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家里唯一的雞腿，弟弟總會偷偷留給我。

十八年后，他考上重點大學(xué)。

我?guī)еo他攢好的四年學(xué)費趕回升學(xué)宴，卻因為一身足療店的工作服，被他當(dāng)眾否認。

“她不是我姐，只是遠房親戚。”

那晚，他兩次走到雜物間門外，都沒推開門。

第二天，他從我僵硬的手里取出一張***。

密碼，是他第一次叫我姐姐的日子。

也是直到那天，他才知道——

這些年供他讀書的人，一直是我。

1

弟弟升學(xué)宴那天，我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趕回家。

剛進門，媽媽便將我拉進雜物間。

屋里堆著酒箱、塑料凳和不用的舊家具，只剩一條勉強落腳的窄道。

她在角落撐開一張折疊床。

“你先在這里歇著。等老師和同學(xué)走了，我再叫你出去。”

她說完， 不贊同的目光還是落在我身上的工作服上，眉頭越皺越緊。

“還有，你怎么穿著這個就回來了？”

工作服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胸口繡著一行小字。

安康足道，正規(guī)經(jīng)營。

我在店里做了十年。

每天替客人按肩、推背、揉腿，最忙時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可是這么多年，媽媽一直都沒有問過我忙不忙、累不累。

“昨晚剛下班，路上沒來得及換。”

媽媽看了看我的臉：“行吧，下次別這樣了。你怎么瘦成這樣？跟鬼似的。”

我將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針眼。

“最近店里忙。”

她沒有追問，只催我把工作服脫下來。

“快脫了吧，今天來的都是嘉樹的老師和同學(xué)，讓人知道他有個在足療店工作的姐姐，以后還怎么抬頭？”

我沒脫。

因為里面的衣服沾了血，已經(jīng)不能穿了。

不過口袋里裝著一張***。

十八萬六千元。

是我給弟弟準備的四年學(xué)費和生活費。

為了湊夠最后兩萬，過去半個月，只要身體稍微好一些，我就回店里接夜班。

哪怕昨天醫(yī)生要求我立刻住院，我還是簽了字離開了。

弟弟十八歲了。

又是升學(xué)宴這么重要的日子，我不想缺席。

“媽，讓嘉樹進來一下。”

媽媽正在擺酒箱，頭也沒抬。

“滿屋客人都等著他，哪有時間陪你？”

“我把卡交給他，說兩句話就走。”

她朝我伸出手。

“給我吧，我替你交。”

我將手收回來，“我想親手給。”

媽**臉色沉了幾分。

“你今天別鬧情緒了啊，等人少了，你們姐弟想說多久都行！”

見我依舊不動彈，她冷哼一聲，走了出去。

隔著墻，我聽見客廳里傳來一陣掌聲。

爸爸端著酒杯，聲音洪亮。

“我們家嘉樹爭氣，考上了重點大學(xué)！”

我低頭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笑了笑。

嘉樹終于考上大學(xué)了。

真好。

2

記得弟弟出生時，我剛滿十歲。

爸爸做生意賠了錢，回來便摔碗砸柜子，滿屋都是酒氣。

弟弟年紀小，經(jīng)不起嚇，每每這時便會哭起來。

媽媽嫌弟弟哭得煩，總把他扔進我房間。

我抱著他寫作業(yè)，給他沖奶粉，半夜起來給他換尿不濕。

他學(xué)會喊的第一個人，是姐姐。

弟弟四歲時，家里一個月能吃上一兩次肉。

飯桌上唯一的雞腿，永遠放進弟弟碗里。

他每次都抱著雞腿啃得滿嘴是油，我在一旁眼巴巴看著。

可有一回，我半夜餓醒，發(fā)現(xiàn)枕頭旁放著半只雞腿。

外面裹著一張皺巴巴的作業(yè)紙。

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

姐姐。

第二天吃飯時，他又把雞腿壓在碗底，想留給我。

媽媽發(fā)現(xiàn)后，罵他不識好歹，拿筷子敲他的手。

弟弟死命護著碗，哭得滿臉通紅也不撒手。

只一個勁重復(fù)：“姐姐也要長身體。”

“姐姐不吃肉，會長不高的。”

那時日子雖苦，全家都嫌我是個女孩。

可弟弟真心盼著我長大，我也就每天都努力開開心心的。

他五歲那年，媽媽去親戚家打牌，臨走前將發(fā)燒的弟弟交給我。

半夜，他的燒越來越重。

我背著他去鎮(zhèn)上的衛(wèi)生所。

走到村口時，舊木橋的欄桿忽然斷了。

弟弟被這么一嚇，環(huán)著我脖子的手松了開來，整個人掉進河里。

我也跟著跳了下去。

河水很急。

我嗆了好幾口水，才抓住他的衣領(lǐng)，將他推上岸。

可他的左腿還是被水下的鐵片劃傷，縫了七針。

從那以后，小腿上便留下一道細長的疤。

爸爸趕到醫(yī)院后，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你怎么看的弟弟？”

“嘉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賠得起嗎？”

我渾身濕透，站在病房門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當(dāng)時的我，滿心的愧疚、后悔......

