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怕苦。
家中每年腌藥梅,第一壇永遠送去她院里。
我小時候病了一場,藥苦得直掉眼淚,偷偷拿了一顆。
母親瞧見后,命人把壇子抱走。
「你姐姐喝不得苦藥,別同她搶這個。」
后來不搶藥梅,不搶先生,不搶父親帶回來的新筆,也不搶母親親手繡的荷包。
讓著讓著,連婚事也讓到了我身上。
鎮遠侯府來相看時,原本看中的是長姐。
長姐嫌侯府男丁常年在外,日后少不得擔驚受怕,轉身應了翰林家的親事。
母親便將我推了出去。
侯府世子看了我一眼,溫聲道:
「二姑娘也好,性子穩。」
我嫁了。
婚后他待我周到,出征前會替我留足銀錢,歸家后也會先來我院里坐坐。
我以為日子久了,總能把從前那點遺憾熬過去。
直到有一年長姐病了。
他剛從北境回來,甲衣都未換,便讓人把帶回來的藥梅送去長姐府上。
我問他:「侯爺怎么還記得她愛吃這個?」
他低頭解著護腕,隨口道:
「她怕苦。」
我看著桌上那碗涼透的藥,忽然沒再說話。
后來他重傷將死,太醫端來的藥一碗比一碗苦。
他皺著眉,低聲問:
「藥梅還有嗎?」
「送去她那邊的,可夠吃?」
再睜眼,侯府再次上門相看。
母親推了推我的背。
我退后一步。
「女兒身子弱,恐怕擔不起侯府。」
母親的手僵在我背后。
廳里正端茶的丫鬟手一抖,茶盞磕在托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鎮遠侯夫人坐在上首,原本正含笑看我。
她身邊的世子段聞霆也抬了眼。
那張臉同記憶里一模一樣。
眉眼清俊,唇色偏淡,身上有常年習武之人的挺拔,卻不顯粗莽。
前世我第一次見他,也是這樣。
他看了我一眼,說二姑娘也好,性子穩。
那時我低頭紅了臉,以為這句話算得上夸獎。
后來我才知道,穩這個字,很多時候和好欺負差不多。
母親緩過神,勉強笑道:「清杳這孩子近日身子不適,說話也糊涂,夫人莫怪。」
她又推了我一下。
這回力道重了些。
我沒有動。
長姐阮清婉坐在母親身側,眼眶已經紅了。
她今日穿一身桃粉襦裙,發間簪著父親昨日帶回來的新珠釵。
那珠釵原本有兩支。
父親說姐妹各一支。
長姐說粉珠襯她新衣,兩支戴在一起才好看。
母親便讓我那支也給她。
我給了。
給到如今,看見她發間一閃一閃的粉光,心里竟沒多少波瀾。
長姐輕聲道:「妹妹,你若不愿,姐姐可以……」
她話未說完,母親便急急打斷。
「你胡說什么,你同翰林家的親事都快定下了。」
長姐垂下眼,手指攥著帕子,像受了極大委屈。
鎮遠侯夫人看了看長姐,又看了看我,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不是傻子。
今日這場相看,原本看中的是長姐。
長姐嫌侯府男丁常年在外,怕自己年紀輕輕守空房,又怕日后得知丈夫出征便夜夜擔心,哭著求母親替她回絕。
母親舍不得長姐嫁得不順心。
便把我叫到房里,說侯府門第好,世子人品也好,我性子穩,嫁過去正合適。
前世我答應了。
因為從小到大,家里總是這樣安排。
長姐不喜歡的先生,由我去學。
長姐不想抄的經,由我代筆。
長姐不愿嫁的親事,自然也該我去。
可那碗苦藥在桌上涼透的樣子,我記了太久。
段聞霆重傷后,明明疼得臉色發青,還惦記送去長姐府上的東西夠不夠。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
有些人的心,一開始便落在旁處。
我再穩,再懂事,也熬不成他心尖上那個怕苦的人。
廳中安靜得久了些。
段聞霆終于開口:「二姑娘方才說身子弱?」
他的聲音比前世年輕些。
也更疏離。
我朝他行禮。
「是。」
母親急道:「清杳只是近來春寒咳了兩聲。」
我看著段聞霆。
「我幼時病過,底子一直不算好,侯府家風肅正,世子又常年出征,我怕自己撐不住。」
母親臉色一白。
這話比方才更直接。
長姐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妹妹是不是怪我?」
我看向她。
她哭起來依舊很好看。
從小就是這樣。
她一哭,母親便慌,父親便心軟,連家里的嬤嬤也會小聲說,大小姐身子嬌貴,二姑娘讓讓罷。
我從前也這樣想。
她嬌貴,我讓讓。
如今我只問:「姐姐為何這樣說?」
長姐一怔。
「你若不怪我,怎么會當著侯夫人的面說這些話?」
母親低斥:「清杳,給你姐姐賠不是。」
我站著沒動。
侯夫人臉上的神色已經不大好看。
段聞霆卻忽然放下茶盞。
「夫人,既然二姑娘身子不適,今日便先到這里吧。」
母親的臉白得更厲害。
她忙道:「世子,清杳只是孩子氣。」
段聞霆看向我。
「婚事不是兒戲,二姑娘不愿,也不該強求。」
這句話若放在前世,我一定會覺得他君子端方。
如今聽來,卻只覺得好。
他不強求,我也不用再走那條舊路。
我朝他鄭重行禮。
「多謝世子體諒。」
段聞霆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他像有些意外。
但沒再說話。
侯府的人離開后,母親當場摔了茶盞。
「阮清杳,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做了什么?」
碎瓷濺到我裙邊。
我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躲。
「知道。」
母親氣得發抖。
「你姐姐好不容易定下翰林家的親事,侯府這邊若傳出閑話,你讓她怎么做人?」
又是姐姐。
永遠都是姐姐。
我輕聲問:「那我呢?」
母親一愣。
我抬頭看她。
「我若嫁去侯府,日后日日擔驚受怕,母親有沒有想過我怎么做人?」
她嘴唇動了動。
長姐已經哭著撲進她懷里。
「娘,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怕苦,也不該怕那些刀槍血雨,我嫁就是了,別讓妹妹恨我。」
母親立刻抱住她。
「你說什么傻話,娘怎么舍得讓你去受這種苦。」
我站在原地。
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好笑。
她舍不得長姐受的苦,總能舍得我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