那顆只有一半臉的頭骨，發(fā)瘋般修補。

安安，別捏了。

再捏，我也應(yīng)不了那聲「媽」了。

......

我飄在女兒沈安的工作室上方，四面都是架子，擺滿了她復(fù)原過的死者頭骨模型。

女兒穿著一件黑色解剖服，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的盤在腦后。

十年了。

那個曾經(jīng)只會哭的小女孩，已經(jīng)長成了這副刀槍不入的模樣。

「沈老師，這個案子是省廳特批的加急?！?br>
送檢的是個剛?cè)肼毜男?*，姓趙。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個還在滴著渾水的密封箱放在操作臺上。

「尸骨是在郊區(qū)那座廢棄了十年的爛尾樓填埋坑里挖出來的。因為最近暴雨沖刷，才露了出來。沒有任何***明，**高度白骨化，只有這顆頭骨還算完整?！?br>
沈安連頭都沒抬，說道：「規(guī)矩懂嗎？」

小趙愣了一下：「懂，陳隊說了，按市場最高價走，五萬。」

沈安嗤笑一聲。

「五萬？那是去年的價。現(xiàn)在，十萬?！?br>
「十......十萬？」小趙瞪大了眼睛。

「沈老師，這可是公費，而且是積壓的陳年舊案......」

「那就拿走。」

沈安把刀往金屬盤里一扔，「當(dāng)啷」一聲脆響，嚇得小趙一哆嗦。

「為了一個爛在泥里十年的孤魂野鬼，浪費我三天時間。

十萬，一分不少。

給不起就去找美院的學(xué)生捏，或者去找電腦合成?！?br>
我看著她。

那個曾經(jīng)連一份肉菜都舍不得打的女兒。

現(xiàn)在，她張口就是十萬。

她變得貪婪、冷漠、唯利是圖。

自從十年前我「卷款潛逃」的那天起，她就變成了這樣。

小趙咬了咬牙，掏出手**了個電話。

兩分鐘后，他掛了電話，臉色難看：「行，十萬就十萬！」

「陳隊說了，這案子可能牽扯到當(dāng)年的一起特大**團伙案，必須盡快確認(rèn)死者身份?！?br>
沈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戴上那雙藍色的橡膠手套。

「早這樣不就結(jié)了?！?br>
她伸手打開了密封箱的鎖扣。

「咔噠」。

蓋子掀開。

一股濃烈，混合著腐爛和陳年霉菌的惡臭，瞬間在封閉的工作室里炸開。

箱子里，一顆灰黑色的頭骨靜靜地躺在一堆爛泥中。

眼窩深陷，牙齒脫落了大半，頭蓋骨上還粘著幾縷沒化干凈的頭發(fā)。

那就是我。

林素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