我以為弟弟也會怪我，可他醒來后，第一句話卻是為我求情：

“別罵姐姐。”

“橋壞了，是姐姐跳下去救我的。”

他臉色白得像紙，還伸出小手替我擦臉上的水。

“姐姐，你疼不疼？”

我只是苦笑著搖頭。

那時我也在發(fā)燒。

只是沒人發(fā)現(xiàn)。

長大后我漸漸明白，木橋斷裂與我無關(guān)。

父母將一個發(fā)燒的五歲孩子交給十五歲的我，也不該由我負責(zé)。

但每次看見弟弟腿上的疤，我心里還是會發(fā)緊。

媽媽每逢缺錢，也總會提起這件事。

“嘉樹小時候遭過罪，身體底子差。”

“補課累，吃住就得跟上。”

“你這個當(dāng)姐姐的，總不能讓他再受委屈。”

我也總會想起那半只藏在枕頭邊的雞腿。

也會想起弟弟躺在病床上，明明自己疼得發(fā)抖，還問我疼不疼的樣子。

我嘗過的甜太少，所以這一點我就無比珍惜。

所以后來父母讓我出去工作時，我沒有立刻拒絕。

3

那是高考結(jié)束后的第三天。

爸爸在工地搬材料時摔傷了腰。

醫(yī)生說是腰椎壓縮性骨折，半年內(nèi)不能做重活。

家里才剛還清生意失敗欠下的債，又多了七萬多元醫(yī)藥費。

媽媽在早餐店幫工，每個月只有一千八百元。

弟弟新學(xué)期的學(xué)費、托管費和校車費加起來，還差四千多。

她坐在病房走廊里哭了一夜。

“晚寧，媽也想讓你讀書，但是......”

“這樣，你先跟鄰居去城里干兩個月。等**能下床，等錄取通知書來了，你再回來。”

我信了。

家里遇到難處，我暫時扛一陣，似乎也沒什么。

臨走前，弟弟抱著我的腰哭得喘不過氣。

他將攢了半年的十二塊零錢全部塞進我口袋。

“姐姐，你拿去上大學(xué)用。”

“等我長大，我也掙錢給你花。”

我坐上去城里的客車時，還想著最多兩個月。

可一個月后，爸爸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一個噩耗。

他說我的志愿滑檔，沒有學(xué)校愿意錄取我。

我躲在電子廠的廁所里哭了一場。

第二天，繼續(xù)回流水線上值夜班。

日子就這樣過去。

爸爸休養(yǎng)了一年，后來去小區(qū)做門衛(wèi)。

每月兩千多元，夠家里的水電、飯錢和他的藥費。

媽媽也在學(xué)校食堂洗碗，掙一點是一點。

直到弟弟升入初中后，她說孩子到了關(guān)鍵時期，需要人照顧，便辭了工作。

他們并非一分錢也掙不到。

只是從那以后，弟弟每一筆稍大些的費用，都落到了我身上。

開學(xué)要交資料費，媽媽給我發(fā)繳費通知。

補課班催續(xù)費，她給我看弟弟的成績單。

競賽要去外地，她在電話里不斷嘆氣。

“嘉樹成績這么好，老師說不參加太可惜。”

“你當(dāng)姐姐的，總不能讓他因為幾千塊錢輸給別人吧？”

我說不出拒絕的話。

我總覺得，那個曾經(jīng)把雞腿藏給我、替我說過話的孩子，不該因為家里沒錢被耽誤。

更不該......走上像我一樣的路。

電子廠倒閉后，我花六百元學(xué)了足療。

剛進安康足道時，有個客人將幾張鈔票塞進我口袋，讓我提供店里禁止的服務(wù)。

我把錢放回桌上，叫來了經(jīng)理。

客人罵我裝清高，揚言再也不會來。

劉姐擋在我前面，直接把人請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遞給我一碗面。

“好好練手藝，靠手吃飯，不寒磣。”

這句話，我守了十年。

我也曾替自己攢過錢。

想讀夜校，想學(xué)護理，想離開足療店。

可每次剛攢下一點，家里總有一筆更急的錢等著我。

媽媽說：

“等嘉樹考上大學(xué)就好了。”

“他有出息，以后一定會報答你。”

