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止妊娠的原因是什么?”
周念攥緊手里的手術單,低著頭說:“他不愛我了。”
診室忽然安靜下來。
面前的大夫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慢慢摘下口罩。
周念看清那張臉,腿一下軟了。
竟然是失蹤整整兩個月的江嶼,她同居兩年的男朋友。
江嶼盯著她隆起的小腹,眼圈瞬間紅了。
“周念,這孩子是誰的?”
她抬手狠狠扇開他伸過來的手。
“你消失兩個月,現在還有臉問我?”
周念坐在婦科診室的塑料椅子上,手指頭絞著背包帶子,絞了松,松了又絞。
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兒,混著廁所飄來的檀香,熏得人嗓子眼發緊。
護士叫了她名字。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怕的。早上出門前她喝了口水,面包咬了兩口就放下了,胃里翻得厲害。
診室的門是那種推拉的,滑輪不太好使,她推了兩下才推開。
里頭坐著一個男醫生,戴著藍色口罩,帽檐壓得低,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正盯著桌上的病歷本,筆在紙上點了點。
“坐吧。”
聲音悶在口罩后頭,嗡嗡的。
周念坐到檢查椅上,**剛挨上去就覺得涼。那種涼順著大腿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腰。她把手夾在兩個膝蓋中間,使勁夾著,手指頭還是冰的。
“周念是吧?”
“嗯。”
“孕九周。”醫生翻了一頁紙,嘩啦一聲響,“*超顯示胎兒發育正常。手術有風險,術后要休養半個月。告知書看過了沒?”
“看過了。”
“簽了?”
“簽了。”
醫生把病歷本合上,抬起眼睛看她。口罩上頭那雙眼睛不大,單眼皮,眼角有點往下耷拉。看著挺溫和的,但周念總覺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臉上停得太久了。
“家屬呢?”
“沒來。”
“一個人來的?”
“嗯。”
醫生放下筆,身子往前探了探。白大褂的袖子蹭過桌面,帶起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兒。
“按規定,我得再問一遍。終止妊娠的原因——是胎兒的問題,還是你自己的原因?”
周念盯著墻上的掛鐘。
秒針跳了一格。
兩格。
三格。
“我的原因。”
“能說具體點嗎?”醫生的語氣很平,“病歷上得寫清楚。要是經濟上有困難,醫院有補助可以申請。要是感情方面——”
“他不愛我了。”
周念把這句話從嗓子眼里擠出來。
說完她就后悔了。這話太輕了,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她應該說得更重點,或者干脆不說話。
醫生沒吱聲。
診室里一下子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隔壁有人在打電話,嗡嗡的,聽不清說什么。
然后椅子響了。
咯吱一聲。
醫生站起來,繞過桌子朝她走過來。
周念下意識往后縮了縮。她以為是檢查,手抓緊了挎包的帶子。
但醫生走到她面前就停了。他抬起右手,手指勾住口罩的掛繩,一層一層往下拽。
口罩落下來。
周念看見了那張臉。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她的腦子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念。”
聲音不悶了,清清楚楚的。
她聽過無數遍。早上沒睡醒的時候,晚上關了燈以后,電話里,視頻里,她耳朵邊。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江嶼。
她同居兩年的男朋友。
消失了整整兩個月的那個人。
周念張著嘴,嘴角抽了一下,沒發出聲。
診室里只剩下空調的嗡鳴。
江嶼站在那兒,白大褂,工牌,上頭印著“婦產科主治醫師”。頭發短了,下巴刮得挺干凈。跟她記憶里最后那個畫面——穿著舊T恤走進電梯,門關上前回頭看了一眼——怎么也拼不到一塊兒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周念站起來了。腿肚子撞在檢查椅上,椅子滑出去,撞在墻上,哐當一聲,在安靜的診室里炸開來。
“為什么?”
江嶼的聲音在抖。他喉結滾了滾,眼睛紅了半圈。
“周念,這是為什么?”
周念盯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問我為什么?”
