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八聲（1）------------------------------------------，秋。，赤地千里，官道兩邊的樹皮被人剝得**，露著白慘慘的樹干，遠遠望去像一排被剔凈了肉的骨頭架子。，眼眶和兩腮深深凹下去，皮貼著骨頭，風吹過來的時候，破衣裳底下透出的不是人形，是一副散了架的枯柴。。，其實中原早碎成了一盤渣。七國并立，藩鎮割據，皇旗今天插在宮墻上，明天就能被叛將一把火燒了換新的。三年換了兩個皇帝，五個宰輔掉了四個腦袋，還有一個投了敵。**的政令出不了京城百里，節度使們各霸一方，手里的刀就是印，馬背上的將軍就是大王，苛稅如虎，今年又逢大旱，顆粒無收，官府照樣催糧催稅，衙役提著鞭子挨村挨戶地砸門。逃荒的流民從北往南涌，拖家帶口，哭嚎遍野，路上死的人比活著的人還多。。世家大族閉門自保，寒門書生斷了仕途，**取士的科舉停了整整四年，官位全被權貴子弟和軍閥親信瓜分干凈。女人更不算人，饑荒年里能被一斗米換走，兵匪過境時能被隨手掠去，死了也就死了，連個名字都留不下。。。人人手里握著的道理只有一個——活下去。至于怎么活、踩誰活、賣誰活，沒人計較。計較的人都死了，埋在路邊的無名土坑里，春來野草一遮，連墳頭都找不見。，餓得胃里像有把鈍刀在來回刮。嘴唇早就干裂了，舌頭頂上去能嘗到鐵銹味，是自己血的味道。，娘死在她爹身上。，撤得也快，搶完糧、殺完人、放了把火就走了。全村一百二十多口，跑出去的不到十個，她是其中之一。不是因為跑得快，是因為她娘把她塞進了灶膛里，用柴灰抹了她一臉，然后自己撲到了她爹身上。，聽見娘悶哼了兩聲就不動了，聽見火噼里啪啦燒起來，把整個村子燒成一座亂葬崗。，天亮才爬出來。，叫廢墟。滿地死人，焦臭味頂在嗓子眼兒上，她干嘔了幾次，什么都吐不出來，胃里早沒東西了。
姜姈葳那年十六歲。
她爹姓姜，名為明遠，是這方圓十里唯一一個秀才。
說來也是命。她爹少時家貧，白日里下田，夜里點一盞油燈抄書認字，抄到二十歲上才把四書五經讀通。往后又熬了十五年，考了四回，回回落榜。旁人都勸他歇了這**的念想，老老實實種田娶個媳婦了了一生，他不聽。第五回應試那日，天不亮就起了身，姜姈葳的娘摸黑給他煮了一碗雜糧粥，他喝了粥，揣著兩只冷餅上路，走了兩天一夜到府城**。放榜那日，他擠在人群里，從最后一名往前數，數到第七個，瞧見了自己名字。
三十五歲上中的秀才，人家也看不起，在這個貧瘠的州府，二十來歲的青年中舉也是常見的。可那一**站在榜下，渾身抖得篩糠似的，好半天才從人群里擠出來，尋了個墻角蹲下去，拿袖子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半日沒起來。
這些事是后來村里老人們說給姜姈葳聽的。姜明遠從不提。她問過一回，姜明遠只笑，說考中了便考中了，有什么好講的。
姜明遠在村口辟了間草堂教書。草堂不大，土墻上掛著一塊木板，用炭條寫了“學而不厭”這四個飄逸的字，就是匾額了。
十里八鄉到年紀的孩子，多半在他門下開過蒙。束脩收得薄，什么都行，不讓孩子空著手來就是。實在拿不出東西的人家把孩子送來，他也不拒。鄉里人敬他，哪個不喊他叫“姜夫子”。
姜姈葳三歲上便認得百余字。不是她爹正經教的，是她自個兒搬只小杌子坐在門檻上，聽她爹教學生讀書，聽會的。她爹領著學生念“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她咬著手指頭跟著念，念得有模有樣。姜明遠原本是沒在意，后來有一回考學生，問《千字文》前八句，滿堂學生磕磕絆絆，門檻上坐著的小丫頭邊擇菜邊脆生生地背出來了，一字不差。
姜明遠愣了一瞬笑了。那日放了學，他破天荒地將姜姈葳喚到跟前，遞給她一疊裁好的紙，一支分了岔羊毫，正經八百地教她認起字來。
村里人笑話他，說女子夫唱婦隨就好了認字做什么，姜姈葳一字不差的跟**復述了一遍。
姜明遠放下筆，看了她一會兒，說：“女子不識字，這規矩不是圣人定的，是旁人怕女子有了見識便不好擺布，才編出來唬人的。你只管學。”
她娘周氏是在這時候走進來的。手里端著一碗溫水，擱在她手邊，又伸出一根粗糙的指頭，替她抹去鼻尖上蹭的墨痕。她娘話少，凡事只做不說。問她識字的進益，她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抿著嘴笑，笑完了便問：餓不餓？灶上煮著粥。
莊戶人家的女兒，從小做慣了粗活，一雙手常年*裂，指節粗大，掌心里全是硬繭。姈葳小時候不懂事，嫌她**手粗，不愿讓她娘牽。她娘也不惱，松開手，改牽她袖口。姜明遠逢人便說便說：“家妻是在聰慧 自嘆不如啊。”
要問她娘叫什么名字，姜姈葳也不曉得，只知道旁人就稱她娘叫“姜周氏”。后來長大了問**名字，娘愣了許久才擺手:“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