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下的暈倒------------------------------------------，秋老虎把整座城市焐成了一只悶罐子。正午的太陽白花花地砸下來，市二中的塑膠操場被烤得泛起淡淡的焦糊味，踩上去軟乎乎的，連鞋底都沾著溫熱的橡膠氣。梧桐樹種在看臺兩側，葉子被曬得蔫蔫的，風卷著熱浪掠過時，才勉強晃兩下，抖落滿耳蟬鳴。，女播音員清亮的聲音混著激昂的**音樂，一遍遍地念著各班投來的加油稿：“高二（5）班來稿——致跑道上的運動健兒們……”聲音撞在紅磚教學樓的墻面上，彈回來，裹著此起彼伏的吶喊聲，像潮水似的漫過整個校園。看臺上花花綠綠的，各班舉著**的加油牌，啦啦隊揮著彩球，連小賣部的冰汽水都賣脫了銷，空氣里飄著橘子汽水的甜香和汗水的咸澀味。，正是項目最密集的時候。女子1000米檢錄處圍了不少人，許妍婷站在起跑線后第三道，指尖無意識地攥著校服短袖的衣角。天藍色的校服布料已經被汗濡濕了一片，貼在后背，涼絲絲又黏糊糊的。額前的碎發沾著汗，貼在光潔的額頭上，她抬手把高馬尾又往上緊了緊，黑色皮筋繞了三圈，手腕上還套著備用的皮筋，是早上出門前媽媽塞給她的。“都怪體委，上周堵在教室門口軟磨硬泡，說咱們班女生沒人報1000米，硬把名額塞給我。”她側過頭沖身邊的閨蜜陳淼撇嘴，臉頰因為熱，泛著淡淡的粉，“待會兒我要是跑倒數，你可不許笑我。”，對著她的臉呼呼地吹，另一只手還拎著兩瓶冰可樂，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誰笑你啊，我們妍婷最棒了！”她把風扇往許妍婷脖子底下湊了湊，“你初中跑八百米還拿過獎呢，1000米咬咬牙就下來了。跑完我給你買冰可樂，雙倍冰的，管夠！對了，我還揣了薄荷糖，你含一顆，省得嗓子干。”，塞進許妍婷手里。糖紙蹭著指尖，涼絲絲的。許妍婷剝開糖紙放進嘴里，薄荷的清甜味在舌尖散開，稍微壓下了喉嚨里的燥熱。她活動了一下腳踝，又壓了壓腿，目光掃過終點線的方向，心里其實也有點躍躍欲試。她從小愛跑愛跳，體育從來沒拖過后腿，只是1000米距離不短，加上今天天熱，心里多少有點打鼓。“砰”的一聲響之前，許妍婷深吸了一口氣，舌尖抵著薄荷糖，目光盯著前方的跑道。，人群爆發出一陣吶喊。十幾道身影沖了出去，風順著耳邊往后刮，帶著熱氣。許妍婷跟在大部隊中間，步子邁得很穩，呼吸也調整得均勻。第一圈很快跑完，經過本班看臺的時候，班里同學扯著嗓子喊她的名字，體委站在最前面，揮著班旗跳得老高。她還有余力抬起胳膊，朝著看臺揮了揮手，嘴角彎起兩個淺淺的梨渦，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揚起來。，太陽好像突然往頭頂挪了挪，光線烈得晃眼睛。喉嚨里的薄荷味早就散了，干得像冒了煙，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灼痛感。腿漸漸沉了起來，像灌了鉛似的，每抬一步都要耗光全身的力氣。她咬著牙，把步子邁得再大一點，耳邊的吶喊聲卻漸漸遠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悶悶的，聽不真切。。，眼前卻開始發花，跑道上的白色分道線歪歪扭扭的，像在水里飄著。胸口悶得厲害，心跳得飛快，咚咚地撞著肋骨。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逼著自己往前沖。沖過終點線的那一秒，渾身的力氣好像瞬間被抽空了，腳下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她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臂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她下墜的身體。手臂帶著點微涼的溫度，隔著薄薄的校服布料，傳來很淡的皂角洗衣粉的味道，干凈又安心。她想睜眼看看是誰，眼皮卻重得像墜了鉛，徹底陷入了黑暗。。，他坐在最角落的塑料板凳上，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的天藍色志愿者馬甲——是舍友林浩的。馬甲領口有點松，袖口也磨起了邊，他穿在身上稍微有點大。，林浩就捂著肚子蹲在宿舍門口哀嚎，臉白得像紙，說急性腸胃炎犯了，疼得直不起腰，今天的志愿者崗肯定是去不了了。“念之，好兄弟，你替我一天行不行？”林浩抓著他的胳膊，聲音都發顫，“管中午飯，還加兩個鹵蛋。我這實在是動不了了，要是缺席被學生會查到，要扣學分的。”
易念之本來想拒絕。他原本跟校外新華書店的老板說好，今天全天去兼職，整理書架、看店，一天能賺八十塊。媽媽下周要去醫院復查，CT費加藥費還差兩百多，他本來想趁運動會三天假期都去兼職，剛好能湊夠。請假的話，不僅當天的錢沒了，還得麻煩老板找人替班，他不太好意思開口。
可看著林浩疼得額角冒冷汗的樣子，他最終還是沉默地點了點頭。林浩平時總幫他帶食堂的特價菜，有時候晚歸也會幫他留門，這點忙，他沒法拒絕。“你好好休息，我替你去。”
林浩千恩萬謝，把志愿者馬甲和工作證塞給他，又叮囑了幾句工作內容，才捂著肚子爬回床上。
周遭的喧鬧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吵得人耳膜發疼，卻又好像離他很遠。易念之低頭盯著地面上移動的樹影，手里攥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是志愿者統一發的，他沒舍得喝，想帶回家給媽媽。膝蓋上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他本來想趁沒人的時候刷兩道題，可腦子卻靜不下來，翻來覆去算的都是這個月的開支。
媽**靶向藥這個月要三千二，爸爸昨晚跑了個長途，賺了四百八，除去加油錢剩三百出頭。家里的水電費這個月要交一百二，他下個月的資料費得八十，還有米油錢……算來算去，復查的錢還是差一點。他想著，等運動會結束，晚上再去夜市看看，能不能找個臨時的活干。