她的聲音尖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江嶼伸手想碰她。
她一巴掌拍開,啪的一聲,脆生生的。
“別碰我。”
眼淚這時候才涌上來。不是哭,就是眼窩子酸得厲害,水自己往外冒。她用袖子使勁抹了一把,袖口濕了一片。
“你消失了兩個月,江嶼。整整兩個月。電話打不通,消息發不出去,你住的地方搬空了,醫院說你出國了。我找你找得都快瘋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江嶼的聲音啞了,“周念,你聽我說——”
“你知道?”周念笑了,笑得嗓子眼發苦,“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檢查床的金屬沿,冰得她一激靈。
“你知不知道我去了你家多少次?**隔著門罵我。**站陽臺上往下潑水。我站在雨里淋了兩個鐘頭,渾身濕透了——你知道嗎?”
江嶼的臉色刷地白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從額頭抹到下巴,手指尖都在發顫。
“是我爸媽。”他開口了,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兩個月前,我爸打電話說我媽心臟病犯了,讓我趕緊回老家。我連夜趕回去——他們根本沒事。把我關在家里,收了手機,收了證件,關了整整半個月。”
周念愣了愣。
“關了半個月?江嶼,你多大的人了——”
“他們拿你威脅我。”江嶼打斷她,聲音硬邦邦的,“我爸說,我要敢聯系你,他就讓你在這座城里待不下去。你知道他的手段。他在臨州做了大半輩子生意,什么關系沒有?”
周念沒說話。
她看著江嶼的眼睛。那雙眼睛她太熟了,眼白里現在拉著血絲,眼珠子黑沉沉的,不像在撒謊。
但她腦子里還是亂。
“后來呢?”她問。
“后來他們把我送出國了。”江嶼靠著檢查床,把重心換到另一條腿上,“說是業務培訓,其實就是軟禁。手機電腦全被監控。我試過給你發郵件,每次都發不出去。一個月前,他們跟我說——”
他停了。
“說什么?”
“說你收了錢,走了。說我爸的助理找到你,給你一筆錢,讓你簽協議,以后永遠別再找我。”
周念覺得耳朵里嗡嗡地響。
“我從來沒見過什么助理。一分錢都沒見過。”
江嶼盯著她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慢慢蹲下去,蹲在診室的地磚上,兩只手按住后腦勺,肩膀一聳一聳的。
周念靠在檢查床邊上站著。腳底板的涼氣順著瓷磚往上竄,小腿都麻了。她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江嶼,看他的后腦勺,看他白大褂領口露出的一截脖子。
那個地方有一顆痣,小小的,黑黑的。
她還記得。
“你起來。”她說。
江嶼沒動。
“起來。”她又說了一遍,嗓子有點劈,“別蹲那兒。一個主治醫師,蹲地上像什么樣子。”
江嶼慢慢站起來。眼眶紅著,鼻子尖也紅著。他伸手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周念面前。
“你坐。”
他自己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兩個膝蓋對著她的膝蓋,離得很近。周念看見他白大褂口袋上別著一支筆,筆帽都咬毛了。
“這兩個月,”江嶼開口了,嗓子還是啞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干嘛,想你有沒有好好吃飯。你一到冬天就手腳冰涼,睡覺老搶被子。我不在,誰給你暖腳?”
周念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使勁憋著,把嘴唇咬得生疼。
“說這些有什么用。”她把頭扭到一邊,盯著墻角那個垃圾桶,“你不在的時候,我發高燒三十九度,一個人爬下床倒水喝,摔在地上躺了半個小時起不來。那時候你在哪?”
江嶼沒接話。
“我媽住院了。”周念的聲音忽然平了,“心臟要搭橋。光押金就要五萬。我請了太多次假,公司把我辭了。房租還有半個月到期,房東天天催。我去借過錢,借唄、微粒貸、信用卡,能借的都借了。”
她轉過頭,看著江嶼。
“我一個人扛不住了。這個孩子——我養不起。”
“養得起。”江嶼一把抓住她的手,“我回來了。我們一起養。”
周念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抽出來,輕輕的。
“你拿什么養?江嶼,你家那些事——**能關你一次,就能關你第二次。我不想我的孩子生下來,天天提心吊膽,不知道爸爸哪天又不見了。”
“不會的。”江嶼的聲音很急,“我昨天晚上一回來就去找你了。你搬走了。去你公司問,說你請假了。我急得一晚上沒睡著。今天早上來醫院報到,翻病歷本看到你的名字——我手都在抖。”
他頓了一下,吸了口氣。
“我不管他們同不同意。我爸要是再攔,我就跟他斷絕關系。”
周念抬起頭。
“你認真的?”
