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苦。

沈舟是被苦醒的。

當(dāng)那綠色的藥汁灌進(jìn)嘴里，苦得他直皺眉頭。

他本能想躲，后腦勺卻被一只小手穩(wěn)穩(wěn)托住

“夫君，你就再喝一口吧?！?br>
這聲音很輕，帶著哄勸之意。

而沈舟迷迷糊糊地想：

“誰在叫我，什么夫君？

要知道他今年二十三，大學(xué)剛畢業(yè)兩年，在城里一家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當(dāng)牛做馬，連女朋友都沒有，哪來的妻子？

他眼皮沉得厲害，掙扎了好幾下才撐開。

隨后定眼一瞧。

屋頂是黑漆漆的梁木，茅草編的。

甚至好幾處都禿了，能看見外面的天。

墻角還堆著幾張舊獸皮。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

沈舟腦子“嗡”了一聲。

自己這是穿越了？

大胤朝...寶山縣一邊緣村落的獵戶之子。

他想坐起來，身體卻軟得像灘泥，使不上勁。

此時一張臉湊過來。

是個姑娘，十五六歲，瘦得嚇人。

但一雙眼睛又大又水靈，像兩汪清泉，此刻蓄滿了淚。

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衫。

“夫君？你醒了？”

沈舟張了張嘴：“你是......誰？”

那姑娘聽聞此話，眼淚不禁掉下來，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夫君怎么不認(rèn)識我了，我是阿禾啊......”

“爹娘給取的名，說像田埂上的禾苗，好養(yǎng)活。”

阿禾。

這名字又打開了沈舟腦子里另一份記憶。

記憶中一個黝黑的漢子回頭笑：“舟兒，爹去去就回?！?br>
那是這具身體的父親，沈獵戶。

然后畫面一轉(zhuǎn)。

暮色四合，幾個同樣背著弓的漢子用門板把人抬回來。

那漢子渾身是血，胸口被什么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露出白慘慘的骨頭。

再然后，一個婦人也就是原身的母親，見此哭了整整一夜。

最終啞了嗓子，七天之后也去了。

沈舟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不是他的記憶。

但他感同身受。

因為那份記憶太痛苦了。

父母因為王朝賦稅雙亡。

最后只剩下一根沈家獨(dú)苗，還燒得人事不省，躺在這張鋪著稻草的床上。

“......阿禾?！?br>
“在呢，夫君。”

“別叫夫君了，叫我舟哥吧。”

他實在受不了，一個二十多歲的現(xiàn)代靈魂，被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一口一個“夫君”地叫。

阿禾愣了愣，乖乖點(diǎn)頭：“舟哥?！?br>
“我怎么了？”

“爹媽去世之后，你便傷心過度燒了三天三夜?！?br>
“我上山挖了柴胡和黃芩，照著李婆子的方子熬的藥。”

沈舟隨后沒說話，接過碗把剩藥一口悶了。

苦。

***苦。

但比這苦的東西，這具身體的主人已經(jīng)嘗過太多了。

阿禾攥緊碗沿：

“舟哥，上個月山稅又漲了，差一兩三錢銀子?！?br>
她沒有說下去。

沈舟試著詢問道。

“山稅多少？”

“一季二兩銀子。

有好皮毛能折價，但衙門壓價狠，一張好鹿皮才給百文?！?br>
沈舟在心里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二兩銀子。

他模模糊糊地從這具身體的記憶里翻出一些信息。

這個大胤王朝的銀貴錢賤，一兩銀子能換一千二百文到一千五百文銅錢。

二兩銀子，就是二千四百文以上。

一個獵戶，進(jìn)山打一天獵，運(yùn)氣好能打到一只兔子，兔子皮能賣二十文，兔肉能賣四十文。

運(yùn)氣不好，空手而歸。

二千四百文。

就算天天有收獲，也要打四十天，整整一個半月。

何況冬天不能進(jìn)山，雨季不能進(jìn)山，獵物遷徙的時候不能進(jìn)山。

何況還要吃飯。

“還有什么稅？”

阿禾掰著指頭算著：

“人頭稅一人四百文，田畝稅一百二十文，丁賦兩百文，戶捐三百文。”

“咱家還有多少錢？”

阿禾從懷里掏出小布包，一層層打開。

最后幾串銅錢和碎銀子排在床上：

“一共五百文出頭?！?br>
這還欠著二千四百文山稅，加上其他稅。

而且阿禾說了。

山稅是按夏秋兩季收的。

這個夏季度的還沒交，下個秋季度的又快到了。

沈舟覺得腦袋更疼了。

“舟哥...”

