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夜市擺攤,正巧碰見好久不見的爸爸。
他陪懷著二胎的新老婆買吃的,正低頭哄她多吃點,抬頭看到我頓住了。
臨走,他掃了我攤前的收款碼。
到賬八千的提示音響起,他壓著嗓子開始嘆氣。
“拿著這錢別擺攤了,回去好好上學,叫**別總跟自己較勁。”
我沒接話,當他的面把這筆錢退了回去。
他臉色一變,“你跟你的媽媽都是犟種!何必呢?”
“回去告訴她,只要她肯給我老婆賠個不是,我還能念舊情,每月給你們打贍養費。”
我垂眼繼續忙碌,沒有回應。
他還在等一個已經死了兩年的人,跟他認錯嗎?
1
“嫌少是吧?”蕭振興皺起眉頭,瞇眼掃視著我。
“兩萬。”他重新舉起手機,對著收款碼掃了一下,“我再給你轉兩萬,馬上把你這破攤子收了,別在這兒丟我的人。”
我依舊沒抬頭,用抹布一點點擦去桌上的油污。
轉賬提示音再次響起。
我沒擦手,用沾著油污的指尖在屏幕上點了一下,原路退回。
蕭振興看著屏幕上的退款通知,面色徹底陰沉。
“蕭安安,你非要用這種方式引起我的注意?”他壓抑著怒火,伸手想扯我的胳膊。
我側身避開,胳膊上的冰袖在夜風里晃了一下。
躲在他身后的女人適時地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振興,你別生安安的氣。”宋欣雅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聲音輕柔,“姐姐可能還在怪我,安安替**媽抱不平也是應該的。”
蕭振興反手拍了拍宋欣雅的手背,眼神變得溫和。
“你就是太善良,才會被她們母女倆欺負。”
隔壁賣炸串的老板娘探出頭,眼神在蕭振興身上轉了一圈。
“哎喲,安安,這是**啊?”老板娘滿臉堆笑,“**一看就是個大老板,對你這前妻的女兒還這么大方,差不多行了。”
宋欣雅沖老板娘柔柔一笑,從包里抽出一張百元大鈔放在我的攤位上。
“安安,這錢你拿著買點好吃的,別太辛苦了。”
我拿起那張錢,連同桌上的**,一起劃拉進了旁邊的泔水桶。
宋欣雅驚呼一聲,眼眶立馬紅了。
蕭振興被激怒了,瞪著眼一拍鐵板車。
“**媽到底是怎么教你的!把你教成這種不知好歹的潑婦!”
他指著我的鼻子。
“我最后說一次,想拿贍養費,就讓**親自來給小雅認錯。”
“否則,你們母女倆就在這下水道里爛一輩子吧。”
蕭振興護著宋欣雅,轉身走向停在街角的豪車。
我看著那輛車離開,低頭繼續翻鐵板上的炒飯。
夜市人聲喧囂,油煙味嗆得人眼睛發酸。
收攤已經是凌晨兩點。
我推著嘎吱作響的鐵皮車,路過街角的24小時商店。
玻璃柜里放著打折的鳳梨糕,標簽上寫著五塊錢。
我走進去,從口袋里摸出幾張零錢遞給店員。
出租屋在老城區的地下室,樓道里常年有股霉味。
推開門,我摸黑按開墻上的燈。
昏黃的燈光閃了兩下,照亮靠墻的一張桌子。
桌子上沒有雜物,只端正的放著一個黑色的木盒。
木盒前面立著一張遺照。
照片里的女人笑的很溫婉,那是她三十歲生日時,蕭振興親手為她拍的。
我走過去,把那份鳳梨糕拆開,小心地放在遺像前。
“媽,我今天看到他了。”
屋里只有墻角水管滴水的聲音。
我抬起手,慢慢地脫下右胳膊上的冰袖。
原本光潔的胳膊上,到處都是暗紅色的疤痕。
疤痕從手腕一直長到手肘,連帶著五根手指都蜷縮著,沒法完全伸直。
我用這只殘缺的手,點燃三根線香。
青煙飄起來,擋住了照片上女人的臉。
“他讓我轉告你,只要你肯給宋欣雅賠個不是,他就大發慈悲,每個月給我們打贍養費。”
我盯著照片看,沒有說話。
2
第二天傍晚,我照常推著車來到夜市。
攤位剛支好,幾個穿制服的男人就走了過來。
帶頭的人拿著對講機,二話不說,一腳踹翻了我的鐵皮車。
滾燙的油潑了一地。
“干什么,你們憑什么砸東西!”
