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干了八年,還是副經理。
上司李振海處處刁難,最近還逼我在新城項目方案上偷工減料。
我沒答應,他當場扣了我績效。
晚上回到家,妻子林靜每晚都說加班,接完電話就躲到陽臺,壓低聲音一講就是十幾分鐘。
我偷偷打開定位,發現她過去一周每晚都在仁和醫院停留兩三個小時。
我沖進住院部三樓306病房,門推開那一刻,林靜穿著病號服坐在床上,手里攥著一張活檢報告單。
主治醫生抬頭看見我,說了一句讓我腿發軟的話。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李振海把煙灰彈在沈明洲的方案上,紙面燙出一個**。
“沈明洲,你知道你為什么干了八年還是個副經理嗎?”
沈明洲沒說話。
他盯著那個焦黑的洞,想起上個月的房貸短信。
余額還剩三萬兩千四百塊。
林靜的工資月中才發,他的績效已經扣了兩個月。
“因為你太死板。”
李振海敲了敲桌子,“市場不等人。
客戶不關心你怎么做,只關心多少錢、多久。”
“但建筑安全——”
“安全安全,你只會說這個。”
李振海打斷他,“新城項目要利潤。
沒有利潤,公司喝西北風?”
會議室里有人低聲笑了。
沈明洲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面前擺著被駁回十幾次的方案,身后是同事們各色目光。
李振海把煙摁滅。
“周五之前重新做。
做不好,這個季度的績效你別要了。”
散會后,沈明洲最后一個離開。
他在走廊碰見財務部的趙小雨。
小姑娘瘦瘦小小,站在墻角等他。
“沈哥。”
她壓低聲音,“新城項目的錢……有點不對。”
“哪里不對?”
“**上周批了一筆預付款,三百萬。”
趙小雨左右看了看,“收款方不是中標那家公司。
我問了,他說是備用供應商,讓我別多管。”
她塞給他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振海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春梅。
沈明洲認得這個名字。
李振海的母親。
趙小雨匆匆走了。
他站在窗邊,打開手機,找到趙小雨之前發來的審批單照片。
三百萬,收款賬戶清晰可見。
他把紙條收進錢包,發現手指有點抖。
手機響了。
林靜發來微信:“晚上我不回家吃飯,加班。”
他沒回。
晚上十一點,沈明洲還在改方案。
浴室的水聲停了,林靜裹著浴巾出來,頭發滴著水。
茶幾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她動作頓了一下。
“又是工作?”他沒抬頭。
“嗯,系統數據要核對。”
林靜拿起電話,走向陽臺,“馬上就好。”
玻璃門拉上了。
沈明洲聽見她壓著聲音說了什么,聽不清內容。
她側著身,不時點頭。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次了。
他起身倒了杯水。
透過玻璃門,林靜的表情很嚴肅,眉頭鎖著,和她平時談工作的樣子完全不同。
八分鐘后,電話掛了。
林靜推門進來,臉上堆起笑:“財務部的小王,報表有個數對不上。”
“小王是男的?”沈明洲問。
林靜愣了一下。
“什么?”
“你剛才說‘麻煩您了’。”
他喝了口水,“你和小王這么客氣?”
她的笑容有點僵。
“人家是前輩嘛……我去吹頭發。”
她轉身進了臥室。
沈明洲坐回電腦前,屏幕上是那份紅字批注的方案。
“缺乏創新,成本控制一塌糊涂。”
李振海的筆跡刺眼。
手機震了一下,又是房貸提醒。
他關掉通知,瞥見林靜的手機放在茶幾上。
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最新一條沒有備注,是一串本地號碼。
時長八分十七秒。
不是小王。
他盯著那串數字,腦子里閃過無數可能。
吹風機聲音從臥室傳出來。
他打開自己的手機,點開定位軟件。
半年前裝的,林靜出差多,他擔心安全。
一直沒關。
地圖上,代表林靜位置的小藍點在家。
他點開歷史軌跡。
過去七天,每晚九點到十二點之間都有定位記錄。
位置不固定,有時城東,有時城南。
但昨晚的位置很清楚:市中心,仁和醫院。
停留時間兩小時十四分鐘。
吹風機停了。
他迅速退出軟件鎖屏。
林靜從臥室出來,換了睡衣。
“還不睡?”