“認真的。”
“**那脾氣——”
“他什么脾氣我不管了。”江嶼的聲音硬了起來,“這么多年,他讓我出國進修我去了,讓我回國進中心醫院我進了,讓我接受他安排的職位我也接受了。就這一件事——我要自己說了算。”
周念沒說話。
走廊里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音,轟隆隆過去,又遠了。
“你知道我這兩個月最怕的是什么嗎?”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不是沒錢。不是我**病。是每天半夜醒過來,枕邊空空的,屋里黑漆漆的。我就想,會不會他根本就沒有愛過我。會不會這三年,全是我一個人在那瞎高興。”
江嶼蹲到她面前,仰著臉看她。
“不是的。”
“你說不是就不是?”
“那你告訴我,”江嶼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怎么才能讓你信我。你說,我做。”
周念低頭看著他。
他的睫毛濕了,黏成一撮一撮的。鼻尖還是紅的。嘴角往下撇著,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她忽然想笑。
又笑不出來。
“你先起來。”她說。
“你先說怎么才能信我。”
“你起來我再告訴你。”
江嶼站起來,動作太快,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滑了一下。他站穩了,還是攥著她的手不放。
周念吸了吸鼻子。
“我餓了。”
“啊?”
“我說我餓了。早上就喝了一口水。胃里難受。”
江嶼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腳亂去掏口袋。掏出一個手機,又掏出一串鑰匙,又掏出一張飯卡。
“食堂還開著。你等著,我去給你打碗粥。不——我陪你去。你先坐這兒別動。”
周念看著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
“江嶼。”
“嗯?”
“你還是這么笨。”
江嶼站在門口,一只手撐著門框,回頭看她。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光里。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對。我就是笨。笨得差點把你弄丟了。”
食堂在住院部一樓。
江嶼端著兩碗小米粥,一碟榨菜,兩個茶葉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周念坐在對面,拿筷子攪著碗里的粥,沒喝。
“不燙了。”江嶼說。
“我知道。”
她低頭喝了一口。米粒熬得稀爛,有點糊嘴。她又喝了一口,胃里暖了些,那股翻騰的感覺壓下去一點。
“**住哪個科?”江嶼問。
“心外科。十二樓。”
“手術排了沒?”
“排了。下周三。”
江嶼點點頭。他剝著茶葉蛋,手指甲剝得不太利索,蛋殼碎了一桌子。
“錢的事你別操心了。”他說,“我這兒有。”
“你哪來的錢?”
“攢的。當了幾年醫生,吃住都在醫院,花不了什么錢。”他把剝好的蛋放在她碗邊,“夠。”
周念沒碰那個蛋。她看著江嶼,忽然問:“**知道我的事嗎?”
江嶼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
“他怎么說?”
“他沒說。”江嶼把手里剩下的蛋殼扔進碟子里,“我昨天晚上給他打電話了。我說周念懷孕了,孩子是我的。我要娶她。”
“然后呢?”
“然后他掛了。”
周念把筷子擱下。筷子滾了一下,差點掉下桌子,江嶼一把按住。
“江嶼,”她說,“**那關不好過。”
“我知道。”
“**呢?**呢?你們家那些親戚呢?”她一個一個數著,“你大姑二姨三叔四舅——全是**的人。你一個人怎么扛?”
江嶼沒吱聲。
食堂里有人端著盤子走過去,鞋底蹭著地磚,發出刺耳的響聲。
“我跟**見過一回。”周念說,“就一回。你不在的時候,我去你們公司找他。他讓我在樓下等了兩個小時。后來出來一個秘書,跟我說——‘**很忙,沒空見不相干的人’。”
江嶼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他跟你說的?”
