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在灶臺前忙活,那只用了十年的青花碗裂了縫,稀飯順著碗沿往下淌。
她拉開抽屜數了數零錢,總共不到八塊,轉身跟我爸要十二塊錢去買兩個新碗。
我爸坐在堂屋里看手機,頭也沒抬說沒錢,上個月不是剛買過碗嗎,膠水粘粘還能用,建軍那邊孩子開學我剛轉了兩千。
我媽沒再說話,把那只裂碗舉過頭頂猛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她說離婚,這日子一天都過不下去了,然后轉頭看著我,問我跟誰。
我站在門口,只說了一句話,屋里兩個人同時愣住了。
我推開家門的時候,正看見我媽站在灶臺前頭,手里攥著一只豁了口子的青花碗。
那只碗我們家用了得有小十年,碗沿上崩了三四個口子,最小的那個也在上個月徹底裂了一道縫,從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每次盛熱湯都能看見湯汁慢慢往外滲。
我媽今天大概是想用這碗盛稀飯,碗剛接住熱氣,那條縫就猛地張開了嘴,稀飯順著裂縫滴滴答答往下淌,淌了一灶臺。
她拿抹布把灶臺擦了,又伸手去拉靠墻的那張老式三屜桌最下面那個抽屜。
那個抽屜里放著家里的零錢,平時買菜買鹽都在那里頭拿,我媽從來不動那張存折,存折是留著給我娶媳婦蓋房子用的,這是她親口說過的話。
抽屜拉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干澀的木料摩擦聲,里面躺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最大的一張是五塊,剩下幾張一塊的,還有個五毛的鋼镚兒,我瞅了一眼,加起來統共不到八塊。
我媽站在那兒數了兩遍,又把抽屜推上了,轉身朝著堂屋喊了一聲,建國,你給我十二塊錢,我去街上買兩個碗回來。
我爸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看手機,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那張常年曬得黑紅的臉照得有點發青。
他嗯了一聲,沒抬頭。
我媽又在灶臺前頭站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我說我要十二塊錢,買碗。
我爸這才把手機放下,看了我媽一眼,說,上個月不是剛買過碗嗎,那六個碗呢,又摔了?
我媽說,沒摔,就是那只青花的裂了,不能再用了,你喝稀飯的時候沒看見湯往外淌?
我爸又把手機拿起來了,一邊劃拉著屏幕一邊說,湊合用吧,拿膠水粘粘也能用,建軍那邊孩子開學,我剛給他轉了兩千,手里頭也沒啥活錢了。
我**手在圍裙上絞了兩下,那圍裙是藍底白碎花的,洗得顏色都淡了,邊上磨出了毛邊。
她說,今天我就要買碗,你給不給。
我爸終于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帶著點不耐煩,又帶著點習以為常的敷衍,嘴上說著,沒有沒有,十二塊也沒有,你別沒事找事行不行,家里哪天不吃飯了,碗夠用就行。
我媽沒說話。
她把那只裂了口子的青花碗從灶臺上端起來,碗里頭還剩下小半碗稀飯,黏稠稠的米湯從裂縫里滲出來,淌了她一手。
她把手舉起來,高高舉過了頭頂,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摔。
那只碗砸在水泥地上的時候聲音特別脆,稀飯和碎瓷片子一起飛濺開來,有幾塊碎瓷蹦到了堂屋門檻上,上面還掛著幾粒米。
屋里靜下來了。
我爸從老藤椅上站了起來,手機掉在他大腿上又滑到地上,他張著嘴看著地上的碎碗片子,又抬頭看著我媽。
我媽站在碎瓷片子中間,圍裙上沾了幾滴稀飯,她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就那么直挺挺站著,說,李建國,離婚,這日子我一秒都過不下去了。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我站在大門口,手還扶著門框,腳底下踩著一塊飛過來的碎瓷片。
她說,兒子,你跟誰。
我跟我媽對上了眼,那一瞬間我腦子轉得飛快,像過電影似的把從小到大那些零七八碎的場面全翻了一遍。
我今年二十八,在永安市一家做建材**的公司里跑業務,一個月掙四千多不到五千,去年剛結的婚,媳婦叫趙晴,肚子里已經懷了四個月。
這次回來是公司放了三天假,我尋思著帶著趙晴回老家住兩天,但趙晴說她身子沉不想折騰,我就自己開了三個小時的車回了青石鎮。
青石鎮不大,從鎮東頭走到鎮西頭也就二十分鐘,我們家住在鎮子中間那條老街上,青石板路,兩邊是那種老式的磚木房子,我們家是中間一溜三間正房帶個小院子,我爸我媽住了三十年。
我站在大門口,地上那塊碎瓷片硌著我鞋底,我看著我爸,又看看我媽。
我爸從地上把手機撿起來,屏幕摔裂了一道紋,他沒顧上看,直勾勾瞪著我媽,嗓門一下子高了八度,你瘋了是不是,為了十二塊錢你要離婚,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家哪戶為十二塊錢鬧離婚的,你丟不丟人。
我媽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從鼻子里出來的,帶著一股子我看你們演了三十年戲終于看到壓軸了的味道。
她說,李建國,你覺著我是為了十二塊錢?