“方案沒改完。”
他盯著電腦。
她走過來從背后抱住他。
“別太累了。”
身上是沐浴露的香味,很淡。
沈明洲握住她的手。
“靜靜,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林靜的身體僵了一下。
很輕,但他感覺到了。
“我能有什么事瞞你?”她笑了,松開手,“項目壓力大,總加班。”
“你昨晚去醫院了?”沈明洲轉過頭看她。
林靜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然后她笑起來。
“我跟你說過吧,看同事,生孩子的。”
“哪個同事?”
“你不認識,新部門的。”
她打了個哈欠,“真困了,我先睡。”
臥室門輕輕關上。
沈明洲坐在黑暗里,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林靜撒謊的時候,右眼角會微微**。
剛才抽了三次。
他低頭看向手機。
那個被反復撥出的號碼安靜地躺在通話記錄里。
他按下撥號鍵。
響了三聲,通了。
“喂,哪位?”是個年輕女聲。
“請問是仁和醫院嗎?”沈明洲問。
“這里是仁和醫院住院部,您找誰?”
“我想問一下,有沒有一位叫林靜的病人?”
“請稍等,我查一下。”
等待音。
沈明洲的心跳很快。
“有的,林靜,住院部三樓,306床。”
電話掛了。
他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窗外夜色濃重,他的妻子在醫院有一張床。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
沈明洲睜開眼,身邊已經空了。
廚房飄來煎蛋的油香。
他起床洗漱,經過客廳,看見林靜的包在沙發上。
錢包露出一角。
他走過去抽出來。
里面現金不多,卡在夾層。
側邊口袋塞著一張折疊的紙片,抽出來展開。
仁和醫院住院部繳費單,預繳金額五千元。
繳費人林靜,日期昨天。
項目名稱被折痕擋住了。
他聽見林靜的腳步聲從廚房出來,迅速把紙片塞回原位。
“吃飯了。”
她端著盤子走出來。
餐桌安靜。
林靜低頭喝粥,眼圈有點黑。
“昨晚沒睡好?”沈明洲問。
“有點失眠。”
她抬頭笑了笑,“你方案改完了?”
“沒有。
**不滿意。”
“他又刁難你?”
“習慣了。”
他咬了一口煎蛋,“你們公司最近忙什么?”
“系統升級。”
林靜說得順,“天天測試,煩死了。”
“系統升級需要天天晚上加班?”
林靜放下勺子。
“沈明洲,你什么意思?”
“我問問而已。”
他看著她,“你最近不對勁。”
“我哪里不對勁?”她聲音抬高,“上班下班做飯洗衣,哪里不對勁?”
“你昨天去醫院干什么?”
“看同事。”
“看同事需要預繳五千塊?”
客廳安靜了。
煎蛋的油味飄在空氣里,有點膩。
林靜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
沈明洲的手機響了。
李振海打來的。
“九點開會,別遲到。”
電話那頭毫不客氣,“帶**那份垃圾方案。”
電話掛了。
沈明洲看著林靜。
“我等你的解釋。”
他起身換衣服,拿包,出門。
關門聲很輕。
會議室里,李振海翻著文件。
“新城項目預算,誰還有意見?”沒人說話。
他把一沓紙扔到沈明洲面前。
“還是不行。”
“**,這是最合理的方案。”
沈明洲說,“再壓縮成本,工程質量會出問題。”
“那是你的問題。”
李振海點煙,“成本降百分之三十,周期縮短半年。”
“這不可能。”
沈明洲站起來。
李振海笑了。
“沈明洲,你知道為什么你干了八年還是個副經理嗎?因為你太死板。
按你的方案,公司一分錢不賺。”
有人低聲笑了。
沈明洲攥緊拳頭。
散會后他收拾文件,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
經過財務部門口,趙小雨叫住他。
“沈哥。”
她小聲說,“**上周批了一筆預付款,三百萬,但收款方不是中標那家公司。
我問過,他說那是備用供應商,讓我別多管。”
“備用供應商?”
“嗯,公司資料庫里沒有這家。”
趙小雨把一張紙條塞給他,“這是我偷偷記的賬戶名,你自己看吧。”
她說完就匆匆走了。
沈明洲展開紙條:振海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李春梅。
李振海的母親。
他站在原地,紙條被手汗浸濕了一角。
手機震了。
林靜發微信:“晚上我不回家吃飯,加班。”
他沒回。
走到窗邊,他撥通了林靜手機上那個號碼。
響了三聲通了。
“這里是仁和醫院住院部,您找誰?”
