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宮盡頭------------------------------------------。魏瑾伏在案上，手里還攥著那支朱筆。筆尖的朱砂干成一層薄殼，在沒批完的奏章上拖出一道印子。窗外夜色濃得發死，遠處傳來更鼓，沉悶、遙遠，一下一下撞在瓦片上才散。。案上堆著半人高的奏章，左邊批過的，右邊還沒動。筆墨紙硯擺得規規矩矩，筆架上幾支狼毫粗細分明，連筆尖朝向都一致。這都是他幾十年養出來的規矩——東西有位置，事情有章法。，劍鞘漆皮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黃的木胎。劍穗褪成灰白色，倒是一塵不染。。最后一縷青煙飄起來，扭了一下，散了。。手指還搭在邊關送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上，指腹摩挲得到紙張的紋路。這折子今夜剛到，他還沒批完。，沉的，像有塊石頭壓著。這疼從入秋就開始，起初偶爾來一下，后來變成天天。藥方喝了十幾副，沒起色。他不想聲張，讓藥童照原方抓藥，喝完算數。。，手按在胸口。掌心能感覺到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慢，有一下沒一下。。值房外就有當值的小太監，喊一聲就聽見。太醫院值夜的太醫也近。。，闔上眼。眼前奏章上的字開始暈開，模糊了。遠處的更鼓又響，一聲、兩聲、三聲，越來越遠。。值房的燭火、案上的奏章、墻角的舊劍，都離得越來越遠。，手指在案上摸索了一下，碰到那支干涸的朱筆。筆桿冰涼。。剛入宮的時候，什么都不懂。有一次在御書房當值，不小心打翻了墨硯，墨汁灑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擦，手抖得厲害。，沒罵他，蹲下把墨硯扶正，說了一句："做奴才的，手不能抖。"
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從那以后，不管伺候哪一位皇帝，不管多難的事，手都穩得很。
現在這手又開始抖了。手抖成這樣，跟怕不怕沒關系，是真撐不住了。
魏瑾睜開眼，想再看看這間值房。燭火又晃了一下，燈芯快燒到頭，火光暗了幾分。案上的奏章堆成小山，他沒批完的那些，明天還得繼續。
可他知道，沒有明天了。
胸口的鈍痛忽然沒了。手也沒知覺了。
他的手從胸口滑落，搭在椅子扶手上。頭微微低垂，下巴幾乎碰到衣領。燭火無風自顫，倏忽一暗，又亮了。
值房里的燭火依然亮著。案上的奏章、墻角的舊劍、香爐里的殘香，都在原來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伏在案上那個人，再也不會抬頭了。
朱筆從他手里滾落，磕在案沿，"嗒"一聲掉在地上。筆尖的朱砂洇開一小片，殷紅，像一滴血。
值房外，當值的小太監打了個盹，猛然驚醒。他豎起耳朵聽了聽，里頭沒動靜，太安靜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邊，輕輕喊："魏公公？"
沒人應。
"魏公公？"
還是沒人應。
小太監懸起心，推開門探頭往里。魏瑾還伏在案上，姿態跟平時休息一樣。隔著燭火看不清臉色，他松了口氣，以為是累極了睡著。
他輕手輕腳走過去，想給他披件衣裳。手碰到肩膀的時候，愣住了。
涼的。硬邦邦的涼。
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凈。張嘴想喊人，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值房的燭火這時候跳了一下，燈芯燒斷了，火花濺了一下又穩住。
小太監終于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喊叫——
"來人！魏公公——！"
聲音在空曠的宮道上傳出去，被夜色吞沒。
燭火終于燒到了盡頭。火光顫了顫，滅了。黑暗涌進來。
什么都看不見了。
魏瑾的意識飄在黑暗里，像一片落水的葉子，被水流帶著往下沉。沒有值房，沒有燭火，沒有奏章，連身體都沒有。
他試著睜眼。眼皮沒了。試著抬手。手也沒了。就這么飄著，一直往下。
黑暗深處傳來一陣顫動，不是聲音，是感覺，像整片虛無都在震。意識被那顫動裹挾著，旋轉著，像被卷進一個看不到底的漩渦。
速度越來越快。
天亮了。
魏瑾睜開眼。
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乾清宮值房那根裂了縫的橫梁，也沒積灰的雕花，更沒香火熏出來的焦痕。
他猛地坐起來——動作太猛，整個人是彈起來的。