隔壁老板娘嚇地連連后退。
“市場管理處例行檢查,這攤位涉嫌違規占道,沒收了。”
男人黑著臉丟下一句。
我沒有去攔,只是看著他們把食材扔進垃圾車。
一輛奔馳停在馬路對面。
車窗降下,蕭振興的助理陳明坐在副駕駛上,隔著街看著我。
他推開車門走過來,踩在油污上,皺了皺眉。
“蕭小姐,蕭總讓我給你帶句話。”
陳明推了推眼鏡。
“和兩年前那樣,認個錯有那么難嗎?”
兩年前。
這個詞刺激了我的神經。
那時候,宋欣雅剛搬進蕭家的別墅不到一個月。
那天下午,媽媽在廚房熬湯,宋欣雅端著水杯走進去,突然尖叫著摔倒在地上。
杯子碎了一地,她的裙子滲出了血。
蕭振興沖進廚房時,宋欣雅正捂著肚子,哭著指控是媽媽推了她。
沒有任何監控,也沒有任何解釋的機會。
蕭振興一巴掌甩在媽媽臉上,把她打的跌坐在玻璃渣里。
“沈琪婉,你這個毒婦,小雅懷著孕,你這是爭什么,怎么這么惡毒!”
外面下著暴雨。
蕭振興指著大門,勒令我們母女滾出去。
他當著所有傭人的面,停掉了媽媽名下的所有卡。
“什么時候在院子里給小雅低頭認錯,什么時候再滾進來!”
那場雨下了整整一夜。
我發起了高燒,渾身發燙的縮在媽媽懷里。
透過落地窗,我看到蕭振興正端著安胎藥吹著氣,喂進宋欣雅嘴里。
“蕭小姐?”
陳明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他拿出一串鑰匙,遞到我面前。
“蕭總說了,只要你現在去醫院給**道個歉,市中心那套公寓過戶給你。”
“他終究是你父親,是在教你規矩,還清高什么呢。”
我看著鑰匙,沒有伸手去接。
我彎下腰,撿起沒被踩碎的調料盒,用紙巾擦干凈。
“回去告訴他,這攤位我不要了。”
陳明的臉色變了變,沒料到我會這么油鹽不進。
“蕭小姐,你可想清楚了,離了蕭總,你連飯都吃不上。”
我沒有理會他,轉身走向夜市盡頭。
回到地下室,我找出一個舊的帆布包。
把幾件換洗的衣服塞進去,將木盒和遺像用軟布包好,放在最底層。
這座城市,已經沒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了。
我背著包走出巷口,一陣遠光燈突然亮起。
一輛豪車橫在馬路中央,擋住了去往火車站的必經之路。
后座的車窗降下。
蕭振興坐在陰影里。
“收拾行李,準備去哪?”
他的聲音陰沉的可怕。
“又想耍什么花招?”
3
“讓開。”我看著車里的人。
蕭振興冷哼了一聲,推開車門走下來。
“攤子被砸了,知道待不下去了,想跑?”
他走到我面前,打量著我破舊的帆布包。
“我給了你臺階,讓你去道個歉,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上車。”他下達了命令,不容置喙。
我往后退了一步,握緊了背包的肩帶。
蕭振興徹底失去了耐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往車門方向拽。
拉扯間,我寬大的外套袖子被卷了起來。
隱藏在里面的黑色冰袖被扯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里面纏繞的紗布。
蕭振興的動作頓住了。
他盯著那截紗布,眉頭緊鎖了一下,隨即眼中有一瞥厭惡。
“又玩苦肉計?”他甩開我的手,“兩年前**裝瘋賣傻,現在你學會自殘賣慘了?”
苦肉計。
我隔著冰袖,按著那些老樹皮般的疤痕,覺得無比諷刺。
如果能用這種痛換他一丁點憐憫,兩年前那場大火,就不會把我媽燒成一把灰了。
兩年前,蕭振興把我們趕出家門后,宋欣雅并沒有打算放過我們。
她找了一群催債的小混混,每天去我們租住的地下室潑紅漆、砸門。
那天深夜,混混們在樓道里點燃了堆積的廢紙。
火勢順著老舊的木門迅速蔓延,將整個地下室變成了一片火海。
濃煙嗆得人無法呼吸。
我躲在角落里,顫抖地撥通了蕭振興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有人在數蛋糕上的蠟燭,一二三四,笑聲混著掌聲傳過來。
“爸爸,救命......地下室著火了,求求你派人來救救我們......”