“我想問一下,有沒有一位叫林靜的病人?”
“有的,林靜,住院部三樓,306床。”
電話掛斷。
沈明洲握著手機,窗外車流如織。
他的妻子,在醫院,三樓,306床。
他想起父親去世那年。
也是胃癌。
也是隱瞞。
直到最后一個月他才被通知“****”。
那段時間他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最后連最便宜的止痛藥都湊不齊。
父親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走廊里有人叫他。
他回過神,把手機放進兜里。
趙小雨的紙條還攥在手里。
李振海,三百萬,母親的公司,被篡改的方案。
沈明洲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他得去醫院。
他得問清楚林靜到底怎么了。
但他知道,接下來無論聽到什么,都只能是所有事情的開端。
晚上七點,沈明洲站在仁和醫院住院部樓下。
三樓窗戶亮著燈,窗簾拉著。
他手里拎著水果籃,樓下臨時買的。
消毒水味道從大門飄出來,混著晚飯的油煙味。
電梯里人不少。
探病的家屬拎著保溫桶,病人扶著輸液架,一個小孩在哭。
三樓到了。
走廊很長,兩邊病房門大多關著,護士站燈亮著。
306在走廊盡頭。
門虛掩著。
沈明洲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里看。
四人間病房,靠窗床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門,正在吃藥。
是林靜。
她穿著病號服,頭發扎成馬尾,后頸蒼白。
床邊坐著個中年女人在削蘋果。
“阿姨,真不用麻煩。”
林靜的聲音很輕。
“不麻煩。”
女人說,“你一個人住院,家里人呢?”
“……工作忙。”
“再忙也得來看看。”
女人嘆氣,“這病得有人照顧。”
沈明洲的手握在門把上。
什么病?林靜得了什么病?他正要推門,手機震動。
李振海。
他退到樓梯間接起來。
“沈明洲,方案改好了嗎?”李振海聲音不耐煩。
“還在改。”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本。”
他頓了頓,“趙小雨是不是找過你?”
“沒有。”
“最好沒有。”
李振海冷笑,“管好你自己。
別多管閑事。”
電話掛了。
沈明洲靠在墻上。
樓梯間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
他重新走到306門口,推開了門。
林靜抬起頭,看見他的瞬間,水杯差點掉在床上。
“明洲?”
削蘋果的女人也轉過頭。
“我是她丈夫。”
沈明洲走進來,把水果籃放床頭柜上。
林靜臉色白得像紙。
“你不是加班嗎?”沈明洲看著她身上的病號服,“加到醫院來了?”
“我……”
“這位先生,你別激動。”
中年女人站起來,“小林她——”
“阿姨,您先回去吧。”
林靜打斷她,“謝謝您。”
女人看看兩人,點點頭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們。
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屬好奇地看過來。
“什么病?”沈明洲問。
林靜低下頭。
“胃炎,**病了。”
“胃炎需要住院?”
“醫生建議觀察幾天。”
“哪個醫生?我去問問。”
沈明洲轉身要走。
林靜一把抓住他的手。
“明洲!”她的手很涼,在抖。
“放開。”
“我告訴你。”
林靜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別去問醫生,求你。”
沈明洲轉過身。
林靜眼睛紅了,眼淚打轉。
“是腫瘤。”
她終于說出來,“胃部。
做了活檢,在等結果。”
腫瘤。
沈明洲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想起父親。
一樣的詞,一樣的語氣,一樣的病房味道。
“什么時候查出來的?”
“兩個月前。”
林靜抹了把眼淚,“我一直想告訴你。
你在忙項目,壓力那么大,我……”
“所以你每天晚上接的電話,是醫生?”
“嗯。
主治醫生晚上跟我溝通病情。”
她哭出聲來,“我怕你擔心,也怕你嫌棄我。”
沈明洲坐下來,握住她的手。
很涼,一直在抖。
“結果什么時候出來?”
“明天。”
林靜靠在他肩上,“明洲,如果是惡性的,我們還有房貸,還有——”
“別說了。”
沈明洲抱緊她,“會沒事的。”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一片冰涼。
腫瘤,活檢,父親當年也是先這樣說的。
后來呢?后來癌細胞擴散,手術費湊不齊,他眼睜睜看著父親一天天瘦下去。
林靜在他懷里哭了很久。
護士進來量體溫才松開。
沈明洲幫她擦眼淚喂了水。
“醫藥費交了多少?”