愣了一瞬，低頭看自己的腰。隆慶三年被刺客打傷的那根，陰天就疼得直不起來，現在……一點感覺都沒有。輕得像從來沒有過這物件。
抬起手。
手背上干凈得連根青筋都沒冒.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五指一握拳，咔咔響，脆得跟掰干竹竿似的。
這不是他的手。
嘉靖年那個冬天，御前的炭爐里滾出一塊燒紅的炭，他用手接的。皮肉焦糊，一聲沒吭。皇帝丟下一句："這孩子能成事。"后來他確實成事了。那道疤跟了他一輩子。可現在這只手干干凈凈，掌心嫩的——他說不上來，反正不是他這種人的手。
魏瑾抬頭，把這間屋子掃了一遍。
逼仄。大概只有值房三分之一大。墻皮刷得煞白，鼻子里竄進一股說不上來的藥味。窗戶上掛的布料很輕，不是綢緞，也不是棉。
最讓他警覺的是頭頂。
一個圓盤扣在天花板上，半透明，里面有什么東西一閃一閃地發著光，忽明忽暗。魏瑾盯著看了很久，右手下意識往腰間摸——本該掛著一柄防身的**。摸到的卻只有一層薄薄的棉布衣裳。
什么玩意兒？
不止這一個。屋里到處都是他看不懂的物件。
床頭柜上擱著一塊巴掌大的黑色方片，光滑得像塊墨玉，比墨玉更冷更沉。拿起來翻了翻，正反兩面都沒紋飾，嚴絲合縫，找不到一條接縫。他正端詳著，那方片突然亮了。
白晃晃的光刺得他抬手擋了一下，眼睛瞇成一條縫。那玩意兒已經被他摜進被子里。方片落在被面上嗡嗡**著，屏幕中間跳出一個他大半看不懂的圖案，底下三個字——
"王哥（經紀人）"。
經紀人？
魏瑾皺眉。他把三個字在舌頭上翻了個個兒，聽著像是撮合買賣抽傭的那種中間商戶。什么樣的物件，能把這種身份刻在上頭？會發光，會震動，還能顯字——字還是活的，會跳。
妖物？還是什么機括？
不等他想明白，那東西震得更厲害了，嗡嗡的聲音尖銳得像御前太監的唱報。這物件不是凡物，背后有人在找自己。它沒有嘴卻能出聲？不對，不對——
他伸手把它撿起來。
觸感溫熱。沒有任何火源加熱的跡象，自己會發熱。翻過來，背面一個圓形凹槽里嵌著幾片極小的透明薄片，不知道是琉璃還是水晶。正面那個亮著的畫面上有一個紅綠相間的圓圈在跳，旁邊寫著"滑動接聽"。
猶豫了一瞬，伸出拇指在那個紅圓圈上劃了一下。
方片里立刻炸出一個男人的怒吼："要死了你！現在才接電話！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魏瑾手一抖，方片又掉回被子上。
那聲音還在繼續，"沈哥五點半的戲！四點鐘要化妝！現在都四點半了！你人呢？！啊？！***聾了？！"
魏瑾死死盯著那個方片，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指甲掐進掌心，痛感傳來——
這具身體是真的。
他把這口氣含在胸腔里，緩緩吐出來。
還有現在這具身體。不是他的，絕對不是他的。這又是誰的？他在哪兒？這是大明，還是別的什么朝代——
"小魏！！"
門外的吼聲和砸門聲同時炸響。
魏瑾霍然起身。雙腳穩穩踩在地上，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一扇門，一扇窗。窗外是黑的，看不清。門是白的沒門閂，他手一摸——涼，光滑，找不到鎖孔。
試探著按了一下，往下一壓，鎖舌縮了進去，門開了一條縫。
這機括倒簡單，跟宮門的銅鎖一個路子。
"魏瑾！***聾了？！"
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一個胖大的圓臉男人沖了進來，唾沫星子差點噴到魏瑾臉上。
魏瑾的眉頭狠狠皺了一下。
這穿的是什么？上衣沒袖子，兩條胳膊光溜溜露在外頭，上頭刺青紋得張牙舞爪；褲子松松垮垮，像是褻衣外穿。腳下的鞋子鞋底厚得像踩了兩塊磚，走起路來吱吱響。
魏瑾眼風掃過對方腰間——沒**子，沒拿簽押。在心里頭給這胖貨畫了個像：嘴臭，沒規矩，上不得臺面。這種貨色，敢直呼自己的名字，敢隨便推門進來，在宮里頂多算個管雜役的頭兒。
他還注意到床頭擱著一張巴掌大的卡片，上頭貼著一張畫像，旁邊寫著字。
拿起那張卡片。
畫像上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眉目清秀，嘴角朝上咧著，帶著一種沒經過事的傻氣。畫像下頭一行字——
"姓名：魏瑾，職務：藝人助理，服務對象：沈硯舟。"
藝人助理？服務對象？
每個字都認得，連在一起卻完全不懂。魏瑾把這行字反復看了三遍，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頭敲梆子。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了一下。
"你還愣著？！東西呢？叫你昨晚準備的咖啡和冰美式呢？保溫杯呢？沈哥要喝的溫水呢？！"胖臉男人一邊吼一邊在屋里亂轉，猛地拉開一個柜子，指著里頭一堆花花綠綠的包裝袋，"這什么？！叫你昨晚買的眼藥水和潤喉糖呢？！我**昨晚一條一條發你微信，你當放屁呢？！"
