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逃離這座城市的火車票剛剛檢票，我的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站臺的燈光下，爸爸和媽媽并肩站著。
媽媽手里拿著那件我最喜歡的大衣，體貼地披在我的身上。
“桑落，天這么冷，你要去哪兒呢？”
她憐愛地理著我的鬢角。
“你姐姐昨晚又進ICU了，沒有你的骨髓，她熬不過這個冬天的。”
姐姐坐在不遠處的輪椅上，費力地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針。
虛弱地沖我搖頭，眼里全是絕望的哀求。
爸爸立刻上前按住姐姐的肩膀，回頭望著我，眼里滿是包容與無奈。
“落落，別鬧小孩子脾氣了。你姐姐因為自責，整整三天沒吃飯了。”
“你就算為了讓她安心，也該跟我們回醫院。”
我僵立在刺骨的寒風中，看著眼前這群用“愛”編織牢籠的人。
他們為了留住一個不想活的人，理直氣壯地要拿走我的一生。
只因我從出生起，就是為了給姐姐**的“藥”。
……
肩膀上的大衣重若千斤，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往后退了半步，躲開媽**手。
“我不回去。”
站臺的廣播正播報著我那趟列車的發車信息。
我盯著那輛即將帶我離開的綠皮火車，聲音發啞。
“一年抽了兩次骨髓，我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你們再抽，我也會死。”
媽**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間就紅了。
“桑落，你怎么能說出這種話？”
她眼淚掉得恰到好處，仿佛我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們只是要你一點骨髓，怎么會死？”
“你姐姐可是連命都要沒了啊！”
“一點？”我冷笑出聲。
“上個月我剛因為重度貧血在街上暈倒，你們誰過問過一句？”
媽**臉色徹底變了，她眼里的憐愛蕩然無存。
“要不是為了救你姐姐的命，你根本就不該出生！”
“我們好吃好喝地養了你十八年，現在只是讓你盡你該盡的本分。”
“你怎么敢說一個‘不’字？”
是啊，我怎么忘了，我從一出生，就是姐姐的“備用藥”。
爸爸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你暈倒是因為你不按時吃飯！別在這里找借口！”
“你姐姐當時在ICU里躺著，插著管子，連呼吸都痛。你受點委屈怎么了？”
不遠處的輪椅上，姐姐桑夏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拼命朝我伸出手，用力揮舞著。
眼淚順著她凹陷的眼窩砸在病號服上。
她想讓我走。
她不想治了。
可爸爸看都不看她一眼，只當她是因為自責在哭鬧。
“落落，你看你姐姐多難受。”
爸爸嘆了口氣，語氣放軟，手上的力氣卻沒松半分。
“跟我們回去。等做完這次移植，爸爸給你買你最喜歡的單反相機，好不好？”
又是這種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戲碼。
我咬著牙，拼命掙扎。
“放開我！我不稀罕什么相機，我要走！”
火車的鳴笛聲響起，車門開始緩緩關閉。
我瘋了一樣去掰爸爸的手指。
“來不及了，讓我走！求求你們讓我走！”
媽媽突然撲上來，死死抱住我的腰。
“攔住她！快攔住她！這個孽障要跑！”
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從暗處涌出，瞬間將我按在地上。
我眼睜睜看著那扇車門徹底關上，火車轟鳴著駛出站臺。
帶走了我最后的生機。
“桑落，你太不懂事了。”
爸爸看著我，眼里滿是失望。
“把二小姐帶回醫院，直接送進無菌室準備手術。”
我被保鏢架起來，拖向站外的商務車。
路過姐姐的輪椅時，我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光徹底熄滅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鮮血順著嘴角流下來。
媽媽心疼地拿手帕去擦她的嘴角。
“夏夏乖，妹妹已經答應捐骨髓了，她會盡好她的本分，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姐姐絕望地閉上眼睛。
她知道，我們兩個，誰也逃不掉。
2
我被強行換上病號服，鎖進了病房。
門外站著兩個保鏢，寸步不離。
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為姐姐提供健康的骨髓。
護士端著托盤走進來，面無表情地給我抽血、打動員劑。
“輕點……”我咬著牙，冷汗濕透了后背。
護士翻了個白眼，動作反而更重了。
“桑二小姐，您就別裝嬌弱了。”
“桑夫人可是交代過，您身體底子好，多打點動員劑沒事。”
“最重要的是保證大小姐的手術順利。”
我閉上眼，只覺得心寒。
動員劑的副作用很快顯現。
骨頭縫里像是有一萬只螞蟻在啃咬，渾身疼痛。
