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晚期，煤氣泄漏。
我倒在地上，意識模糊間聽見丈夫走進來。
他沒有抱我，沒有立刻打急救電話。
而是蹲下來，紅著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當年要不是你以死相逼，讓我考高中、當老師——”
“我早就跟曉晴一起去南方做生意了。”
“她現在身家千萬，而我呢？一個月幾千塊，全養了你這個黃臉婆。”
“你死了也好。”
我瞪大眼睛，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抽離。
再睜眼，我回到十五歲。
他被媽媽挾著站在我家門口，手里捏著高中錄取通知書，滿臉不情愿。
上一世，我哭著求他去讀書，還把自己的學費塞給他。
這一世，我直接關上院門，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愣住了。
1
院門“砰”的一聲被我關上，
隔絕了林固和***王桂香錯愕的臉。
“周秀麗！開門！你這是什么意思？”
王桂香尖利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伴隨著“哐哐”的砸門聲。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拉開院門，
平靜地看著門外已經引來鄰居探頭探腦的母子倆。
“秀麗啊，你這是咋了？”
王桂香立刻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們家小固拿到高中錄取通知書了，這可是大喜事！
你不是一直鼓勵他，說讀書才有出路嗎？
怎么現在他考上了，你反而不高興了？”
她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好像我關門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之罪。
周圍的鄰居也開始竊竊私語。
“是啊秀麗，他考上高中多不容易。”
“你以前不是天天跟他一塊兒看書嗎？”
前世，就是這些話，
讓我心甘情愿地掏出了自己的學費，斷送了自己的人生。
我看著王桂香，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王大娘，我鼓勵村里每個同齡人都好好讀書，
李大哥家的強子，張二嬸家的翠兒，我都說過一樣的話。
怎么，他們是不是也該來找我借學費？”
王桂香被我噎了一下，臉色頓時漲紅：
“那能一樣嗎！我們家小固跟他們能一樣嗎？
你……你敢說你對我們家小固沒那個意思？”
她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在宣告什么驚天秘密：
“你要是沒那個意思，你會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他帶？
你會半夜給他送自己做的習題？
全村誰不知道你那點心思！”
這話一出，四下的議論聲更大了，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這盆臟水，潑得又快又狠。
我沒理會她，目光越過她，
直直地看向她身后一直默不作聲的林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
手里緊緊捏著那張錄取通知書，
眼神躲閃，就是不敢看我。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默認了。
為了那筆學費，他默認了***對我名聲的詆毀。
也好。
省得我對他還抱有最后一絲幻想。
我收回視線，重新看向王桂香，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所有人都聽清楚。
“王大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你今天這番話，聽起來像是我在逼著林固讀書，倒貼他。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兒子多沒出息，
要靠一個小姑娘給錢才能上學。”
“你！”
王桂香氣得渾身發抖。
我沒給她繼續撒潑的機會，直接拋出了我的底牌：
“而且，錢我不會借，也借不了。因為，我也要讀高中。”
整個院子門口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桂香，也包括林固。
他猛地抬起頭，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王桂香反應過來后，氣急敗壞地指著我：
“你讀什么書？一個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有沒有用，就不勞您費心了。”
我冷冷地打斷她，
“總之，我家沒錢，要借錢，另尋他處吧。”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母子倆難堪的臉色，
當著所有鄰居的面，再一次重重地關上了院門。
門外，王桂香的咒罵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好你個周秀麗，你給我等著！”
2
王桂香的咒罵聲沒持續多久就消失了，
但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第二天我去河邊洗衣服，
遠遠就看見幾個嬸子嫂子聚在一起，對著我指指點點。
我一走近，她們立刻散開，各自埋頭捶打著盆里的衣服。
風言風語很快就傳到了我耳朵里，
而且版本越來越離譜。
起初是說我暗戀林固，因愛生恨，
故意不借錢給他，想毀了他的前程。
沒過兩天，就變成了我主動勾引林固，
天天往他家跑，送吃送喝，死纏爛打。
林固是個老實孩子，被我纏得沒辦法，
這才耽誤了農活，一心只想讀書躲開我。
