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崩------------------------------------------，蹦出一顆火星子，落在辰碩腳背上，他沒躲。。他彎腰往灶里又添了根松木條，濕松脂被火舔出來的味道沖鼻子，帶股松節(jié)油的辛辣。鐵鍋里的水剛翻花，他抓了把粗茶丟進去，蓋上木蓋子，靠回椅背上。，土墻，石板頂，夾在兩棵大青樹中間，遠遠看著像從山體里長出來的一個瘤子。下雨天漏水，他拿個豁口瓦罐接了三年了，也沒修。。再往外是落云村，稀稀拉拉二十幾戶人家，沿著山坳的等高線散開，像誰隨手撒了一把豆子。這個時辰該有人家做飯了，炊煙沒升起來。倒是風不對——六月的風該是濕熱的，裹著秧田的腥氣往上吹。這會兒風向是往山里灌的，干，涼，有股說不上來的鐵銹味。。——或者說他能記得的這輩子——就住在落云村。村里人叫他"老辰"，沒人知道他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一開始就這么叫了。老陳老程老沉的都有，后來統(tǒng)一叫老辰。也沒人知道他多大。李寡婦的公公活著的時候他就長這樣，李寡婦的公公死了二十年，他還是這樣。村里的老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他沒換過。有人問過他年紀，他說不記得了。問多了他就不說話了，別人也就不問了。。老一輩的敬他，逢年過節(jié)送塊**，他收了，回一把山里采的草藥，不多說一個字。年輕人怕他，覺得他古怪，眼神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塊石頭，沒有表情。小孩子們最好奇，偷偷往他門口扔石子試探，他就坐在門口看著他們?nèi)樱膊悔s。。前年山洪沖了王瘸子家的**，他扛著鋤頭去幫修了一下午，修完了王瘸子要留他吃飯，他說了句"不用"，轉(zhuǎn)身走了。兩個字，干干凈凈。。他把火撥小了些，拿起靠在墻邊的竹水筒灌了口涼水，走到門口站著。。，蛙叫得震天響，蟬也不歇。蛙不叫了。蟬也沒了聲。連山澗的水聲都好像被什么東西壓住，悶悶的，像捂著嘴在哭。，很急，叫了三四聲斷掉了。。"——跑！山上的東西下來了！"。他看見村口老榕樹底下，趙大柱連滾帶爬地往村里跑，草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臉上的表情被暮色模糊成一團，但那個跑的姿勢他認得——是被人追出來的那種跑法，不是趕路，是逃命。
趙大柱身后是山。
山的輪廓沒變，但山腳下的灌木叢在動。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一整片灌叢像被犁開一樣往兩邊倒，枝葉斷裂的聲音密成一片。有東西在里頭沖，個頭不小，不止一個。
腥味先到了。
那股味道不像任何辰碩聞過的活物。腐肉、鐵銹、還有種發(fā)甜的底調(diào)，像爛透了的野果。胃里翻涌，是身體本能的反應。他握了握門框，指節(jié)發(fā)白。
村里亂起來了。門板響，哭聲，有人摔倒了。劉老頭背著他老伴往屋后跑，跑了兩步被門檻絆倒了，老**滾到地上。幾個半大孩子擠在巷子口，不曉得往哪邊跑，最小的那個——是李寡婦家的栓子，四歲——站在路當中，張著嘴哭。
灌叢被徹底撕開了。
第一頭沖出來的東西有三丈高。
辰碩后來想，很難管那東西叫"獸"。它的骨架像一頭放大了幾十倍的野豬，但脊背上的鬃毛是硬的，每一根都像鐵刺，泛著暗青色的光澤。四條腿粗過老榕樹的樹干，踏在地上的震動從腳底板一直傳到膝蓋。嘴里淌著涎水，落在地上滋滋冒煙，草瞬間焦了。
不止一頭。灌木叢后面還跟著，大大小小，青黑色的脊背擠在一起。
第一頭妖獸沖進村口的時候，踩塌了趙大柱家的院墻。碎磚頭濺起來打在另一頭獸的臉上，它連頭都沒偏。
栓子還在路當中站著。
李寡婦從巷子里沖出來要去撈他，被一頭較小的妖獸擦身帶倒，摔進排水溝里，半天沒爬起來。
栓子不哭了。四歲的孩子被嚇到極點之后反而沒聲了，就那么站著，手里還攥著半截啃過的紅薯。
妖獸低頭了。
它的嘴朝著栓子的方向，鼻孔噴出來的氣掀起了栓子的頭發(fā)。那股腥臭幾乎凝成實質(zhì)，栓子的小臉皺成一團，身體在發(fā)抖，但腳釘在地上動不了。
辰碩的右手抬起來了。
在抬手之前，他的拇指擦了一下食指的第二指節(jié)。很小的動作，像在撣一粒灰。
這個動作他自己都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每次要動真格的時候，右手會先做這個動作。像一把刀出鞘前，刀鞘會輕輕響一聲。
他沒念任何口訣，沒運氣，沒擺架勢。就是抬手，掌心朝前，對著三丈高的妖獸，隔空拍了一下。
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柱子從他掌心射出去。
沒有聲音。或者說有，但那個頻率人耳接不住。離得近的幾頭妖獸同時往后踉蹌了一步，像被什么東西推了一把。栓子被氣浪掀翻在地，滾了半圈，后腦勺磕在石階上，額角擦破了皮。
三丈高的那頭妖獸，從胸口開始，裂了。