我哭喊著,聲音嘶啞。
電話那頭,蕭振興冷笑了一聲。
“蕭安安,為了要錢,連著火這種離譜的謊都編得出來?”
“小雅今天過生日,你少拿這種晦氣事來觸霉頭!”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我又撥了一次,忙音一聲接一聲,均勻得像在報時。
火舌很快吞噬了整個房間,濃煙已經爬滿了半間屋子,貼著地面的地方還能看清東西,站起來只剩一片灰白。
媽媽把我按在她身前,她攥著濕毛巾捂住我的口鼻,一手去掰那扇小小的通風窗。
窗框上的漆早就鼓起了泡,被燒得咝咝響。
她把我往窗口塞,她在后面用膝蓋頂著我的后腰,媽媽用盡最后的力氣把我推出了那扇狹小的通風窗。
“安安,別管我,活下去。”
這是她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
為了把她拉出來,我的手緊緊扒著發燙的窗框,想去夠她的手,直到皮肉發出焦糊的味道。
橫梁砸下來的時候,媽媽整個人被壓進了那片火光里,我什么都沒看清,只看見一團影子不見了,我就那么眼睜睜看著她被埋在了火海里......永遠的離開了我。
醫生說,我的雙手重度燒傷,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連拿筆都成了奢望。
“怎么不說話了?”蕭振興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他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彎腰丟到我腳邊,。
“這里面有十萬塊。”
“撿起來,明天帶著**一起來醫院給小雅道歉。”
“道完歉,這錢拿去給**看病,別再讓她教你這些下三濫的招數。”
他理直氣壯,仿佛給了天大的恩賜。
我看著那張落在灰塵里的卡,蹲下身把它撿了起來。
十萬塊。
買一條人命,買一雙殘廢的手。
我站起身,把卡塞進口袋。
“行啊。”我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彎了彎,“我明天就帶她去。”
蕭振興愣了一下,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么干脆。
“算你識相。”他哼了一聲,轉身上了車。
4
第二天上午,市中心高級私立醫院。
宋欣雅靠在靠枕上,手里端著一碗燕窩,蕭振興正坐在床邊給她削蘋果。
我背著雙肩包,穿著嚴實的長袖外套,推開了病房的門。
看到我進來,宋欣雅放下碗,臉上堆起虛偽的笑。
“安安來了啊。”她摸了摸肚子,嬌弱地說:“其實你不用特意跑一趟的,阿姨早就原諒你們了。”
她往我身后看了看,拉長了聲音。
“姐姐怎么沒來?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呀?”
蕭振興將削好的蘋果放在盤里,目光犀利。
“我讓你帶**一起來,她人呢?”他厲聲質問,“是不是覺得拿了十萬塊錢,就可以不用出面了?”
“那十萬塊,是不是被你們母女倆私吞了?”
我站在病床前一米遠的地方,沒理他。
我手從口袋,掏出那張***,丟進了旁邊的醫療垃圾桶里。
蕭振興站起身。
“你干什么!蕭安安,你別蹬鼻子上臉的!”
“十萬塊?”我看著他。
“兩年前,我媽在火里燒得骨頭都焦了的時候,你正在給宋欣雅辦生日宴。”
“你說我撒謊,為了給她辦生日宴,你無情地掛斷了我的求救電話。”
宋欣雅的臉色變了,抓緊了被角。
“振興,你別聽她瞎說,姐姐怎么可能......”
“閉嘴!”蕭振興吼了聲,揚起手就要朝我的臉上扇過來。
“為了詛咒小雅,你連你親媽都敢咒死,我今天非打死你這個**!”
他的巴掌就要落了下來。
我沒躲開,抬起手拉下了外套的拉鏈,外套滑落露出里面的冰袖。
我咬著牙,用力扯住冰袖的一端,撕扯下來。
蕭振興揚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睛狐疑地看著我的右臂。
那是一雙萎縮變形、布滿暗紅疤痕的手。
連手指都黏連在一起。
我用這雙殘缺的手,打開了雙肩包。
一個沉甸甸的黑色木盒被我拿了出來。
我把骨灰盒和那張遺像,重重地放在宋欣雅的病床上。
“你不是要她道歉嗎?”
我看著蕭振興煞白的臉。
“她來了,你讓她開口啊!”
宋欣雅尖叫著往床邊縮去,慌忙地護住肚子。
而蕭振興瞪大眼睛望著那張遺像,又看了看我那雙手臂。
他渾身一顫,直接軟癱在了病床前。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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