我也這樣安慰自己。

再等一年。

再供一學(xué)期。

等弟弟長大，我就能為自己活。

可后來我才知道，弟弟從未見過那些轉(zhuǎn)賬。

那些我每個月發(fā)了工資，只留下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費，其余都轉(zhuǎn)進媽**賬戶的錢。

備注永遠只有幾個字的錢。

嘉樹學(xué)費。

嘉樹補課。

嘉樹競賽。

爸媽告訴他的是，爸爸下班后還在外面接零工，他們省吃儉用，才供他讀到今天。

至于我，他們說我成績差，自己不肯讀書。

又說我愛慕虛榮，年輕時跟著外面的男人跑了。

偶爾寄錢回來，只是怕親戚說我不孝。

所以，弟弟才漸漸不再接我的電話。

我回家時，他也很少叫姐姐。

十五歲那年，我替他整理書桌，摸到一張作文紙。

題目是《我最討厭的人》。

第一句話寫著：我最討厭我的姐姐。她虛榮、懶惰、自甘墮落，在不干凈的地方工作。

那天晚上，我坐在衛(wèi)生間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我照常去了店里。

因為他的競賽報名費還差兩千六。

4

升學(xué)宴開始后，客廳里的笑聲越來越響。

班主任夸弟弟聰明、自律，將來一定有出息。

爸爸喝得滿臉通紅，拍著胸口感嘆：“為了供嘉樹讀書，我們夫妻倆省吃儉用，這些年連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親戚們紛紛夸他們會教育孩子。

姑媽坐在主桌邊，笑得有些勉強。

她女兒周倩今年同樣參加高考，只考上了一所收費很高的民辦專科。

弟弟考上重點大學(xué)后，她嘴上道喜，話里卻始終帶著刺。

“男孩讀書就是比女孩有后勁。”

“幸好當(dāng)初沒把錢糟蹋在晚寧身上，不然嘉樹哪來的今天？”

她故意提高聲音，轉(zhuǎn)頭問弟弟的同學(xué)：“你們學(xué)校評獎，會不會調(diào)查家庭環(huán)境？”

“家里要是有個姐姐在那種地方上班，影響不影響前途？”

幾個同學(xué)尷尬地低下頭。

弟弟坐在老師身邊，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姑媽看見他的反應(yīng)，笑得更加熱情。

“嘉樹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可得愛惜名聲。”

“親戚歸親戚，該切割的時候也得切割。”

我隔著門，將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喉嚨忽然發(fā)*。

我用紙巾捂住嘴，咳出來一片鮮紅。

雜物間越來越悶。

我想去衛(wèi)生間洗把臉，剛拉開門，便撞見從走廊經(jīng)過的姑媽和周倩。

周倩正在直播。

鏡頭掃過折疊床、酒箱和我身上的工作服，她夸張地叫了一聲。

“這里怎么還藏著個人？”

姑媽看清我的臉，故作驚訝。

“晚寧，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周倩立馬將手機對準我。

“姐，足療店一個月掙多少？”

“聽說長得漂亮的，小費比工資還高，是真的嗎？”

客廳漸漸安靜。

不少賓客轉(zhuǎn)頭望向這里。

媽媽快步?jīng)_過來擋住鏡頭：“她身體不舒服，在里面休息，大家就別管她了。”

姑媽瞥了眼弟弟的同學(xué)，故意抬高聲音。

“晚寧可是嘉樹的親姐姐，今天這么大的喜事，藏著掖著干什么？”

“讓她出來見見人唄。”

她嘴上替我說話，眼里卻全是看熱鬧的興奮。

只要弟弟難堪，她女兒那張專科錄取通知書似乎也沒那么刺眼了。

我握著***，走到弟弟面前。

“嘉樹，恭喜你。”

他看著我遞過去的卡，遲遲沒有伸手。

周倩將鏡頭湊得更近。

“姐弟倆抱一個啊。”

“直播間的人都想看看，大學(xué)霸的姐姐長什么樣。”

弟弟的同學(xué)低聲問：

“嘉樹，她真是你親姐？”

弟弟的臉迅速漲紅。

他看了一眼班主任，又看向周倩的手機。

姑媽仍在旁邊煽風(fēng)點火。

“這有什么不能說的？”

“就算姐姐工作不太體面，那也是親姐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弟弟身上。

他退后了半步，聲音很低。

“她只是以前在我家住過。”

媽媽立刻接話：“對，遠房親戚，也算姐姐。嘉樹小時候，我們請她來照顧過一段時間。”

我看著弟弟。

他攥緊拳頭，始終不肯抬頭。

小時候，他拉著我的手，說姐姐永遠是他最親的人。

如今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他卻說我是個遠房親戚。

我收回***，“好。那就當(dāng)我從沒做過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