不是炸開，是碎。像一塊土坯被捏散了。從胸口的那個點開始，皮、肉、骨、鬃毛、蹄子，一層一層往里塌，變成粉末，變成灰，被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往前推，推過村口的空地，推過老榕樹，推到山坡上，散了。
地上只剩一個淺坑。和一地的灰粉。
其余的妖獸停了。
它們不蠢。靈氣養(yǎng)出來的東西有本能。那頭最大的沒了，剩下的七八頭擠在村口，低著腦袋，四肢在發(fā)抖。領頭的一頭青黑色的往山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轉(zhuǎn)身，拼命往灌木叢里鉆。其余的跟著跑，蹄子把泥地踩成了爛粥，一路往山里去。
安靜了。
整個落云村沒有任何聲音。沒人哭，沒人喊，連狗都不叫了。有人趴在地上沒敢抬頭，有人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逃跑時抄起來的扁擔、鋤頭、菜刀，不記得放下。
辰碩把手收回來，**袖子里。
他的手指在發(fā)抖。不是怕，是虛。那一掌抽走了他體內(nèi)大半的力氣，現(xiàn)在他站著都有點晃。他扶了一下門框，沒讓人看出來。
栓子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哇"的一聲哭出來了。這一聲哭像是給整個村子解了封，緊接著到處都是哭聲、喊聲、罵聲。王瘸子從**廢墟里爬出來，渾身是土，愣了半天，一**坐在地上，嘴里嘟囔著什么。趙大柱光著一只腳站在碎磚堆里，嘴張著，忘了合上。
有人看向辰碩這邊。
他不想被看到。出手是最后一刻的決定，再慢半拍栓子就沒了。但他出手了，就被看到了。
老村長周德厚拄著拐杖過來，走得很慢，手在抖。他在辰碩面前站定，張了兩次嘴，才擠出聲音。
"老辰……那是……"
"回去。"辰碩說。
周德厚愣了一下，又看看那個淺坑，喉嚨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再問。他轉(zhuǎn)身招呼村里人，嗓音發(fā)顫，但還算穩(wěn)。
辰碩回了屋，把門關上。
他靠著門板坐下來，后背貼著木頭，大口喘氣。眼前一陣一陣發(fā)黑。身體里那種被掏空的熟悉感又來了，像骨頭里的髓被抽走了一層。他閉著眼等那陣黑過去。
然后他感覺到了。
不是身體上的。
在更深的地方。比骨頭深，比血肉深，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的地方。有什么東西醒了。
那個震動從靈魂最底層涌上來，沉，悶，像地底深處傳來的鼓聲。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震得他頭皮發(fā)麻，牙根發(fā)酸。
他睜開眼。
眼前浮著一道光幕。
不是發(fā)光屏幕那種東西。它像一層極薄的水膜懸在半空，邊緣不清晰，微微晃動，上面的字也不是印上去的——更像是水墨滲進宣紙那樣，一筆一筆洇出來的。
山河氣運節(jié)點·零號·哀牢山——異動。
收錄條件：清除邪源。
辰碩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水膜上的字跡慢慢淡了，但沒有完全消失，像一道始終掛在那里的舊匾。他能感覺到那東西還在，沉在神魂深處，跟心跳同頻，一跳，一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什么痕跡都沒有。但剛才那一掌拍出去的瞬間，他感覺到掌心有過一下熱——極短，短到他都以為是錯覺。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一下熱，和此刻靈魂里的震動，是同一個來源。
什么東西被那一掌喚醒了。
屋外，村民的哭喊聲漸漸小了。有人在喊"去找老辰"，有人在說"別去煩他"。遠處山里偶爾傳來一聲悶響，不知道是妖獸還在鬧，還是山體本身在動。
辰碩沒動。他靠著門板坐著，呼吸慢慢平下來，但靈魂里那個鼓點沒有停。
他活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記不清到底多久。他一直知道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樣，力量不一樣，老去的速度不一樣。但他從來沒搞清楚過為什么。
現(xiàn)在那道光幕掛在他眼前，字跡半隱半顯，像一個等了他很久的東西終于開口。
他不急著看。他先把呼吸調(diào)勻了，把身體的虛脫壓下去。
然后他重新站起來，推開門，看了一眼哀牢山的方向。
山還是那座山。但山里有東西變了。
暮色已經(jīng)完全壓下來了，山脊線只剩一道黑影。那道黑影的某個位置——他說不準是哪個位置——在發(fā)暗。不是夜色那種暗。是光落進去就不見的那種暗。像山體上破了一個洞。
光幕又洇出新的字跡。這一次只有三個字。
邪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