我蜷縮在病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迷迷糊糊中，病房門被推開。
媽媽提著保溫桶走進來，臉上掛著慈愛的笑。
“落落，媽媽給你燉了雞湯，趁熱喝點。”
她盛出一碗湯，端到我床前。
我虛弱地睜開眼，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干嘔起來。
“拿走……我喝不下。”
媽**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桑落，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起早貪黑給你熬湯，你就是這么糟蹋我的心意的？”
她重重地把碗磕在床頭柜上，湯汁濺了幾滴在我的手背上，燙得我一哆嗦。
“你姐姐現在連水都喝不進去，你還能喝湯，你為什么不能懂事呢？”
“懂事……”我喃喃重復著這兩個字，一股荒謬感涌上心頭。
我想起了去年冬天，我下樓梯時不慎踩空，小腿骨折。
痛得滿頭冷汗的我被送到急診，醫生正準備給我打麻藥進行正骨。
媽媽卻像瘋了一樣沖進來，一把打翻了醫生的麻藥托盤。
“不能打麻藥！她下個月還要給夏夏抽血。”
“麻藥成分留在血液里，萬一影響了夏夏的神經怎么辦？！”
醫生震驚地說不打麻藥正骨會活活痛暈過去。
爸爸卻冷酷地按住我的肩膀，對醫生說。
“直接掰。她既然是不小心摔的，就該受這個教訓，就當鍛煉意志了。”
那天，走廊里回蕩著我凄厲的慘叫。
而他們滿腦子想的，只有下個月那袋不能被“污染”的血。
此刻，看著她，我只覺得無比諷刺。
我抬起眼，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問。
“媽媽，我是不是只有在對姐姐有用的時候，才值得你關心？”
媽**臉色徹底變了，她眼里的憐愛蕩然無存。
“要不是為了救你姐姐的命，你根本就不該出生！”
我強撐著坐起來，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可是姐姐的想法呢？”
“姐姐她根本不想活了！她每天都在受折磨，你們這根本不是救她，是在逼她！”
一個清脆的巴掌狠狠甩在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耳朵里嗡嗡作響。
媽媽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你有什么資格說這種話？”
“你姐姐活著，你才有存在的意義！你忘了當初把你生下來是為了什么嗎？”
“我告訴你，只要我和**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你姐姐出事！”
她摔門而去。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我摸著紅腫的臉頰，眼淚無聲地砸在被子上。
在他們眼里，我只是一個移動的血庫，一個隨取隨用的器官容器。
3
晚上，爸爸來了。
他沒有像媽媽那樣發火，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看著我。
“落落，**脾氣急，你別怪她。”
他嘆了口氣，拿出一個禮盒。
“這是你一直想要的單反相機，爸爸給你買來了。”
他打開盒子，里面躺著一臺最新款的相機。
上個月，我只是在商場里多看了它一眼，就被媽媽罵了一頓。
說我不務正業，一個“藥罐子”的備用品。
還妄想有什么愛好，不知道心疼姐姐的醫藥費。
現在，它卻成了用來買我骨髓的**。
我看著那臺相機，突然覺得無比反胃。
“我不要。”我別過頭，聲音干澀。
爸爸猛地合上盒子。
“桑落，你生來就是為了救你姐姐的命。”
“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宿命，你為什么就是不懂事呢？”
“你姐姐今天拔了兩次胃管！因為你在這里鬧脾氣，她連治療都***了！”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明天就乖乖上手術臺！”
他站起身，冷冷說道。
“如果你敢耍花樣，我就停了你大學的生活費，讓你連書都讀不成。"
"一個不肯盡本分的工具，也沒有資格享受其他資源。”
**裸的威脅。
我看著這個被稱為父親的男人，突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好，我捐。”
我閉上眼，心如死灰。
“這是最后一次，捐完這次，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你們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
爸爸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
“等你姐姐好了再說。”
第二天，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醫生抽取著我的骨髓，機器發出滴答聲。
我看著天花板上刺眼的無影燈，意識漸漸模糊。
我想起前段時間，姐姐坐在病床上，悲傷地握住我的手。