魏瑾沒接話。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又掃了那人一眼：上級對下級的那種態度，不是主子對奴才，倒像是——他一時說不上來。
"第一天進組就給沈哥難堪？你知道沈哥今天拍什么嗎？吊威亞！威亞要排時間的！全劇組等他一個人！***再磨蹭，等著被炒吧！"
魏瑾被他拖著往外走。經過一面墻的時候，他看見墻上嵌著一大塊玻璃，平整得連一絲凹凸的紋路都沒有，冷冰冰的，不像是磨出來的，倒像是整塊澆鑄的。他伸手摸了摸——光滑，涼，找不到一點氧化發黃的斑。宮里最好的銅鏡都照不出這么清楚的人影。
玻璃里映出一個人影——高高瘦瘦，穿著一身同樣的短袖短褲，頭發亂糟糟支棱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印子。
他。
不，是這個叫"魏瑾"的年輕人的身子。他摸了摸下巴——光滑的，沒胡茬。
還沒從這面玻璃的震驚中緩過神，胖臉男人一把推上他的后背，把他踉踉蹌蹌推出門。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鋪著一種踩上去軟綿綿的東西，不是地毯，也不是草席，顏色灰撲撲的。兩側一扇又一扇同樣的白色房門，連門閂的方位都一般無二。
走廊里一股刺鼻的味兒，混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香氣，像是人為做出來的花香。頭頂每隔幾步嵌著一盞燈，燈罩透明，里面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比宮里任何一盞宮燈都亮，魏瑾抬手擋了一下。
走到走廊盡頭，胖臉男人猛地推開一扇沉重的鐵門，一股嗆人的焦臭味迎面撲來。
魏瑾站在門口，看向外面的世界。
天還沒亮透，可地面上的光比天上還多——路邊兩排路燈白晃晃照下來，一串串流動的光在地面跑過，發出轟鳴聲，里面坐著他從未見過的鐵殼車，沒馬拉，跑得卻比千里馬還快。
遠處豎著一排排高大的樓，方方正正，每一棟都比紫禁城里最高的太和殿還要高。魏瑾仰起頭，瞇著眼想數清那樓到底幾層。風灌進喉嚨里，喉嚨一緊，干得他咳了一聲。樓身上亮著數不清的窗格，每一扇窗里都透亮得晃眼。
路邊的樹嘩嘩響，枝條上掛著幾只白色的塑料袋，翻飛得起勁。
胖臉男人拽著他沖向一輛白色的鐵殼車，拉開后門把他塞了進去。車里一股刺鼻的皮革味和清冷味，座位上扔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塑料袋和幾個銀色的箱子。胖臉男人繞到另一邊鉆進駕駛座，發動了車。
車身一震，嗡嗡的轟鳴聲從腳底下傳上來。魏瑾的背脊繃直，手抓住了車門邊的一個凹槽，指甲掐進扶手，皮肉底下硌得發白。
車子猛地沖了出去。
窗外的世界像走馬燈一樣掠過。高樓，路燈，廣告牌——那些廣告牌上的字他會認，可字連在一起的意思他多半看不懂。"中國移動"四個字他都認得，但不懂為什么刻在這么大的牌坊上。這花花世界，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朝代都亂。
胖臉男人一邊開車一邊罵罵咧咧，說他今天起晚了、連累所有人等他一個、沈哥那邊已經發過三次火了、再耽誤進度**人非扒了他們的皮不可。
魏瑾沒在聽。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后座，透過車窗看著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這身子太輕了。關節咔的一聲脆響，他愣了一下——六十七歲的老人，是沒有這種清脆的關節聲的。
拇指壓進掌心。*。疼。活的。這東西要是餌，未免也太真了。
魏瑾把車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臉，又仔仔細細認了一遍。
車子拐過一個彎，駛進一條兩邊停滿了各種車輛的小路。路盡頭是一片被大燈照得通亮的廣場，遠遠就能看見黑壓壓的人群和各式各樣的鐵架子。有一個人站在人群中央，正對著這邊揮手，隔著擋風玻璃看不清臉，只能看見那人身上披著一件墨綠色的長大氅。
胖臉男人搖下車窗，沖那個人喊了一句："來了來了！帶到了！"
然后回頭瞪了魏瑾一眼，壓低聲音說："沈哥就在那邊，你趕緊的，別**再出岔子了。"
魏瑾透過車窗，看向那個披著墨綠色大氅的身影。
那人正朝這邊走過來，步子很大，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焦躁。風一掀那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