我爸梗著脖子說,那你為了啥,你倒是說說,你為了啥。
我媽彎下腰去,把地上最大的一塊碎瓷片子撿起來,拿圍裙擦了擦上面的稀飯,攥在手里,朝著我爸走了兩步。
她說,我為了這三十年你把這個家當倉庫,你把我和兒子當外人,你把建軍當祖宗供著。
我爸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張黑紅的臉皮下面透出一層發白的東西,像是涂了一層石灰。
他說,你瞎扯什么,建軍是我親弟弟,我當哥的拉扯他一把怎么了,我爹娘走得早,長兄如父你懂不懂。
我媽把那塊碎瓷片子拍在桌面上,啪的一聲。
她說,長兄如父,你倒是把如父那勁兒使在自己兒子身上啊,李想上初中那會兒想買個新書包,舊的背了三年底都磨穿了,你說沒錢,轉頭建軍要換手機你二話不說拿了兩千,李想高中住校一個月生活費你給兩百,建軍買車你給了一萬,李想考上大學那年學費還差兩千,我找娘家人借的,你給建軍還賭債倒是一把掏了五千。
我爸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我媽越說越來勁,聲音倒是沒高,就是每個字都跟釘子似的往地上砸,砸一個出一個坑。
她說,你給建軍花的每一分錢我都沒攔過,我攔過嗎,你摸摸良心說,我攔過沒有。
我爸不說話。
我媽說,我從來沒攔過你,因為我尋思著你是當哥的,你心里有桿秤,你知道啥時候該給啥時候不該給,可我等到今天,等到你兒子都娶媳婦了,等到你兒媳婦肚子里都懷上孩子了,我等到今天,我就跟你要十二塊錢買個碗,你跟我說沒有。
她把桌面上那塊碎瓷片子又拿起來了,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鼓出來老高。
她說,李建國,我今兒把話撂這兒,我不跟你吵,我也不跟你鬧,就一句話,離,你過你的大家長日子去,我過我的,你愛給建軍多少給多少,我把棺材本兒留給我兒子。
我爸的臉從白又漲紅了,像是有人拿打氣筒對著他臉皮底下打氣。
他扭頭看著我,那眼神里頭有求助,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他以為我會站在他那邊,我跟他是爺兒倆,男人得站在男人一邊。
他說,李想,你給評評理,**這是不是無理取鬧。
我看著我爸,那張臉我看了二十八年,打小就覺得他高大,走路帶風,在鎮子上走到哪兒都有人喊一聲李大哥。
我小時候挺崇拜他,覺得他是個能扛事兒的男人,誰家有個難處都來找他拿主意,建軍叔就不用說了,隔三差五來家里坐坐,來了就是借錢,我爸從來都是笑呵呵地掏錢包。
那時候我不懂,我就覺著我爸是個好人,是個大方人,是條漢子。
后來慢慢大了,我開始看見別的東西。
我念小學四年級那年,學校組織春游,每人交兩塊錢,我回家跟我爸要,我爸說,春什么游,鎮上那條河不夠你游的,沒錢。
后來春游我沒去,全班就我一個沒去,老師在班上點名的時候說,李想家里困難,大家體諒一下,全班三十多個孩子齊刷刷扭頭看我,那個畫面我到今天都忘不了。
同一周禮拜天晚上,建軍叔來了,坐在堂屋里跟我爸喝酒,喝到一半說我手頭緊,能不能借三百,我爸二話沒說進里屋拿了三百塊錢出來,還多加了五十,說拿著給娃買點吃的。
那時候三百五十塊夠我們家過一個月的,我爸一個月工資也就八百。
我躲在里屋的門縫后頭看著,我爸把錢遞過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建軍叔接過去揣兜里的時候也帶著笑,倆人拍著肩膀稱兄道弟的,親熱得很。
那天晚上我就想,為啥我兩塊錢沒有,建軍叔三百五十塊就有。
后來上了初中,我想買個新書包,我那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底磨破了,我用膠帶粘了又粘,粘了三層還是漏,書本從窟窿里往外掉,班主任找我談話說李想你注意一下個人形象。