最新的版本，是王桂香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
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跟人哭訴，
說我半夜三更去敲他們家窗戶，
嚇得她兒子現在連門都不敢出。
一時間，我成了村里最不知檢點的姑娘。
我媽氣得在家里摔了碗，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們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撿起地上的碎瓷片，
然后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拿出書開始復習。
流言蜚語是殺不死人的，
但貧窮和愚昧可以。
我死過一次，比誰都清楚，
在這個小村莊里，女人的名聲比命還重要。
可我也知道，一旦我走出去，考上大學，
這些聲音就會自動消失。
到時候，他們只會說，看，周家的閨女多有出息。
我沒時間去辯解，沒精力去吵架，
我只有一件事要做，
就是把前世落下的知識，一點一點撿回來。
至于林固，我偶爾會在村里碰見他。
他不再是那天在我家門口那副躲閃心虛的樣子。
他挺直了腰桿，身邊總是圍著幾個同齡的伙伴。
每當看到我，他身邊的人就會起哄，
而他則會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無奈又苦惱的表情，
仿佛真的在為我的“癡情”而煩憂。
但他眼底那抹虛榮的得意，卻怎么也藏不住。
他享受著這一切。
享受著成為話題的中心，
享受著被一個女孩“瘋狂追求”的虛假光環。
這讓他那個**親撒潑才可能換來的讀書機會，
仿佛都變得高貴了起來。
這天下午，我去村東頭的***家還書，
回來路上要經過一片玉米地。
剛拐過地頭，
一個人影就從高高的玉米稈后閃了出來，攔住了我的去路。
是林固。
“周秀麗。”
他先開了口，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站住腳，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他大概是覺得我的沉默是一種默認，
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我們是不可能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見我笑了，林固的臉漲得通紅，
像是受到了什么侮辱：
“你笑什么？我說的是事實！
你不要再到處敗壞我的名聲了，這樣對我對你都不好。
你要是再這樣死纏爛打，別怪我不客氣！”
3
“不客氣？”我收斂了笑容，
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他的眼睛，
“林固，你打算怎么個不客氣法？”
我的逼近讓他有些慌亂，
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強撐著說：
“你……你別不知好歹！”
“我就是不知好歹。”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倒是你，借著我家的名聲，
把自己塑造的很無辜，很有面子，是嗎？”
他被我說中了心事，
眼神躲閃，嘴上卻不肯認輸：
“胡說八道！明明就是你……”
“是我什么？”
我再次打斷他，
“是我逼著**去村口哭訴，說我半夜敲你家窗戶？
還是我逼著你跟人說，你無心農活都是因為我？”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心里。
林固的臉色由紅轉白，支支吾吾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固，我最后告訴你一次。
第一，我不喜歡你，以前、現在、以后，都不會。
第二，想讀書就自己想辦法，別再把主意打到我家頭上。
第三……”
我冷笑一聲，
“別再讓我聽見那些惡心人的謠言，否則，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么事。”
說完，我不再看他那副見鬼了似的表情，轉身就走。
他那種靠著踩低別人來滿足虛榮心的男人，
我多看一眼都嫌臟。
我以為我的話至少能讓他和**消停幾天，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們的無恥程度。
第二天傍晚，村長家的侄子就跑來我家傳話，
說村長讓我過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等我到了村長家院子，天已經擦黑了。
院里的石桌旁，村長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眉頭皺得能夾死**。
他對面，林固的母親王桂香正坐在小板凳上，
拿袖子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林固則低著頭，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站在**身后。
好一出三堂會審的架勢。
見我進來，村長把煙桿在桌腿上磕了磕，沉著臉開口：
“秀麗啊，你來了。坐。”
我沒坐，就站在那里，看著他們母子。
村長嘆了口氣，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秀麗啊，叔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小固這孩子呢，也是咱們村難得的讀書苗子。
你們年輕人之間有點小矛盾，小誤會，說開了就好了嘛。”
我沒接話。
王桂香見狀，立刻哭嚎起來：
“村長啊，您可得給我們孤兒寡母做主啊！
我們家小固老實本分，就想好好讀書，
這丫頭天天纏著他，現在還到處敗壞他的名聲，這是要**我們娘倆啊！”