“你秘書說的。”
江嶼咬著下嘴唇,咬得發白。
“周念,我對不住你。”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是低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兩個月,你受的委屈,我一筆一筆都記著。往后我再讓你受一點委屈——我就不**。”
“那你姓什么?”
“跟你姓周。”
周念噗嗤一聲笑了,眼淚卻跟著掉下來。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抹了一把。
“別哭了。”江嶼遞過一張紙巾,“等會兒眼睛腫了,**看見又要問。”
周念接過紙巾擦眼睛,擦完又擤鼻子。擤完抬頭看著他。
“你真想好了?跟**翻臉可不是鬧著玩的。”
“想好了。”
“房子呢?車呢?你那個科室主任的位子呢?”周念掰著手指頭數,“你們醫院的大股東是**公司的合作伙伴,你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還——”
“大不了不干了。”江嶼說,“臨州那么大,去哪家醫院不行?實在不行,我去社區診所,給人看感冒看發燒,也餓不死。”
周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當真?”
“當真。”
“你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江嶼把筷子拿起來,又放下,“這身白大褂,我穿是因為我喜歡當醫生,跟我爸沒關系。他要是不讓我在這家醫院待,我就換一家。他要是不讓我在臨州待,我就去別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但我不能沒有你。這兩個月我算是想明白了——什么**不**,什么繼承權,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你。”
周念低下頭,看著碗里剩的半碗粥。
粥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她用筷子撥開那層膜,喝了一口涼的。
“我下午去看我媽。”她說,“你跟我一起去。”
江嶼點頭。
“行。”
下午三點,周念推開十二樓的病房門。
**林淑琴靠在床頭,老花鏡掛在鼻尖上,正看一本翻爛了的雜志。床頭柜上放著半個沒吃完的蘋果,切口都氧化成褐色了。
“媽。”
林淑琴抬起頭,先看見女兒,又看見女兒身后跟著的年輕人。她把雜志放下,摘了老花鏡,瞇著眼仔細打量了一下。
“這位是——”
“阿姨好。”江嶼走上前,鞠了個躬,“我是江嶼。周念的男朋友。”
林淑琴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看看江嶼,又看看周念,嘴唇動了動。
“就是那個——兩個月前走了的那個?”
江嶼的臉紅了一下,沒接話。
周念拉了把椅子坐下,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從袋子里又摸出個蘋果開始削。
“媽,他回來了。”
“回來?”林淑琴的聲音拔高了,“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當我女兒是什么?菜市場的白菜,想買就買想扔就扔?”
“阿姨,”江嶼往前站了一步,“是我的錯。這兩個月——”
“你別叫我阿姨。”林淑琴抬起一只手打斷他,“你先說說,這兩個月你去哪了?我們念念找你都快找瘋了,你知不知道?”
周念把削好的蘋果遞給**。
“媽,你先吃口蘋果。”
“我不吃。”林淑琴看都沒看那個蘋果,眼睛還是盯著江嶼,“小伙子,你說話。”
江嶼吸了口氣。
他***月來的事從頭說了一遍。說他是被**媽騙回去的,說被關在家里,說被送出國軟禁,說**媽騙他周念拿了錢走了。
林淑琴聽完,沒說話。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拿起來喝了一口。杯子在她手里轉著圈。
“你們家,”她開口了,“是做醫療器械的那個**?”
“是。”
“**是江衛國?”
“是。”
林淑琴把杯子重重地擱在桌上。
“那我不答應。”
“媽——”
“你別叫我。”林淑琴轉向女兒,“念念,媽不是嫌貧愛富的人。但是那種人家——不是我們進得去的。你去了,就是受氣的命。**是什么人?江衛國,臨州誰不知道他?當年他弟弟跟他爭家產,他把人逼到什么地步了,你出去打聽打聽。”
“阿姨,”江嶼的聲音很平,“我已經跟我爸說了。我要娶周念。他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自己過。”
“你自己過?”林淑琴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年輕人,話說得容易。你現在說得好聽,等**真斷了你的路,你還能這么硬氣?”