“一萬二,信用卡刷的。”
林靜小聲說,“醫保能報一部分。”
“還差多少?”
“……不知道,等治療方案出來。”
沈明洲點點頭沒再問。
晚上九點探視結束。
他離開醫院,站在夜色里點了一支煙。
戒煙三年了,但今晚需要一根。
煙燃到一半手機響了。
趙小雨。
“沈哥,你在哪兒?”聲音很急。
“醫院。
怎么了?”
“**剛才來財務部,把所有憑證都調走了。”
她壓低聲音,“他肯定發現我查賬了。”
“你人在哪兒?”
“公司樓下,不敢上去。”
趙小雨帶著哭腔,“沈哥我害怕。
**會不會開除我?”
“先回家,鎖好門,別接陌生電話。
明天我去公司處理。”
掛了電話,沈明洲把煙摁滅。
李振海動作比他快。
調走憑證就是毀滅證據。
振海建材,三百萬,母親的賬戶,挪用**。
夠他坐幾年牢了。
但現在證據沒了。
他打開手機,趙小雨發來的照片只有賬戶名,沒有轉賬記錄。
需要更多。
他需要李振海親口承認。
手機屏幕突然又亮了。
一條新短信,陌生號碼:“你妻子的事,別全信她說的。
去醫院查查3月7號的體檢記錄。”
沈明洲盯著那行字。
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發信人是誰?3月7號,那是兩個月前。
林靜說她是兩個月前查出來的,但為什么不提體檢?他捏緊手機,回頭看了一眼住院部三樓的燈光。
他沒有回撥那個號碼。
他攔了輛出租車。
“去公司。”
深夜的公司空無一人。
刷卡進門,走廊聲控燈一盞盞亮起。
他的工位在角落,電腦還開著。
郵箱里一封新郵件,李振海晚上十點發的。
“明早九點項目匯報會,全體參加。
新城方案由我親自匯報。”
附件是一份PPT。
點開,是他的方案,但被改得面目全非。
成本壓了百分之三十五,工期縮短七個月,材料標準降低兩個等級,施工方換了一家沒聽說過的公司。
報價低得離譜。
這樣的樓蓋起來是定時**。
沈明洲關掉郵件打開抽屜。
里面有個U盤,存著新城項目所有原始數據。
還有一張名片,仁和醫院張主任。
他猶豫了一下,撥通名片上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
“張主任嗎?我是林靜的丈夫沈明洲。”
“沈先生,這么晚有事?”
“我想問妻子的病情。”
沈明洲頓了一下,“活檢結果出來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結果已經出來了。
但我需要當面和您溝通。”
張主任聲音很嚴肅,“明天上午十點,您方便來醫院嗎?”
“結果不好,是嗎?”
“……我們明天再說吧。”
電話掛了。
沈明洲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打開瀏覽器搜索“胃部腫瘤治療費用”。
彈出來的數字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手術化療靶向藥,醫保報銷后自費至少三十萬。
他和林靜全部存款只有八萬。
房貸還剩一百二十萬。
績效被扣,工資只夠基本生活。
李振海不會放過他,腫瘤不會等他。
夜很深了。
沈明洲趴在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林靜穿病號服的樣子,李振海拍他臉時的笑容,趙小雨害怕的聲音,三十萬,一百二十萬。
還有那條匿名短信。
3月7號的體檢記錄。
他睜開眼,打開電腦開始寫一封郵件。
收件人:公司總裁,集團監察部,建設局。
主題:關于新城項目負責人李振海涉嫌挪用**及違規操作的舉報。
附件:振海建材注冊信息,三百萬預付款審批流程截圖,李振海要求修改方案的聊天記錄。
光標在發送鍵上閃爍。
他盯著那個鍵,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按下去,一切都會變。
但變成什么樣?
他刪掉了郵件。
關上電腦。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
上午九點,大會議室坐滿了人。
李振海站在投影前,紅光滿面。
“新城項目最終方案,經過多次優化,已達成本與效益最佳平衡。”
PPT翻頁,是他改得面目全非的預算表。
沈明洲坐在后排。
手機震了一下,林靜發來微信:“醫生讓你直接來辦公室,我在病房等你。”
他回了個“好”。
“沈明洲。”
李振海突然點名,“你作為原方案負責人,有什么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轉過來。
“材料標準降低兩個等級,不符合**規范。”
沈明洲說。
“規范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振海笑了,“替代材料性能達標,價格便宜三分之一。”
“哪家檢測機構出的報告?”