村長被她吵得頭疼，擺擺手，又看向我：
“秀麗，你看，這事鬧得多難看。
林家不容易，小固考上高中是咱們村的光榮。
你就把錢先借給他們，讓他安心去上學，這風波不就平了嗎？”
我簡直要被他這套和稀泥的邏輯氣笑了。
“村長，”
我看著他，聲音平靜但堅定，
“您的意思是，因為**會鬧，因為他要去讀書，
所以我就活該被他們潑臟水，還必須把錢借給他們？”
村長被我堵得一噎，臉色有些難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鄰里鄰居的，以和為貴……”
“以和為貴，就要犧牲我的名聲和我的錢嗎？”
我提高了音量，視線掃過王桂香和林固，
“他們家借錢不成，就在村里造謠毀我清白，
現在又跑到您這兒來顛倒黑白。
村長，您不去管教造謠的人，反而來勸受害者息事寧人。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你這死丫頭怎么說話呢！”
王桂香跳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勾引我兒子還有理了？”
“我勾引他？”
我冷冷地看向林固，
“你敢當著村長的面說一句，我周秀麗到底是怎么勾引你的嗎？”
林固的頭埋得更低了，整個人縮在**身后，像個鵪鶉。
村長的臉徹底掛不住了，他一拍桌子：
“周秀麗！你怎么跟長輩說話的！還有沒有點規矩！”
我挺直了背脊，迎著他的怒火：
“規矩？規矩就是任由他們欺負到我頭上來嗎？
我告訴你們，錢，我一分都不會借。
這學，我自己也要上！
誰要是再敢拿我的名聲做文章，我就去公社告他們耍**，敗壞風氣！”
院子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村長瞪著我，王桂香也忘了哭嚎，
只有那只**雞還在角落里咯咯地叫著。
我知道，這番話，徹底把他們都得罪了。
可我不在乎。
4
從村長家回來后，村里詭異地安靜了幾天。
那些原本聚在村口閑聊的婆娘們，
一見我走近，就立刻噤聲散開，
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我，
眼神里混雜著好奇、鄙夷，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畏懼。
我才不管她們。
硬骨頭總比軟柿子難啃，
他們怕我，總好過他們欺我。
我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復習上，
草稿紙在床邊堆了厚厚一沓。
這天晚上，我正借著昏黃的煤油燈演算最后一道數學題，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咯吱”聲，
像是有人在撥弄我家院門的木栓。
我立刻警覺起來，屏住呼吸。
夜很深了，只有幾聲蛙鳴和蟲叫。
那聲音響了一下，便沒了動靜，仿佛只是我的錯覺。
我心里那股不安卻越來越重。
正當我準備起身查看時，
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條縫。
一道瘦長的黑影和一個稍矮壯的黑影，
像兩只鬼，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月光從門縫里斜**來，照亮了他們的臉。
是林固和**王桂香。
王桂香手里還拿著一截粗麻繩，
臉上是猙獰又得意的笑。
她壓低了聲音，像毒蛇吐信：
“周秀麗，敬酒不吃吃罰酒，今天我就讓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前世被謀害時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來，
我抓起桌上的煤油燈，想也不想就朝他們砸了過去！
“你們想干什么！滾出去！”
林固輕易地側身躲開，燈碎成幾塊
“干什么？”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聲音里滿是快意，
“周秀麗，你不是清高嗎？不是能耐嗎？
等明天全村人都知道你半夜去男人屋里，
我看你還怎么去上學，怎么有臉見人！”
“**！”
我尖叫著，隨手抄起一把木椅子砸過去。
這次他沒有躲，而是用手臂格擋了一下，
任由椅子砸在他身上。
這點疼痛似乎更激發了他的兇性，
他一個箭步沖上來，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男女之間巨大的力氣差距讓我毫無反抗之力。
“放開我！救命啊！”
我拼命掙扎，用盡全力嘶喊。
王桂香迅速撲上來，
用一塊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破布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唔……唔！”
刺鼻的汗臭和霉味涌入鼻腔，我只能發出絕望的嗚咽。
“兒子，快點！別讓人聽見了！”
王桂香催促著，眼神狠厲，
“把她打暈了綁起來，等天亮了，她就是想不認都不行！”
林固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著，
他騰出一只手，高高揚起，對準我的后頸就要劈下來。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只手掌在眼前不斷放大。
不！
我不能就這么被他們毀了！
我好不容易才重活一世，不是為了再掉進這個地獄的！
絕望和憤怒讓我爆發出了最后的力氣，
我猛地抬起膝蓋，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林固悶哼一聲，力道一松。
我趁機掙脫了王桂香的鉗制，連滾帶爬地向門口沖去。
可我只跑了兩步，頭發就被人從后面一把揪住，
他們拖住我往小路上帶。
就在我陷入一片黑暗之際，
一根扁擔狠狠拍在了林固后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