“能。”
江嶼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通話記錄,把屏幕轉過去給她看。
那一排全是“父親”兩個字,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十幾通電話,全是紅色的未接。又打開微信,翻開置頂的對話框,里面全是十幾條消息,周念一條一條看完——最下面一個字都沒有回復。
“他現在不接我電話。”江嶼說,“但我態度已經表明了。今天晚上我再回去一趟,當面跟他說清楚。”
林淑琴盯著那個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后靠在枕頭上,長長嘆了口氣。
“念念,”她說,“你先出去。我跟江嶼單獨說幾句話。”
周念看看**,又看看江嶼。
“媽——”
“出去。”
周念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江嶼朝她點點頭。
門關上了。
走廊里很靜。周念靠著墻站著,聽見病房里隱約傳來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么。過了大概十分鐘,門開了。
江嶼走出來,眼眶紅的,但神色還算平靜。
“**答應了。”他說。
周念愣了一下。
“怎么答應的?”
“我跟她說,我這輩子就認你一個。以前是我混賬,讓你吃了苦。往后我用一輩子還。”他頓了頓,“她說,要是**那邊真不答應呢。我說,不答應就不答應。我**,但我也可以不**。”
周念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帆布鞋。
鞋帶開了,一頭拖在地上。
“幫我系一下。”她說。
江嶼蹲下去,把鞋帶撿起來,繞了個結,拉緊。
他的手指頭很長,骨節分明,打結的動作又慢又仔細。
周念看著他蹲在地上的樣子,忽然想起兩年前他們剛在一起那陣。有一次她鞋帶開了,他也是這么蹲下來幫她系。那時候是夏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后頸曬得黑黑的。
她當時就想,這個人,能處一輩子。
他們在走廊站了沒多會兒,護士站那頭過來一個人。
是個女的。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駝色風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咔咔咔的,走得又快又急。
江嶼抬起頭,臉色變了。
“江瑤。”
他妹妹。
江瑤走到跟前,先看了江嶼一眼,又看了周念一眼。那個眼神,周念認得。兩個月前在**門口,就是這種眼神——從上往下打量,像在估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哥。”江瑤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帶著刺,“爸讓你回去。現在。”
“我等會兒回。”
“不是等會兒。”江瑤從包里掏出手機,在江嶼面前晃了晃,“爸剛打完電話。他說,你四十分鐘之內不回家,他就讓陳律師著手辦手續。”
“什么手續?”
“你說什么手續。”江瑤把手機收回去,抱著胳膊,“哥,別鬧了行不行?為了這么個人——你值當嗎?”
她沖周念努了努下巴。
周念站著沒動。
江嶼往前走了一步,把周念擋在身后。
“你說什么?”
“我說你值當嗎?”江瑤歪著頭,“哥,你看看你。好好的**大少爺不當,跑來這兒當婦產科醫生。好好的趙家千金不要,跟這么個——”她看了周念一眼,沒把后面的話說出來。
“你閉嘴。”江嶼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就不閉。爸氣得一晚上沒睡,媽高血壓又犯了。你倒好,在這兒跟人喝粥剝雞蛋——我都看見了。”江瑤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護士站的臺子上,“哥,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就問你一句——你回不回?”
“回。”江嶼說,“但不是現在。”
“那什么時候?”
江嶼轉頭看了周念一眼。
“我跟她一起回。”
江瑤笑出聲來。
“你帶她回家?”她搖著頭,“哥,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爸今天叫了誰?趙家的人下午要來。趙叔、趙嬸、趙家那個女兒——全都在。你帶她回去,是嫌不夠亂?”