“不需要你操心。”
李振海收起笑容,“方案通過內部評審了。
今天走流程而已。”
“我反對。”
沈明洲站起來。
會議室安靜了。
李振海瞇起眼。
“你說什么?”
“我反對這個方案。”
沈明洲一字一句,“降低材料標準,縮短工期,換沒資質的施工方,是拿安全開玩笑。”
“沈明洲,注意你的措辭。”
李振海敲了敲桌子,“質疑公司決策?”
“我質疑的是你。”
幾個高管皺起眉頭。
李振海臉色變了。
“新城項目的三百萬預付款,為什么打到振海建材有限公司的賬戶?”沈明洲拿出手機,“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主營業務建材貿易,但注冊地址是假的,沒有實際經營。”
“你胡說什么?”
“我有證據。”
沈明洲點開手機屏幕,“需要投出來給大家看看嗎?”
“保安!”李振海吼道,“把這個瘋子趕出去!”
兩個保安沖進來。
沈明洲收起手機。
“我提醒在座各位,這個方案如果通過,項目出了事,誰也跑不了。”
他走出會議室,門在身后關上。
走廊很長,腳步聲回響。
手機又震了。
林靜:“你到了嗎?醫生在等。”
“馬上。”
沈明洲跑出公司攔了出租車。
“仁和醫院,快。”
路上堵車。
他不看表,手指捏著手機殼邊緣,塑料被掐出印。
腦子里亂糟糟的:李振海陰狠的臉,林靜蒼白的手,三十萬醫藥費,一百二十萬房貸,還有那條匿名短信。
3月7號的體檢記錄。
為什么林靜不提?
車停醫院門口。
沈明洲沖進去,電梯剛上去。
他跑樓梯。
三樓。
306病房。
推開門,床上是空的。
被子疊得整齊,床頭柜只有水杯。
“林靜?”他喊了一聲。
隔壁床的病人探出頭。
“她剛被護士推走了,去醫生辦公室。”
沈明洲轉身就跑。
醫生辦公室在走廊那頭,門關著。
他正要敲門,門開了。
張主任走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沈先生?”
“我妻子呢?”
“在里面。”
張主任側身讓他進去。
辦公室里,林靜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
她聽見聲音轉過頭,眼睛紅腫。
“明洲……”
“結果怎么樣?”沈明洲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冰涼。
張主任關上門坐下來,表情凝重。
“林女士的活檢結果……是惡性。”
沈明洲腦子里嗡的一聲。
“但屬于早期。”
張主任說,“手術切除后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需要盡快安排手術。”
“手術費多少?”
“全部費用二十五萬左右。
醫保能報一半,自費十二三萬。”
張主任看向林靜,“林女士說你們經濟上有點困難。”
沈明洲握緊林靜的手。
十二三萬。
他有八萬,還差四五萬。
“可以分期嗎?”
“要先交一半,六萬。”
張主任說,“剩下的可以分期。”
六萬。
他有。
但那是房貸的錢。
“我們做。”
沈明洲說,“什么時候能手術?”
“下周一。
我先安排床位。”
張主任開始開單子。
林靜一直低著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從辦公室出來,沈明洲摟著她的肩。
“早期能治好。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明洲,對不起……”林靜靠在他肩上,“拖累你了。”
“別說傻話。”
他們走回病房。
在門口,沈明洲看見一個人。
李振海靠在墻上抽煙。
看見他們,他笑了。
“沈大經理,跑得挺快。”
他吐了口煙圈,“會上不是挺能說嗎?怎么,老婆病了,沒心思管公司的事了?”
“你來干什么?”沈明洲擋在林靜身前。
“來看看你。”
李振海把煙扔地上踩滅,“順便告訴你,你被開除了。”
他掏出一張紙扔過來,**勞動合同通知書。
理由:嚴重違反規章**,散布不實言論。
“你上午的表演很精彩。”
李振海走近一步,“但有什么用呢?方案通過了,項目下周啟動。
三百萬預付款合理合法。
你舉報我?證據呢?”