“落落，快逃吧，我不想你的人生為我而活。”
可她不知道，她的病，從一開始就決定了我的命運。
她的生命需要一味藥，而我的出生，就是為了成為那味藥。
這場以愛為名的綁架，最終吞噬了我們所有人。
手術結束時，我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被推回了病房。
隔壁病房里，姐姐正在接受移植。
爸媽守在她的門外，焦急地等待著。
沒有一個人來看我。
連護士都嫌棄我病房里沒有家屬，換藥時總是敷衍了事。
我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高燒不退，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天，我終于能下床了。
扶著墻，我一步步挪出病房。
走廊盡頭，姐姐的病房門半掩著。
我聽到媽媽壓抑的哭聲。
“夏夏，你為什么就是不肯吃東西？”
“骨髓已經移植進去了，只要你挺過排異期，你就能好起來了啊！”
我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里看。
姐姐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她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媽媽端著一碗粥，跪在床邊，苦苦哀求。
“算媽媽求你了，吃一口好不好？”
姐姐緩緩轉過頭，看著媽媽。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媽……放過我吧。”
“也放過……桑落。”
“我真的……太疼了。”
媽媽猛地捂住嘴，眼淚決堤般涌出。
“不疼的，夏夏，很快就不疼了。”
“你再堅持一下，醫生說這次移植很成功，你一定能活下去的！”
姐姐閉上眼，不再說話。
她知道，溝通是無效的。
就像我一樣。
4
那晚，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里，我的出生并不是為了給姐姐治病，我們一家四口去海邊度假。
陽光很暖，海風很輕。
姐姐拉著我在沙灘上奔跑，笑聲清脆。
可畫面一轉，大海變成了血紅色。
姐姐被無數根管子纏住，一點點拖入深淵。
她絕望地朝我伸出了手。
“落落，快跑……不要再為我活了……”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還是黑的，走廊里靜悄悄的。
心跳快得異常，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我。
我掀開被子，連鞋都沒穿，赤著腳跑向姐姐的病房。
門外的保鏢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我輕輕推開門。
病房里沒有開燈，只有監護儀發出微弱的熒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我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凝固。
“姐……”我顫抖著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我摸索著按下墻上的開關。
刺眼的燈光亮起。
病床上的被子被掀開了一半。
姐姐靜靜地躺在那里，臉色比白紙還要慘淡。
她的左手垂在床沿，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
鮮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在她的右手邊，掉落著一塊沾滿鮮血的碎玻璃。
那是昨天媽媽不小心打碎的水杯碎片。
“姐！”
我凄厲地尖叫出聲，撲倒在床邊。
“醫生！來人啊！救命！”
我瘋了一樣按著床頭的呼叫鈴，眼淚糊了滿臉。
走廊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爸爸和媽媽披著外套，跌跌撞撞地沖進病房。
當看到眼前的慘狀時，媽媽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夏夏……我..的夏夏！”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死死捂住姐姐手腕上的傷口。
“醫生！快救人啊！”
值班醫生和護士推著搶救車沖進來，將我們強行拉開。
“心跳停止，準備除顫！”
我癱坐在角落里，看著醫生們在姐姐身上瘋狂按壓。
媽媽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爸爸紅著眼眶，死死揪著頭發。
就在這時，媽媽突然看到了枕頭旁邊的一張紙條。
紙條上，用血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字。
媽媽顫抖著手，將紙條拿起來。
只看了一眼，她就發出了一聲凄厲的慘叫，兩眼一翻，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