我回家跟我媽說了,我媽跟我爸商量,我爸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車,頭也沒抬地說,書包能裝書就行,要新的干啥。
沒過半個月,建軍叔來家里,掏出一個新手機顯擺,說是我爸給買的,兩千多塊,帶攝像頭的,那時候整個青石鎮也沒幾個人有帶攝像頭的手機。
建軍叔在我家院子里走來走去打電話,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我爸蹲在旁邊看著那個手機,臉上的笑比我考上全班第一還高興。
我媽那天在灶臺前頭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重,后來她把手上的水往圍裙上擦了擦,進里屋去了。
我跟著進去,看見她坐在床沿上,眼睛紅紅的,看見我進來了又趕緊用袖子抹了一把,笑著說,沒事兒,媽沒事兒。
我那時候十三歲,我已經知道啥叫沒事兒了。
高中我住校,一個月生活費兩百,我同宿舍的同學最少的一個月三百,我每次去打飯都挑最便宜的菜,一份土豆絲一份米飯,吃了三年。
有回我實在饞肉了,打了一份***,花了四塊五,那一個禮拜后面幾天我只能一天吃兩頓,因為錢不夠了。
我沒跟我爸說,說了也沒用,他準得來一句,學校食堂不是有飯嗎,吃那么好干啥。
我考上大學那年,通知書寄到家里,我媽拿著那個大紅封皮哭了半宿,第二天一早跟我爸商量學費的事,一年學費加住宿費加起來六千多。
我爸說,我手里沒那么多,先讓李想跟學校申請助學貸款,不夠的再想辦法。
我媽說,你去年不是剛給建軍還了一筆賬,五千多,那個要回來沒有。
我爸臉一沉,說那是我弟,他有了自然會還,你別老提這個。
我媽沒再說話,后來我開學前,她給了我一個信封,里頭裝了兩千塊錢,說是她跟我姥姥那邊親戚借的,讓我先拿著用,剩下的辦了助學貸款。
我拿著那個信封,薄薄的,里頭是二十張一百的,有新有舊,有的邊角都磨毛了。
我問我媽哪兒來的,她說你別管,好好念書就行。
后來我大二那年暑假回家,有天晚上起來上廁所,聽見我媽在屋里跟我姥姥打電話,說當年那兩千塊錢還上了沒有,我姥姥說還了一半了別急,我媽說行,慢慢還,別讓建國知道。
我站在廁所門口,腳底下冰涼的水泥地滲著涼氣,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天靈蓋。
我就站在那兒,聽著我媽在黑暗里壓低了聲音打電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
現在那些畫面全翻上來了,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我看著我爸,他等著我給他評理,他眼睛里那意思我太明白了,他是想說,你看**為十二塊錢鬧離婚,多丟人,你是兒子你得勸勸她。
我媽也看著我,她手上那塊碎瓷片子還攥著,指頭肚上被劃了一道口子,往外滲著細細的血珠子,她自己好像沒覺著疼。
我說,媽,我跟你。
我爸愣在那兒了,嘴巴半張著,像是一條魚被人從水里拎出來甩在岸上。
我說,爸,我先跟我媽走,你一個人在家冷靜冷靜。
我爸說,你說啥,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說我跟我媽。
我爸那口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卡在嗓子眼里上不來下不去,臉皮從紅漲變成了紫,他指著我手指頭哆嗦著,你,你,你跟**瞎摻和啥,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干啥。
我說我知道。
我走到我媽跟前,把她手里那塊碎瓷片子拿下來放在桌上,又拿我自己的手帕把她手指頭上那點血擦了。
我說媽,你先收拾兩件衣裳,我帶你去永安市住兩天,趙晴一個人在家,你正好去陪陪她。
我媽看著我,那眼神里頭東西太多了,有欣慰有委屈有意外還有一股子我從來沒見過的松快。