沈明洲沒說話。
“你知道你為什么輸嗎?”李振海拍了拍他的臉,“因為你太干凈了。
干凈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活不下去。”
走廊里人來人往。
護士、病人、家屬都看過來。
林靜抓住沈明洲的胳膊。
“明洲,我們走吧……”
“走?走去哪兒?”李振海笑了,“沈明洲,離了你老婆那點工資,你連房貸都還不起吧?現在她病了,手術費湊齊了嗎?要不要我借你點?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
周圍的目光像**過來。
沈明洲看著李振海得意的臉,看著他身后墻上“靜”字的標語。
他想起趙小雨塞給他的紙條,三百萬預付款,母親的名字,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
還有匿名短信里那句“別全信她說的”。
他的手伸進口袋,握住了手機。
“**。”
他開口,聲音很平靜,“關于新城項目,我有個問題。”
李振海挑眉。
“什么問題?”
沈明洲點開手機,找到審批單照片。
趙小雨**的那張,三百萬預付款,收款賬戶振海建材。
他把屏幕轉向李振海。
走廊燈很亮,屏幕上每個字都清楚。
周圍所有人都看見了。
沈明洲看著李振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那三百萬里,有多少最后轉進了仁和醫院的賬上?”
李振海的表情僵住了。
那種表情不是驚訝,也不是憤怒。
沈明洲見過那種表情——在父親被確診晚期、他咬著牙問醫生“還有多少時間”時,醫生的臉上就是這種表情。
一種被說中某件事后、反而松了一口氣的、復雜的沉默。
林靜在他身后輕輕吸了一口氣。
沈明洲沒有回頭。
他盯著李振海,等著一個回答。
走廊盡頭,護士站的收音機響了,播放著天氣預報:“今晚強冷空氣南下,請市民注意保暖。”
沒有人說話。
李振海臉上的僵硬只持續了兩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得意的笑,是另一種。
帶著點疲憊,像是被人掀了底牌之后反而放輕松了的笑。
“沈明洲,你比我想的聰明。”
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但你查的方向不對。
那三百萬,我確實轉了。
不過轉給仁和醫院的不是我,是上面的人。
我只是經手。”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幾個圍觀的家屬悄悄退了半步,又忍不住伸長脖子。
沈明洲握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還亮著。
“經手?***的公司是殼公司。
三百萬走你的審批。
這叫經手?”
“你見過哪家公司老板親自轉賬?”李振海叼著煙,“我手上過了多少錢,最后進誰的口袋,你以為我一個人吞得下?新城項目二十個億,三百萬算什么。
塞牙縫都不夠。”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
皮鞋敲在地磚上,聲音在走廊里回蕩。
走到樓梯口,他停了一下。
“沈明洲,你今天不找我,下周也會有人找你。
自己掂量吧。”
人影消失在拐角。
沈明洲站在原地沒動。
林靜從后面攥住他的袖子。
“明洲……那個人是誰?你們公司在說什么?”
“回頭再跟你說。”
他轉過身,把手機收起來,“你先回病房。
我去辦手續。”
“剛才那個短信——”林靜聲音很小,“你手機上彈出來的,我看見了。
‘別全信她說的’……是誰發的?”
沈明洲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那條匿名短信還躺在收件箱里。
他沒刪。
“不知道。
陌生號碼。”
“你信了?”林靜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你信別人說的,不信我?”
“我信你。”
他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覺得聲音干巴巴的。
林靜沒再說話,松開手轉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著墻,病號服的袖子有點長,遮住了半截手掌。
沈明洲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推開306的門進去,才轉身往電梯走。
電梯里有面鏡子,他看見自己兩個黑眼圈,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
手機又震了。
張主任打來的。
“沈先生,我剛才忘了說一件事。”
張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林女士的繳費記錄顯示,三個月前她來過我們醫院的體檢科。
用的不是現在這個名字,留的登記電話也不是她平時用的號碼。”
沈明洲握緊手機。
“什么名字?”
“周琳。”
張主任說,“***號后四位也和林女士不同。
但我們調了影像資料,確認就是本人。
體檢報告當時就出來了,結論是‘高度可疑’。
但她沒有繼續掛號,直接走了。”
電梯到了。
門打開,一樓大廳人來人往。
沈明洲站在電梯口沒動,讓身后的人繞過他走出去。
“張主任,那筆五千塊的預繳費,是誰交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繳費單上登記的是個男士。
留名是周先生,沒留全名。”
周先生。
周琳。
沈明洲腦子里閃過無數念頭。
三個月前,林靜用假名去體檢,查出可疑結果,沒有治療,沒有告訴他。
然后那個“周先生”替她交了五千塊錢。
這個周先生是誰?為什么用假名?為什么隱瞞?
