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診胃癌晚期那天，我給自己買了一份意外險。
那天的陽光很烈，病房走廊的窗子開著，白色的窗簾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我坐在醫院一樓大廳的椅子上，手里捏著那張診斷書，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胃癌晚期，四個字，****，打印的，不是手寫的。打印的字不會因為手抖而變形。
我在手機上找了一家保險公司，買了一份三百萬的意外險。
投保人是我，受益人，我先寫了媽媽的名字，然后刪掉，換成了我的朋友程宜。
程宜不知道這件事。
確診之后媽媽第一個來了醫院。她哭，說我是她的心肝，說只有我們兩個人血脈相連了，說一切都會好的。
然后第三天，她開始讓我把手術推遲一下。
就是推遲一下而已，她說。
媽媽說順著她就對了，聽她的就對了。
媽媽說推遲手術是為我好，說那檔節目的酬勞可以解決家里的難處，說我身體還挺得住，說醫生也沒說非得馬上開刀。
媽媽說，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愛我，一切都是為了我，她只有我這么一個女兒了，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血脈相連了。
直到那天，她把那份綜藝節目的合同擺在了我的面前。
那檔節目叫做《極限家庭成長計劃》，是當下最紅的家庭情感類綜藝，每季決賽收官直播的在線觀看人數超過兩千萬。節目形式是多個家庭在極限環境下完成體能和心理雙重挑戰，接受心理咨詢師與全程直播觀眾的評判。
這一季的主題叫做"愛的代價"。
媽媽已經在第一頁簽好了她自己的名字。
她看著我，"晚晚，媽就這一個要求，你幫媽這一回。"
我看著合同，看著她簽名旁邊那個紅色的印泥指印。
"媽，我剛拿到診斷書三天。"
"我知道，我知道，"媽媽嘆氣，聲音里帶著一種特別熟練的委屈，"所以媽才說就這一個要求，就一個，其他什么都不說了。節目組說了，這季拍四十天，你身體好好調理著，四十天能撐過去的。撐過去之后有錢，有了錢，手術的事情媽來給你安排，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媽來給你找，好不好。"
我問她，"蘇城欠了多少。"
她的手頓了一下，"這跟你弟弟沒關系。"
"媽。"
她沒有回答我，把合同往前推了推，"你簽字，簽了媽就去聯系節目組。"
我坐在那張合同對面，想起來三個月前我第一次進醫院做檢查的那個傍晚。
那天我告訴媽媽我的胃一直不舒服，已經持續了很久，媽媽說你就是吃東西不規律，喝碗生姜水，暖暖胃就好了。
我沒有喝生姜水，我去了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之前我就隱約知道不對，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像是一棟樓最頂層的承重墻已經裂了縫，還沒塌，但是已經能感覺到上面的壓力一點一點往下陷。
醫生把我叫進去，把片子掛在看片燈上，跟我說了很多，我只記得兩件事：一是胃癌晚期，二是必須盡快手術，越快越好。
我走出診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給媽媽打了電話。
媽媽第一句話是，"有這么嚴重嗎，你是不是理解錯了，你平時也沒什么感覺啊。"
我現在坐在合同對面，看著她熟悉的臉。
"媽，你知道我的病。"
"知道，知道，"她說，"所以媽才說撐一撐，四十天，撐完了就有錢，有了錢你手術，一切都解決了，好不好？"
"四十天極限挑戰，"我說，"節目里有攀巖。有野外生存。有限時負重越野。"
"那都是節目效果，攝像機在拍，他們不會讓你真的出事的。"
我看著她，她眼神很平穩，一點都不往旁邊跑，神情里帶著那種她認為理所當然的堅定。
就像多年以前，我大學選專業，我說我想讀營養學，她說那讀什么用，讀師范，畢業了有編制，穩當。
就像我第一份工作，想去一家食品公司做營養顧問，她說那種公司不穩定，你去學校，當老師。
就像我結婚的時候，相親見到陳默遠，他當時在一家貿易公司做主管，媽媽一見面就說這個好，這個穩，這個孝順。
她的判斷從來都是她的，不是我的。
我現在三十二歲，胃里長了一個要命的東西，我坐在媽媽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