“趙家的人來干什么?”江嶼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你說干什么?爸還能干什么?”江瑤往前走了一步,“上次跟趙家談的那個合作——你不知道?趙家那邊的條件是,兩家聯姻。你要是娶了趙家女兒,那個項目就成了。你要是不娶——哥,你自己掂量。”
周念站在江嶼身后,聽著這些話。
她看著江嶼的后背——他肩膀繃得很緊,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江嶼。”她叫了他一聲。
江嶼沒回頭。
“你去吧。”她說,“你回去處理。”
“不行——”
“我跟你一起。”周念說,“你剛才不是說要帶我回去嗎?那就帶我回去。”
江嶼轉過身。
“你不怕?”
“怕。”周念說,“怕也得去。躲了兩個月了,不想再躲了。”
江瑤在***嘴:“喲,還挺有骨氣。”
周念沒理她。
江嶼看她的眼睛,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眼角堆起細紋,跟剛才在食堂里剝茶葉蛋時一樣。
“行。”他說,“那就一起回去。”
**的別墅在城東半山腰上。
車子拐進鐵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草坪上的地燈亮了,黃黃的光暈照著一排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冬青。
江嶼把車停在主樓門口。門廊底下站著兩個傭人,看見江嶼下車,鞠了一躬,又看見從副駕駛下來的周念,互相看了一眼,沒吱聲。
客廳大得能聽見腳步的回聲。水晶吊燈亮晃晃的,大理石地板光可照人。沙發上坐著三個人——主位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眉毛粗黑,穿著深灰的羊絨衫。他旁邊坐著一個穿絳**袍的女人,保養得很好,看不出實際年齡。靠邊的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長頭發,化著淡妝,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裙。
江嶼走過去,站在茶幾前面。
“爸。”
江衛國沒抬頭。他端著茶杯,吹了吹浮著的茶葉,啜了一口。
“回來了?”
“回來了。”
“坐。”
江嶼沒坐。他回頭看周念,伸出手。周念走過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江衛國這時候才抬起眼睛。他先看了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周念,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嶼臉上。
“這就是周小姐?”
“是。”
江衛國點點頭。他把茶杯放下,茶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周小姐,我們見過一面。”他說,“在**大廈樓下。你等了兩個小時,我沒見你。今天補上——我叫江衛國,江嶼的父親。”
他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好像在跟一個生意伙伴寒暄。
“江叔叔好。”周念說。
“坐。”江衛國又指了指沙發。
兩人坐下。江嶼緊挨著周念,手還是沒松開。
單人沙發上的年輕女人一直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位是趙婉清,”江衛國朝單人沙發那邊抬了抬手,“趙家的大女兒。今天來家里做客。”
趙婉清朝周念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周念也點了點頭。
客廳里沉默了幾秒鐘。
“江嶼,”江衛國開口了,“兩個月前的事,我之前不想談,今天趁周小姐在,我們當面說清楚。”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跟趙婉清的婚事,是我跟趙家談的。趙家跟我們合作的那個醫療器械項目,總投資三個億。條件是兩家聯姻。你娶趙婉清,項目啟動。你不娶——”
他放下茶杯。
“項目取消。**賠違約金。董事會那邊你自己去解釋。”
江嶼沒說話。
周念感覺到他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爸。”江嶼開口了,“我不管什么項目不項目。我要娶的是周念。”
江衛國看著他。
“你再說一遍。”
“我要娶周念。”
江衛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他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周念看見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節慢慢泛了白。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知道。”
“你知道后果嗎?”
“知道。”
“行。”江衛國點點頭,朝旁邊的傭人招了招手,“老陳,去書房把我桌上那份文件拿來。”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小魚”的優質好文,《我去醫院墮胎大夫問我緣由我說不愛了》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周念江嶼,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終止妊娠的原因是什么?”周念攥緊手里的手術單,低著頭說:“他不愛我了。”診室忽然安靜下來。面前的大夫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慢慢摘下口罩。周念看清那張臉,腿一下軟了。竟然是失蹤整整兩個月的江嶼,她同居兩年的男朋友。江嶼盯著她隆起的小腹,眼圈瞬間紅了。“周念,這孩子是誰的?”她抬手狠狠扇開他伸過來的手。“你消失兩個月,現在還有臉問我?”周念坐在婦科診室的塑料椅子上,手指頭絞著背包帶子,絞了松,松了又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