“沈先生?”張主任在電話里叫他,“你還在嗎?”
“在。”
沈明洲回過神,“那個周先生的信息,醫院有留底嗎?”
“繳費用的是現金,留的電話是個空號。
我們當時也沒細查。”
張主任說,“沈先生,這件事我不該說的。
但我覺得你作為家屬,應該知道。”
“謝謝你,張主任。”
電話掛了。
沈明洲站在大廳里,頭頂是醫院的白熾燈,腳下是光滑的瓷磚。
掛號窗口排著長隊,一個母親抱著哭鬧的孩子在哄。
廣播在叫某位病人去藥房取藥。
他走到大廳角落的自動售貨機前,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涼水灌進喉嚨,他打了個哆嗦。
三個月前。
用假名。
**出高度可疑。
不治。
不告訴他。
有一個神秘男人幫交錢。
然后現在,她說是“兩個月前查出來的”,說“一直在等結果”。
是**,還是她真記錯了?不對,她記得很清楚,她說“兩個月前”,她說“主治醫生每晚打電話溝通”。
可張主任說,三個月前體檢科就出了結果。
他拿出手機,翻到那條匿名短信。
“你妻子的事,別全信她說的。
去醫院查查3月7號的體檢記錄。”
發信人知道這件事。
甚至可能知道那個周先生是誰。
沈明洲盯著那串號碼,想要不要撥回去,但最終沒按下去。
他不確定自己準備好聽答案了。
他走到住院部一樓的花壇邊坐下來。
花壇里種著冬青,葉子綠得發暗。
下午三點的太陽照在水泥地上,他坐的地方沒有陰影。
腦子里兩條線纏在一起。
一條是李振海,三百萬,新城項目,被篡改的方案,還有那句“下周也會有人找你”。
一條是林靜,假名體檢,神秘男人,隱瞞病情,還有她說“全世界最信你”時那雙眼睛。
他想起那天早上,他問她“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她眼角抽了三次。
三次。
他一直以為自己知道她在撒謊是因為那個習慣。
現在他不確定了。
也許她眼角**是因為害怕,也許是因為病,也許是因為別的事。
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屏幕亮著,是和林靜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是她早上發的:“醫生讓你直接來辦公室,我在病房等你。”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反復了三次,最后只發了一句:“我一會兒上去陪你。”
手機剛放下就震了。
不是林靜,是趙小雨。
她發來一個文件,附了一句話:“沈哥,我偷錄了一段**跟**打電話。
你聽聽里面提到一個醫院的名字。”
文件不大,音頻格式。
沈明洲點開播放,把聽筒貼在耳朵上。
錄音很嘈雜。
**里有人走動、椅子拖動。
李振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清:“……那筆錢繞了三家公司,最后進的不是我的口袋。
是仁和醫院理事會,你聽明白了沒?別問,別查,錢到了就行。”
錄音只有四十七秒。
重復了兩遍同樣的話。
第三遍的時候**問了一句:“理事會的人是誰?”李振海說:“你別管。
上面的事。”
錄音到這里沒了。
沈明洲把手機放下。
仁和醫院理事會。
又是仁和。
他仰頭看天。
天是灰白的,像要下雨。
花壇邊的冬青葉子上有露水,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面小小的鏡子。
他坐在那里很久,直到手機再次震起來。
是林靜的電話。
他接起來。
“明洲,你什么時候上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鼻音,“護士說下午要抽血,我有點怕。”
沈明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馬上就到。”
他說完沒掛,聽著電話那頭林靜的呼吸聲,過了幾秒才說:“靜靜,我問你一件事。”
精彩片段
《妻子每晚背著我接電話說在加班》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小魚”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沈明洲林靜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妻子每晚背著我接電話說在加班》內容介紹:我在公司干了八年,還是副經理。上司李振海處處刁難,最近還逼我在新城項目方案上偷工減料。我沒答應,他當場扣了我績效。晚上回到家,妻子林靜每晚都說加班,接完電話就躲到陽臺,壓低聲音一講就是十幾分鐘。我偷偷打開定位,發現她過去一周每晚都在仁和醫院停留兩三個小時。我沖進住院部三樓306病房,門推開那一刻,林靜穿著病號服坐在床上,手里攥著一張活檢報告單。主治醫生抬頭看見我,說了一句讓我腿發軟的話。會議室里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