她點了一下頭,轉過身進里屋去了,背影挺得筆直,走路帶風,跟平時那個縮著肩膀低著頭在灶臺前頭忙活的媽完全不一樣。
我爸還在堂屋里站著,手機上的裂紋在燈光底下亮閃閃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嘴巴張了幾回才說出話來。
他說,李想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這些年為了這個家操了多少心,你建軍叔沒本事,我不拉扯他誰拉扯他,你爺爺奶奶走得早,我當大哥的不扛著誰扛著,**她不懂,你也跟著不懂?
我說爸,我沒說你不該拉扯建軍叔,我就是想問你一句話。
我爸說,啥話。
我說,你給建軍叔花了多少錢,你心里有沒有個數。
我爸說,那是你叔,我給他花錢我記什么數。
我說,那我媽跟你要十二塊買碗,你說沒錢的時候,你心里有沒有想過家里頭連十二塊都拿不出來,這日子過得對不對。
我爸不說話了,他一只手扶著老藤椅的靠背,手指頭在藤條上來回刮著,嘎吱嘎吱響。
里屋傳來我媽翻箱倒柜的聲音,拉抽屜、開柜門、往包里塞衣裳,動靜不小。
我爸忽然像是被那聲音提醒了,快步往里屋門口走,喊了一聲,秀蘭。
我**聲音從里頭傳出來,別喊我,等律師來了你再喊。
我爸的手扶著里屋的門框,整個人杵在那兒,后背微微弓著,我看著那個背影,覺得我爸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平時在鎮子上走路都是背著手挺著胸,見人就笑呵呵打招呼,青石鎮誰不知道李建國是個熱心腸的體面人,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找他幫忙張羅。
可這會兒他站在里屋門口,脊背塌下來了,肩膀也垮著,那個樣子跟街口曬太陽的老頭子沒啥兩樣。
我媽拎著一個舊旅行包出來了,包里鼓鼓囊囊塞了幾件換洗衣裳,她把包往我腳邊一放,說走吧。
我爸轉過身來,說,你真走?
我媽說,真走。
我爸說,那離婚的事……我媽說,我找律師,你等著就行。
她彎腰拎起那個旅行包,挎在肩上,抬腳就往大門口走,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聞見她身上一股灶臺煙火氣,混著稀飯的米香,還有一點點血腥味,她手指頭上的口子還在滲血。
我跟著她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我爸還站在里屋門口,他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見人有過,像是一個人站在一個空蕩蕩的屋子里,四面的墻忽然全塌了,他站在一堆廢墟中間,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喊了一聲,李想。
我說,爸,我先帶我媽去住兩天,你也歇歇,別老想著建軍叔的事了,你也想想你自己。
我說完把門帶上了,門軸吱呀響了一聲,門縫里我爸的身影越來越窄,最后啪嗒一聲合上了。
我把我**旅行包接過來放在后備箱里,她坐進副駕駛,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有點抖,扣了好幾下才扣上。
我沒說話,發動了車子,青石鎮的老街從車窗外頭慢慢往后挪,青石板路顛得車子一顫一顫的。
我媽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前面的路,好久沒吭聲。
車子開出鎮子上了省道,兩邊是成片的苞米地,苞米桿子快有一個人那么高了,風一吹嘩啦啦響。
我媽忽然說,李想,你不怪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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