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燈入青溪------------------------------------------,把江南山水浸成一團暈開的墨。烏篷船順著青溪漂了半日,船槳破開細碎水波,總算慢悠悠??吭谇嘞偞a頭。,轉頭朝著船艙喊:“客人,青溪鎮到了。雨多路滑,腳下留神?!?,一道素色身影彎腰走出船艙。沈硯背上馱著半舊青布包袱,月白長衫下擺沾了水汽,他抬手扶穩斗笠檐,指尖下意識往衣襟內側按了按 —— 心口位置貼身放著本命魂燈,一方巴掌大小的銅硯形小燈,是上月通過轉正考核時,閣主親手賜予。,不細看根本無從發覺。這是銜燈閣弟子的標記,江湖上行走之人、通曉鬼神之事的,但凡認出這紋樣,都會禮讓三分。,同一批弟子里,屬他轉正最快。這也是頭一回獨自承接外勤。下山之前,師兄謝尋斜倚山門石柱打趣他,不過一樁散靈小事,不必緊繃得如同闖本源池。話雖如此,沈硯依舊把卷宗反復翻看三遍,鎮上街巷排布、報案人家的信息,盡數默記在心。,行事一板一眼,容不得半點疏漏。初次獨立出任務,他只想把案子辦妥當,不辜負閣主栽培,也不給師兄丟臉。,雨絲裹挾涼意撲在面上。沈硯取下斗笠,抬眼望向鎮內,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江南垂絲海棠本該盡數凋零,可鎮口一陣風卷來,片片粉白花瓣悠悠飄落,落在他肩頭,攜著一縷淺淡甜香。花瓣飽滿新鮮,邊緣不見半點枯褐,不像是連日風雨摧殘的殘花,反倒恰似正值花期,剛從枝頭脫落。,指尖觸碰到花瓣的剎那,一縷微涼靈韻纏上來,裹著化不開的愁緒,久久不散。。,沿街鋪面大多緊閉門板,門環貼著泛黃驅邪符。家家戶戶門前都插著桃枝,被雨水泡得蔫軟垂落。路上零星幾個行人,全都步履匆匆,垂著頭快步趕路,手里緊緊攥著布包護身符。鄰里偶遇也不敢多交談,整座鎮子靜得壓抑,只剩雨聲混著遠處巷子里隱約的犬吠,沉甸甸壓在人心頭。:邪祟入夢。此刻真切鋪展在眼前。。案子最先由鎮西王秀才家上報,他家獨子王衡三日前自郊外歸來,此后便長睡不醒,睡夢中不斷胡言。鎮上大夫輪番診治,全都束手無策,王家萬般焦急,托人傳信送至銜燈閣江南分閣。恰逢沈硯來江南辦事,分閣人手緊缺,便將這樁案子交到他手上。,沈硯抬手叩響銅門環。,院內傳來急促腳步聲,大門拉開一道縫隙,王秀才夫人探出頭,雙眼腫得如同核桃,滿面憔悴??辞?a href="/tag/she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硯,她先是一愣,目光掃過袖口隱約露出的銅燈紋章,瞬間亮起,一把拔開門閂:“可是銜燈閣仙師?快請進!”
沈硯微微頷首,邁步入院。院子四處插滿桃枝,地面撒著糯米,經雨水浸泡發脹,黏在青石板上。看得出來,這家人早已病急亂投醫,民間流傳的法子盡數試了一遍。
“仙師,您總算來了!” 王秀才聞聲從正房迎出,短短三日,須發白了不少,驟然蒼老許多。他雙手拱起,聲音發顫,“求您救救我兒!他昏睡三天,水米未沾,若是醒不過來,我們老兩口往后可怎么過。”
老兩口圍著他低聲啜泣,一旁丫鬟仆婦也紅著眼眶。沈硯沒有多余寒暄,也不說空洞寬慰的話,語氣平淡:“先帶我去看看病人?!?br>聲音聽不出起伏,卻莫名讓人安定。王氏夫婦連忙收住哭聲,輕手輕腳引他走向內室。
屋內彌漫濃重藥味,底下卻壓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海棠香,淡得極易忽略,卻久久縈繞不散。雕花大床躺著年輕書生王衡,約莫二十出頭,面色青白,唇色烏沉,雙目緊閉,胸口起伏微弱。若非沈硯靈覺敏銳,感知到他識海尚存一絲微弱波動,幾乎要以為人已經沒了氣息。
青年眉頭緊緊擰著,嘴里斷斷續續低語,聲音細若蚊蚋。沈硯俯身湊近,聽清翻來覆去只有幾句:海棠,等我,很快就回。
他直起身,從衣襟取出那方銅硯燈。燈身古銅質地,側面刻細碎云紋,底部鑄有銜燈閣暗印。指尖落在燈沿,靈力緩緩注入。
淡金色燈火自燈盞緩緩升起,溫度并不灼人,反倒帶著溫涼。這是銜燈閣弟子獨有的硯火,專照執念邪祟,不傷凡人身軀,亦不損毀靈體本源,最為中正平和。
他將銅燈舉在王衡眉心一寸之外。硯火落在少年蒼白臉上,起初毫無異動,片刻之后,幾縷淺粉色霧氣自眉心、太陽穴緩緩飄出,如同細密蛛網,纏繞包裹住識海,絲絲縷縷往神魂深處滲透。
霧氣裹著濃郁海棠花香,質地柔軟,拉扯之力卻極強。王衡的神魂正是被這層霧氣困住,深陷靈體編織的幻境,無法掙脫蘇醒。
“是花木燭靈生出的執念。” 沈硯收回銅燈,靈力一收,硯火緩緩斂回燈內,“神魂被拖入幻境,拖延越久,神魂損耗越重,等到神魂散盡,便再也喚不回來。”
王夫人腿下一軟,險些栽倒,丫鬟連忙伸手扶住。她捂住嘴,淚水不斷滾落:“那該如何是好!仙師千萬救救他,王家就這一根獨苗!”
“我此行便是處理此事?!?沈硯語氣平穩,沒有貿然許下萬全承諾,卻自帶讓人信服的篤定,“仔細說說,他出事之前去過何處、見過何人,大小細節,不要遺漏?!?br>王秀才連忙答話:“三日前,他去鎮東廢棄的舊海棠院尋同窗溫書,說那里清靜,適合備考。我們本不贊同,那院子荒廢幾十年,陰氣重,可他礙于同窗邀約執意前往,午后歸家便神色萎靡,說困乏,躺下之后,再也沒能起身。”
舊海棠院。沈硯在心里默念地名,靈體源頭多半就在此處。
他再度看向床上昏睡的王衡,眉頭又沉了幾分。
不對勁。
依照閣中典籍記載,荒廢庭院里的普通花木散靈,哪怕積攢數十年執念,也難以擁有這般力量,直接將活人的神魂強行拉入幻境。方才硯火照出的粉色霧氣,濃稠與黏滯程度,遠**見過的尋常散靈。
或許靈體執念累積足有五十年,恰逢暮春花期,靈力處在鼎盛之時?卷宗記載庭院荒廢整整五十年,勉強能夠解釋。
沈硯暫時壓下心底疑慮,繼續詢問:“這幾日,除了你家公子,鎮上還有其他人出現同樣癥狀嗎?”
“有的有的!” 王夫人急忙接話,“鎮東李二、前街張書生,全都昏睡不醒,情形和衡兒一模一樣。各家都說,夢里見到海棠花,還有一位穿粉裙的姑娘。如今鎮上流言四起,都說舊海棠院里海棠成精,勾走年輕后生魂魄。”
受害之人不止一例,且全是年輕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