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考在即------------------------------------------，灃陽城瘋了。，白天黑夜地燒著一行紅字：距全市統一武考，還有09天。紅得像誰家灶膛忘了關火。大屏底下，武道館的**一條壓一條——“考前沖刺，突破極限名師帶練，靈根不誤”，最底下還有一條歪歪扭扭的手寫布標，是哪個膽大的個體戶扯的：“包教包會，考不上武校退一半。”。據說光明路的藥鋪把“益氣湯”賣到脫銷，其實就是黃芪燉水。據說有家長半夜去城隍廟上香，廟祝睡眼惺忪地勸：老人家，城隍爺管陰司戶口，不管靈根。，就這么燒著。。陳家巷在煮面。，巷口那盞老路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暈里浮著一縷一縷極淡的白氣——擱五年前，那叫霧；擱如今，街坊們改口叫它“靈氣”。據說這東西一濃，草木瘋長，貓狗通人性。巷尾賈嬸家那只橘貓確實肥了一圈，但賈嬸咬定那是它偷嘴，不關天地大勢的事。，淌到半截，被另一股更濃的白氣頂了回去。。“陳牧！堿水面下三兩，六叔的，寬湯重青！來了——”，人已經從案板后轉出來。個頭不高不矮，肩膀不寬不窄，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的小臂上沒什么腱子肉，倒有兩點濺上去的面湯燙痕。他一手抄笊籬，一手***，白汽轟一下糊了滿臉，他瞇著眼在霧里撈面，動作熟得能閉著眼來。，拿筷子頭點了點他：“湯。知道，寬湯。”陳牧把面往海碗里一扣，澆湯，撒青蒜，手腕一轉，那碗面就穩穩當當落在了六叔面前的桌上，一滴沒灑。，蹲了半輩子馬路牙子，腰弓得像他修的那些舊車龍頭。他嗦了一大口面，含混不清地開腔：“牧娃子，九天了啊。嗯，九天。”陳牧擦著手回案板后頭去。
“你們學校那個……那個啥，模擬測評，你排第幾來著？”
“倒數。”陳牧頭也不抬，語氣跟報菜名似的，“具體倒數第幾不好說，反正后頭沒人了。”
六叔的面卡在嗓子眼，咳了兩聲，到底沒憋出一句安慰話來。倒是旁邊桌上早班的出租車司機老范接了茬：“倒數怕啥！武考測的是靈根，不是分數！報紙上說了，靈根這玩意兒跟祖墳一個道理，指不定誰家就冒青煙了！”
“對，”陳牧一本正經地點頭，“我家祖墳**好，就是位置偏了點，青煙得繞三個彎才冒得上來，可能路上就散了。”
一屋子人都笑。老**在灶前拿鍋鏟敲了下鍋沿，沒回頭：“吃你們的面。”
笑歸笑，這條巷子里的人心里都有本賬。
五年前春天，大地裂了口子。不是**那種裂法——是城郊的荒山、河灘、老礦區，一夜之間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窟窿，往外淌白氣，往外爬活物。后來新聞里給起了名，窟窿叫“地窟”，白氣叫“靈氣”，爬出來的活物叫“異獸”。再后來，有人開始能徒手劈磚、隔空取物，新聞里又多了個詞，叫“靈根覺醒”。
第三年，高考取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武考。測靈根、比武藝，考上的進武校——軍管的學校，進去就是半個**，出來就下地窟、守關卡，掙的是十倍于常人的餉銀，擔的是十倍于常人的風險。考不上的，讀職校、進工廠、擺攤煮面，照舊過小日子，只是這小日子的天，比從前矮了一截。
矮，但結實。陳家巷這些年就是這么過來的：地窟再深，異獸再兇，那都是武校的人、當兵的人、還有那些掛著“獵人執照”在窟口討生活的亡命徒的事。巷子里的天，照樣是面香和家長里短撐起來的。
陳牧挺喜歡這個“矮”。
可惜今年，這片矮房頂被武考的火燎著了——他高三。
“喲，這不是陳牧嗎。”
門口進來仨學生，校服和陳牧同款，就是新得多。領頭那個頭發抓得根根立起，進門先掃了一圈這間墻皮發潮的小店，鼻子里出了口氣，才在桌邊坐下：“三碗牛肉面，牛肉多放，我們練體質的，缺不得蛋白質。”
是隔壁三班的，叫什么陳牧想不起來，只記得模擬測評貼榜那天，這位在榜單前面嗓門最大。
“好嘞，三碗牛肉。”陳牧應得干脆。
“哎我說，”立發少年拿筷子敲著碗邊，笑得很熱絡，“你也報武考了？真報了？就你這體測成績，去了不是給咱們學校丟……那什么，墊底去了嗎？”
后頭兩個哄笑起來。
灶前的老**握著鍋鏟轉過了半個身子。
陳牧先一步開了口，語氣熨帖得像剛出鍋的湯：“報了呀。這不是想著，萬一測出個絕世靈根呢？到時候我這面館就是武星故里，你們今天這碗面，將來能吹十年——所以牛肉給你們多放點，留個好印象。”
立發少年被他噎得一樂，倒真不好意思再往下損了。三碗面端上來，牛肉果然給得厚道，最上頭還臥著顆溏心蛋。
“蛋算我送的。”陳牧擦著手說，“考前補補。到了考場上，替我多看兩眼，回來給我講講什么樣。”
那仨埋頭吃面，沒再吱聲。臨走時立發少年掏錢，多放了兩塊，含糊了一句“蛋錢”，跑了。
老**這才把鍋鏟放下，瞥了自家孫子一眼：“就你會做人。”
“奶，這不叫會做人，”陳牧收拾著碗筷，理直氣壯，“這叫會做生意。”
其實他心里門兒清。
什么萬一，什么祖墳冒青煙。學校統一預檢他去測過，儀器嗡了半天，指針紋絲沒動，邊上帶隊老師的表情，跟看一截木頭差不多。九天之后的正式武考，那臺更大更貴的儀器，大概率也是一樣的動靜。全班五十四個人，四十九個測出了靈根苗子，剩下五個里，四個是數值太低，只有他一個——是壓根沒數值。
老師私下勸過他，別報了，留個體面。
他還是報了。報名費三十八塊錢，他從幫工錢里出的。
為什么報，他自己也說不太清。大概是覺得，這滿城的火燒得這么旺，人人都往前擠，他要是連隊都不排一下，往后幾十年守著面鍋，心里總會有個小疙瘩——不是不甘心，他沒什么可不甘心的，就是想親眼去看看，那道把人分成兩種的門檻，到底長什么樣。
看一眼，死心，回來踏踏實實煮面。挺好。
收了早市，陳牧解下圍裙，背起書包。奶奶在門口塞給他一個還燙手的茶葉蛋，順手替他把歪了的領子扽正，沒說什么考不考的話，只說：“中午回來吃，我給你留面。”
“哎。”
他出了巷口。晨光正好爬上街對面的樓頂，把那塊大屏照得有些發白，紅字卻還是燙眼——
距全市統一武考，還有09天。
陳牧站在公交站牌下，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笑。
滿城的人都怕考砸了成笑話。
他倒好，還沒考，笑話已經當上了。
——那就當吧。陳牧把茶葉蛋在站牌上輕輕磕了個裂紋，慢條斯理地剝著。笑話怕什么，笑話家里的面，照樣滿巷子香；笑話這條命，也照樣得往前活。
他只是還不知道——
九天之后，他會成為這滿城，最大的那一個。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