就在這時，終點線的方向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呼，夾雜著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喊聲：“有人暈倒了！”
“快叫校醫！”
“別碰她別碰她，等校醫來！”
易念之幾乎是本能地抬起頭，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縫隙，就看見穿白色校服短袖的女生直直地倒了下去。周圍圍了一圈人，慌慌張張的，卻沒人敢輕易伸手去扶，都在等校醫過來。
九月的太陽正烈，女生倒在滾燙的跑道上，臉白得像紙。
易念之沒多想，“啪”地合上書塞進懷里，站起身幾步就沖了過去。他個子高，力氣也大，撥開人群的時候沒費什么勁，身邊有人抱怨了一句“擠什么”，看清他身上的志愿者馬甲，又把話咽了回去。
“讓一下，我是志愿者。”他聲音很低，卻帶著讓人信服的鎮定。
**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易念之走到女生身邊蹲下來，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碰了碰她的額頭，燙得嚇人。女生閉著眼睛，眉頭輕輕蹙著，嘴唇沒什么血色，高馬尾散了些碎發貼在臉頰邊，看著小小的一團，好像稍微用點力就會碰壞似的。
情況緊急，等校醫過來不知道還要多久。他沒猶豫，彎腰打橫將人抱了起來。
很輕。這是他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比他想象中輕很多，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團棉花。
女生的發絲蹭過他的下巴，帶著點淡淡的桃子味洗發水香氣，軟乎乎的。那味道和他身上皂角洗衣粉的清苦味撞在一起，莫名地讓人有點心慌。他趕緊收回心神，抱著人往醫務室走。腳步邁得很快，卻又刻意放穩了重心，避開跑道上不平整的地方，怕顛到懷里的人。
九月的太陽直直曬在背上，沒一會兒，他額角就滲出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滑，滴在女生的校服袖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騰不出手擦，只能偏頭蹭了蹭肩膀，喉結滾了滾，抱著人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
沿途有學生探著頭看，小聲議論著，他都沒理會，眼睛只盯著前方教學樓的方向。醫務室在一樓最西側，不算遠，可這段路好像走了特別久。
推開醫務室的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中年女校醫戴著黑框眼鏡，正坐在桌邊寫東西，見狀趕緊迎了上來：“哎喲，怎么了這是？”
“跑步暈倒了。”易念之聲音有點喘，按照校醫的指揮，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最里面的病床上，動作輕得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低血糖加中暑，天太熱了。”校醫翻了翻女生的眼皮，又摸了摸脈搏，轉身去柜子里拿葡萄糖，“小伙子謝謝你啊，來得正好。來，搭把手，扶著點她，給她喂點葡萄糖水。”
易念之依言上前，彎著腰，小心地把女生的上半身扶起來一點。他的手臂墊在女生的后背，隔著薄薄的校服，能感覺到她脊椎的弧度，還有溫熱的體溫。校醫遞過來玻璃杯，他接過來，杯壁溫溫的，湊到女生唇邊，一點點往里倒。
溫水混著葡萄糖的甜意流進去，女生蹙著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喉嚨動了動，咽了下去。
喂水的時候，他的指尖不小心擦過她的臉頰，軟乎乎的，帶著點燙人的溫度，像觸電似的。易念之立刻收回了手，指尖都有些發麻，耳朵尖悄悄紅了。他別開視線，不敢再看女生的臉，盯著地面的瓷磚縫，心跳得有點亂。
“好了，放那兒躺著就行，歇會兒就能醒。”校醫收拾好東西，笑著看向他，“小伙子哪個班的？叫什么名字？等人家小姑娘醒了，也好讓她謝謝你。”
“高二3班，易念之。”他聲音很低，像風吹過書頁，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亂，“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沒等校醫再說什么，轉身就往外走。藍色馬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醫務室門口，腳步比來時更快了點，像是在逃。
走廊里的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了病床上女生的發絲，也掀動了這個秋天里，第一場無人知曉的、雙向的悸動。
易念之走在回操場的路上，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碰到臉頰時的軟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好像還留著抱著她時的重量。
操場的喧鬧聲又傳了過來，可他腦子里卻亂糟糟的，剛才女生蒼白的臉、軟乎乎的觸感，還有那點淡淡的桃子味，揮之不去。
樹蔭下的競賽題集還攤在板凳上，他坐回去，盯著書頁上的公式，半天都沒看進去一個字。
醫務室里，校醫給女生掖了掖被角，笑著念叨：“這小伙子，心倒是好，就是太靦腆了，連句道謝都不等。”
窗外的風卷著梧桐葉的氣息吹進來，病床上的許妍婷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是做了個什么溫柔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