阿禾把錢收回去。

“你先養(yǎng)病，稅的事我想辦法......”

“你能想什么辦法？”

沈舟不由的嘆了一聲。

阿禾低下頭，不說話了。

沈舟不由的深吸一口氣：“家里還有多少糧食?！?br>
“半袋糙米，三斤多。還有幾個干紅薯。”

三斤米，兩個人，省著吃能撐七八天。

“明天把爹留下的**收拾出來?！?br>
沈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十六七歲少年的手，骨節(jié)粗大，掌心全是繭子。

這是一雙獵人的手。

阿禾愣住了，大眼睛眨了眨，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舟哥，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進(jìn)山，打獵?！?a href="/tag/she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舟說。

阿禾臉色一下白了，死死攥住他的袖子：

“不行！爹就是進(jìn)山才...你不能去！”

“我不進(jìn)深山?！?br>
沈舟按住她的手，安慰道。

“我就去淺山打幾只兔子，先把眼前的稅湊上再說?！?br>
隨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撐著身子下了床。

沈舟赤腳走到墻角那只破木箱前，彎下腰，從里面翻出了一張弓。

那是一張獵弓。

柘木弓身，被磨得油光發(fā)亮。

弓身不長，一米二左右，適合在山林里穿行。

沈舟把弓握在手里。

但就在這一刻。

他的手指觸到弓身的那一瞬間。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指尖竄上來，順著他的胳膊鉆進(jìn)腦子里。

隨后在他視線的右下角，憑空浮現(xiàn)出一行極淡的字：

熟練度面板已激活

檢測到技能：**（基礎(chǔ)入門）

當(dāng)前熟練度：12/20

沈舟盯著那行字看許久，然后臉上不由的露出喜色。

“沒想到這個熟練度面板也跟著我穿越了?！?br>
前世他還是個大學(xué)生的時候，在電腦買過一個硬核生存游戲。

那游戲擬真到**。

他因為手殘，玩了四十個小時都沒通關(guān)。

后來在某個論壇上，有個老哥發(fā)了個帖子，說可以用修改器。

他當(dāng)時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下了，結(jié)果還真能用。

那個修改器的名字就叫熟練度面板。

而阿禾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zhàn)。

她看見沈舟盯著空氣發(fā)愣，臉上表情變了又變。

先是震驚，然后是難以置信，最后露出一個笑容。

“舟哥不會瘋了吧？”

阿禾臉上露出擔(dān)心之色。

“舟哥？”

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我沒事?！?br>
沈舟咳嗽兩聲，回過神來。

“阿禾，你把咱家剩下的箭矢都拿來，我數(shù)數(shù)。”

阿禾雖然滿肚子疑惑，但還是乖乖轉(zhuǎn)身去墻角翻騰。

不一會兒，她抱著一捆箭矢回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沈舟一根一根地數(shù)。

一共有十三支。

其中三支的箭桿有裂紋，兩支的箭簇松了，一支尾羽禿得只剩桿子。

真正能用的，只有七支。

沈舟深吸了一口氣。

七支箭。

他前世玩游戲的時候，包里沒有四十支箭都不敢進(jìn)森林。

現(xiàn)在現(xiàn)實比游戲殘酷一萬倍。

射偏了就是射偏了，沒有讀檔重來。

射丟了箭矢就沒了，要花錢買或者花時間削。

沈舟把七支好箭單獨(dú)放成一排。

又把那幾支壞的撿出來，翻出墻角一個小木**，從里面找出綁羽毛的線和一小罐魚膠。

“阿禾，你會修箭嗎？”

阿禾湊過來看了看：“會。爹教過我?！?br>
“那你幫我修這幾支，能修幾支算幾支。”

阿禾點(diǎn)點(diǎn)頭，坐到窗邊就著日光開始忙活。

她的年齡雖小，但動作意外的穩(wěn)。

拆尾羽、刮舊膠、纏新線，一氣呵成。

沈舟沒有再說話，而是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把原身記憶里關(guān)于打獵的一切翻出來仔細(xì)過了一遍。

淺山的獵物不多，主要是野兔、山雞、獾子，偶爾有麂子。

野兔最多。

他心里大概有了個譜。

明天天亮就進(jìn)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