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苗疆二十年才出一位的神女。
生來便能聽懂蠱蟲細語，辨盡百草寒溫。
按照族規，神女要嫁入東宮，成為太子妃。
出嫁那日，太子親自迎我，百官跪了滿長街。
所有人都說我命好，日后必定母儀天下。
只有妹妹紅著眼，拉著我的袖子說：
“阿姐，我舍不得你。”
她自幼相貌丑陋，半張臉覆著青黑胎斑，連族中孩童見了都怕。
我憐她，求太子準她入宮陪我。
她日日替我梳發、調胭脂，比從前在苗寨時還要乖順。
直到月圓那夜，我聽見妝*里傳來細細的蟲聲。
嘶……偷偷潛伏在胭脂里。
抹在誰臉上，只需三日，便會皮膚潰爛，眉眼都歪掉。
她丑一分，二小姐就美一分。
等太子厭棄，二小姐就能頂她的位置了嘻嘻。
我坐在鏡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原來妹妹不是舍不得我。
她是想披著我的臉，坐上我的太子妃之位。
天還沒亮，我喚來貼身丫鬟。
將妝*里的蠱蟲盡數挑出。
“后院井里不是有幾只癩皮蛤蟆嗎？拿去喂。”
……
我垂眼看著井水。
那幾只蠱蟲細如紅線，腹下有血紋。
是苗疆早已禁止的赤線奪顏蠱。
此蟲以胭脂為巢，以人臉為食。
三日奪顏，母蟲所在的宿主越美，中蠱之人便會越丑。
聽著蟲鳴漸熄，我心里有了底。
她想換我的臉。
那我便讓她好好等著，看自己最后能換到什么。
身邊侍女阿蘿看著那蟲子，嚇得臉都白了：
“小姐，二小姐竟敢……”
“無礙。”
我擦凈指尖，把那盒胭脂遞回去。
“把胭脂放回原處。”
阿蘿愣住：
“可蠱已經沒了。”
“蠱沒了，戲還得唱。”
她敢把禁蠱送到我的妝*里，就不會只準備這一手。
倒不如將計就計。
天剛亮，妹妹云阿朵來的比以往更早。
她照舊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
見了我，先咳兩聲，再柔柔跪下。
“阿姐，我來給你梳發。”
她總說自己體弱多病，見不得風，所以常年覆紗。
太子謝璟信了，宮里人也信了。
只有我知道，那紗下藏著什么。
我沒拆穿她，只因我知她從小自卑。
可現在，回想著昨夜發現的蠱蟲，我只覺心寒。
云阿朵替我梳發，眼睛不住地瞟向妝臺。
那只胭脂盒就擺在那里。
她盯得太急，連手里的桃木梳都險些打滑。
我從鏡中看她：
“阿朵，你今日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她立刻低頭，裝的乖順：
“阿姐入主東宮，我只是太為阿姐感到高興。”
可她的蠱蟲昨夜還在叫，要吃我的臉。
東宮里的宮人見了我，向來恭敬。
尚宮親自來拜，說苗疆神女入東宮，是大胤之福。
小宮女奉茶時，連頭都不敢抬。
她們敬我。
畏我。
只有云阿朵看我時，眼底沒有敬，只有貪。
梳完發，她主動打開胭脂盒。
“阿姐，今日可需用些胭脂。”
我沒有躲，而是當著她的面，蘸了胭脂，輕輕抹在臉上。
她肩膀一松。
仿佛是終于安心下來。
不久，謝璟來了。
他一進門，看見云阿朵跪在我身側替我理裙擺。
眉頭立刻皺起。
“云苓，阿朵身子弱，你怎么讓她做這些？”
云阿朵慌忙道：
“殿下誤會了，是我自己想伺候阿姐。”
謝璟伸手扶她，語氣心疼：
“你見風便咳，何必勉強？”
“你把她當阿姐尊敬，可她卻沒把你當妹妹心疼！”
我看著他們。
真有意思。
用膳時，宮人端上魚羹。
云阿朵剛碰碗，謝璟便攔住她。
“你聞不得魚腥。”
我抬眼，假裝驚訝：
“殿下如何知道？”
謝璟一頓。
云阿朵立刻咳了幾聲，軟聲道：
“阿姐忘了？我從前病過，許是殿下聽旁人提起。”
圓得真快。
我笑了笑，沒說話。
看來這件事，太子也不可謂不知情。
從前我只當太子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照拂她一二。
可現在才發覺自己有多可笑。
果然，飯后云阿朵忽然跪在我面前。
“阿姐，我想參加太子側妃選拔。”
她哭的情真意切：
“我不是貪圖富貴。我只是想名正言順留在東宮，日日陪著阿姐。”
我看著她。
從前她也這樣求我。
求我帶她出門，求我給她首飾。
求我嫁來東宮時別丟下她。
我次次答應。
結果卻養出一條要吞我的蛇。
她既然想要名分。
我就給她一個能站到眾人面前的機會。
我笑了：
“好啊。”
云阿朵猛地抬頭，眼里亮得嚇人。
謝璟也看向我，像終于覺得我懂事。
當晚，我坐在窗邊。
世人只知神女能驅蠱，卻不知神女最厲害的，是聽蠱。
井里的蠱蟲還在掙扎，哀嚎。
二小姐和太子早就相識啦，太子第一次來寨子她就主動遞信。
太子沒見過二小姐的臉，只當她體弱害羞。
等她成了太子妃，必定把我們救出去，把這個神女千刀萬剮。
我攥緊袖口。
原來如此。
他們一個貪我的身份，一個貪我的臉。
臨睡前，宮中傳來消息。
皇后明晚設宴，為我接風。
井里面的蟲子聲音尖銳。
把我們丟出來又如何！
宴上，二小姐會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神女，是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