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榮毅溜進祠堂捉蛐蛐，赤腳踩過那塊磚，腳底板被燙了一下。他蹲下來摸，磚面溫熱，像底下埋著一團將熄未熄的炭火。十年過去，那塊磚還是溫的。他問過父親，榮戰天只說了一句“祠堂重地，少去”。后來他就不問了。。老仆榮福躺在臨時搭起的板床上，出氣多進氣少。郎中來看過，把了脈，搖了頭，沒收診金就走了。榮福在榮家當了八十年仆役，伺候過榮毅的爺爺，又伺候榮毅的父親，最后看著榮毅長到十八歲。無兒無女，榮家就是他的家。。膝蓋壓著青石板，石縫里的潮氣浸透了褲腿，涼意順著骨頭往上爬。“少爺。”榮福的手從被褥下伸出來。。骨節粗大，虎口的老繭厚得像一層石皮，五指張開時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榮毅握住那只手，掌心被硌得生疼。“老奴守了榮家***，終于等到你血脈返祖的跡象了。”。***。他沒有追問，因為榮福的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那不是一個將死之人的渾濁，而是一團燒了***終于要燒完的火。“凡境九重——煉體、開脈、聚氣、凝丹、化靈、通玄、碎虛、涅槃、天人。一層一重天，尋常修士到凝丹境能活三百年，到天人境可活千年。”榮福的語速忽然變快，像在趕在什么東西到來之前把話說完，“可咱們榮家被詛咒了。神王血咒，鎖死了榮氏血脈。族人修煉到凝丹境便再也無法寸進，每突破一層，骨頭像被碾碎了重新拼。”。“誰下的詛咒？天上的人。”榮福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咬牙，“榮家曾是戰族，不是青云城里這個開雜貨鋪的小家族，是曾經讓天上仙人都要低頭的榮氏戰族。祠堂地下有間密室，《戰族九變》前三變，還有一枚玉佩——”。，觸手溫熱，像握著一團被封印的火。榮毅低頭看，玉佩表面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在流動，那紋路的樣子像血管，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他還沒來得及細看，榮福的五指忽然一根根松開，像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找到其他族人。”榮福的眼中最后一點火光熄了，“榮家的血脈散落各地，都在等一個人。少爺，那個人是你。”，滅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慘白的條紋。榮福的眼睛還睜著，對著祠堂的房梁。榮毅伸手合上他的眼皮，觸手冰涼。
他在黑暗中跪了很久。玉佩貼著他的掌心，溫熱像活物。
門被推開。蘇婉清端著一盞油燈走進來，燈芯上的火苗被穿堂風壓得伏低又彈起。她看了一眼板床上的榮福，又看了一眼兒子。
“毅兒，起來吧。”
榮毅站起來。膝蓋上的潮痕印了兩團，像跪了比實際更久的時間。
“榮福叔守了榮家一輩子。”蘇婉清舉著油燈照了照榮福的臉，那張臉上皺紋舒展，比活著的時候還安詳，“你爺爺走的時候是他守在床邊。你爹當年被城主府的人打傷，是他背回來的，一口氣背了四十里山路，放下你爹的時候他自己吐了兩口血。我問他怎么了，他說岔了氣。”
她把油燈放在香案上，對著榮福的遺體行了一禮。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又快又急。榮石頭一頭撞開門，腦門上全是汗：“少爺！夫人！不好了！城主府來了人，帶了三十個甲士，把咱們雜貨鋪圍了！”
蘇婉清轉過身。“你爹呢？”
“掌柜的已經過去了！讓我來叫少爺！”
榮毅把玉佩塞進懷里。玉佩貼著胸口，溫熱透過皮膚往里滲。他跨出門檻，在祠堂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板床上那個枯瘦的身影。香案上的油燈火苗微微晃動，把榮福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榮毅轉身扎進夜色里。
東街榮記雜貨鋪門口火把通明。三十個甲士分列兩排，鐵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每面盾牌上都漆著天鷹皇朝的徽記——一頭展翅的血鷹。為首的是個魁梧漢子，腰懸長刀，一臉橫肉，正是城主府的護衛統領趙鐵山。
趙鐵山身后站著一個人。國字臉，短須修剪得一絲不茍，雙手負在身后。青云城城主趙無極。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榮家雜貨鋪的招牌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真正讓榮毅心底一沉的，是站在趙無極側前方的那個錦袍男人。
那人面白無須，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不動，只有瞳孔在轉，像毒蛇打量獵物。他身后停著三輛馬車，車簾上繡著與甲士盾牌上相同的血鷹。天鷹皇朝的皇室徽記。
榮戰天站在雜貨鋪門前，燈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門檻一直拖到街心的青石板上。
“榮掌柜，”趙無極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這位是皇都韓家外府管事，韓彪韓管事。皇都有令，清查各地無**小家族產業，統一收歸官營。韓管事親自來青云城督辦此事。你榮家，在冊。”
榮戰天抱拳。“韓管事，趙城主，榮家三間鋪子三十畝靈田，養著五十幾口人。收走了，我們拿什么吃飯？”
韓彪沒有回答。他掏出一塊絹帕擦了擦手指，目光越過榮戰天，落在雜貨鋪的招牌上，像在研究那招牌上的字寫得好不好看。他把絹帕折好，收回袖中。
“你就是榮家家主？皇命難違四個字，不需要我給你解釋吧。三天之內，交出茶館地契。其余的容你緩一個月。”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很有趣的事。
“對了，你們那間茶館，我打算改成酒樓。你榮家的下人要是沒飯吃，可以去后廚劈柴燒火。總比**強。”
趙無極笑了一聲，甲士們跟著笑。笑聲在火把噼啪聲里此起彼伏。
榮毅趕到時正好聽見最后那句話。他一步跨到父親身前，被榮戰天橫臂攔住。那只手五指張開，摁在榮毅胸口，力道不重，卻有一種不容抗拒的沉穩。
“韓管事，”榮戰天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茶葉多少錢一斤，“地契三天后送到城主府。”
韓彪上馬車前回頭看了榮毅一眼。目光在榮毅臉上停了兩秒，然后移開了，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多費心神的東西。馬車碌碌碾過青石板，往城主府方向去了。三十個甲士收隊跟上，鐵甲摩擦聲漸遠。
榮毅掰開父親的手。“爹，為什么？”
榮戰天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進雜貨鋪，把柜臺上被甲士們翻亂的賬本一本一本摞好。有一本賬冊掉在地上，封面印著半個腳印。他彎腰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封皮上的灰。
“毅兒，”榮戰天背對著門口，“你福伯走了？”
“走了。”
榮戰天的手在賬冊上停了一下。“他臨走前說了什么？”
“說祠堂地下有密室，說榮家曾是戰族。”
榮戰天沉默了很久。他把最后一本賬冊摞好，轉過身來。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那些平時看著普通的五官在光影里忽然顯出一種榮毅從未見過的棱角。
“榮家忍了多少代人了，”他說，“不差這三天。”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榮毅從父親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東西。那東**得很深，深到榮毅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榮毅沒有追問。他走出雜貨鋪，站在青石街上。街對面的茶館已經打了烊，門板一塊塊上得嚴嚴實實。茶館門口的墻根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縮在角落里打盹。花白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腳邊擱著一只破了口的粗瓷碗。
這個老乞丐在榮家茶館外頭坐了三年。榮毅記得他剛來的那天也是個冷天，老乞丐縮在墻角，凍得嘴唇發紫。榮毅讓伙計端了壺熱茶給他，老乞丐喝了一口，瞇起眼睛說了聲“好茶”。從那以后他就再沒離開過。
榮毅走過去，在老乞丐面前蹲下來。
老乞丐睜開一只眼，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小娃子，你臉色不對。”
“韓家來收鋪子。”榮毅從懷里摸出兩塊炊餅放在碗邊，“福伯走了。”
老乞丐拿起炊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韓家，皇都那個韓家？”
“是。”
老乞丐嚼著炊餅，沒有接話。他把最后一口餅咽下去，打了個嗝，翻了個身面向墻壁。“這炊餅涼了，明天讓你家伙計熱一熱。”
榮毅起身離開。他轉身的瞬間，老乞丐那只睜開的眼睛忽然變了。渾濁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一閃而逝的**，那**銳利得像刀刃的反光。老乞丐的手指在墻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堅硬的石墻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凹痕，長約寸許，深如刀刻。
他往榮毅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然后他重新閉上眼，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榮毅回到祠堂已是深夜。他關上祠堂的門，點上三炷香**香爐，對榮福的遺體拜了三拜。然后他蹲下來，從門口開始一塊一塊敲地上的青石磚。
敲到第十七塊的時候，聲音變了。
空的。
他用指甲扣進磚縫，用力一掀。青石磚翻起，露出底下一道向下的石階。臺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墻壁上滲著水珠，空氣里有一股陳年的鐵銹味。榮毅打起火折子，彎腰走下去。
石階十來級便到底。密室不大，方圓不過一丈。正中間擱著一口鐵箱，箱蓋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上頭印著一個模糊的掌印，五指張開，比常人略大。榮毅伸手擦去灰塵，把左手按了上去。
鐵箱微微震動。掌印四周亮起一圈暗紅色的光，光紋沿著鐵箱蔓延，發出低沉的機括聲。
咔。箱蓋彈開。
箱子里只有兩樣東西。一本泛黃的獸皮冊子，一塊黑色的石板。
榮毅先拿起冊子。封皮上沒有字，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映入眼簾——“戰族九變，第一變：燃血。”底下是一行暗紅色的注解：“燃血之法，以精血為引，短時提升戰力。用一次，折壽五年。非生死關頭不可輕用。”
折壽五年。
榮毅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兩秒，然后繼續往下翻。第二變“碎骨”，第三變“凝血”。第三變之后戛然而止，后面的書頁被撕掉了，斷口參差，像是被人匆忙間扯去的。
他把冊子收進懷里，拿起那塊黑色石板。
石板觸手冰涼，與玉佩截然不同。但石板入手的一瞬間，他懷中的玉佩猛地燙了一下，溫度高得隔著一層衣服都燙到了胸口。榮毅把玉佩掏出來放在石板邊上。
石板表面忽然漾開一圈漣漪。漣漪擴散之處，石板上浮現出幾行字，字體蒼勁，像是用刀斧鑿刻而成：
“榮氏戰族，為戰而生。”
“神王血咒，斷我血脈。”
“待到血月當空時，戰血重燃九重天。”
字跡緩緩消失，石板重新恢復成一塊普通的黑色石頭。榮毅盯著那幾行字消失的地方，把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里。他把石板放回鐵箱，蓋上地磚，走出祠堂。
夜空中，一輪彎月懸在云層之后。月光穿過薄云的時候，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紅。
榮毅站在祠堂門口，抬頭看了那輪月亮很久。懷里的玉佩溫熱依舊，像一顆正在蘇醒的心臟。
街對面的墻角，老乞丐翻了個身。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但嘴角浮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弧度像笑，又像一聲嘆了***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