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禾莊，是出了名的懶漢。

別人天不亮就下田，我卻天天躺在村口老槐樹下睡覺。

可只有老莊頭知道。

我不是懶。

我天生能養地。

只要我守在地頭，睡足日頭，地里的草木氣就會順著土脈往外冒。

青禾莊這些年年年豐收，靠的不是莊戶勤快。

靠的是我躺著。

老莊頭***心里明白，每隔幾日就偷偷給我娘送米送肉，千叮萬囑求我：

“平安吶，你千萬別下地。”

“你一動鋤頭，這地脈就亂。”

我答應了。

直到莊主府派來一個新莊頭秦顯。

他嫌我礙眼，當著全莊人的面，一腳踹翻我的藤椅。

“莊上不養閑人。”

“今**若不下地挑肥，就扣光你家的冬糧。”

我從泥里爬起來，告訴他：

“我下地，莊稼會出事。”

秦顯冷笑，一腳把我踹進溝里。

“少拿鬼話唬人。”

“今日不挑滿十五擔，你和你那個瞎眼娘，都別想吃飯。”

我擦掉臉上的泥，笑著拿起糞勺。

“行。”

“今日這幾畝地，我一定給你澆透。”

就是不知道。

今年秋收，青禾莊還有沒有糧收。

..........

我從泥溝里爬起來時，滿身都是臭烘烘的黑泥。

我娘跪在田埂上，摸索著朝我這邊哭喊：

“平安！”

“別跟秦莊頭頂嘴！”

“娘求你了，咱認錯，咱不爭了。”

秦顯站在高處。

他穿著一身新裁的青布長衫，腳上的鹿皮靴干凈得連一點泥都沒沾。

“陳平安，你少裝死。”

“今**不把一號糧田澆透，你家這個月的糧份，一粒都別想領。”

我吐出嘴里的泥水。

按住心頭那股火。

現在沖上去打他，痛快是痛快。

可我娘眼睛看不見，還得在這莊上活。

我彎腰拎起地上的糞勺。

挑起兩桶濃稠的肥水，一步步朝糧田走去。

秦顯拿著銅鑼站在田埂上，敲得震天響。

“都來看！”

“看看這個吃閑飯的懶骨頭。”

“天天躺在樹底下裝病，如今還不是得下田干活？”

莊戶們圍在邊上指指點點。

有人笑。

有人罵。

有人看熱鬧。

王二嬸叉著腰，吐了口唾沫。

“早該治治他了。”

“一個大小伙子，天天躺著，像什么樣？”

李寡婦也跟著說：

“就是。”

“他娘瞎了眼，他也跟著裝瞎。”

“全莊人種地，就他金貴。”

我沒吭聲。

走進一號糧田。

這片田里的麥苗長得極好。

葉子油綠，根腳扎實。

全靠我這半個月躺在老槐樹底下，一點點把草木氣養進土里。

我舀起第一勺濃肥。

直接潑在苗根上。

那股溫潤的地息，被這勺肥水沖得狠狠一亂。

我能感覺到。

地下細細密密的根須，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緊。

第二勺。

第三勺。

我一勺接一勺澆下去。

麥苗在日頭底下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油光。

莊戶們看不出來。

秦顯更看不出來。

他還站在田埂上，得意地笑。

“對，就這么澆。”

“莊稼要長得好，就得重肥。”

“以前都是你們這些泥腿子偷懶，才沒把地里的肥力逼出來。”

老莊頭***站在人群后面，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懂地。

也懂我。

可秦顯看了他一眼，他立刻低下頭。

什么都不敢說。

到了晌午，日頭毒辣。

我餓得眼前發黑。

放下扁擔，往地頭樹蔭下走。

那里放著我的水壺，還有娘早上偷偷給我塞的半塊硬餅。

可我剛走近，就看見張胖丫坐在我的餅兜上。

她嘴里嚼得吧唧作響。

李寡婦則端起我的水壺，脫下滿是泥垢的布鞋，把洗腳水倒了進去。

“看什么看？”

“秦莊頭說了，不許你偷懶，不許你喝水。”

“老實**的活去。”

我看著那只水壺。

什么都沒說。

只是拿起來，把里面的臟水倒掉。

然后重新挑起糞桶。

十五擔。

照這個澆法，不用到天黑，地底下的根就會先爛掉一半。

我不急。

傍晚，收工鑼響。

我挑著空桶從田里出來。

最先澆過的那半畝麥苗，葉尖已經悄悄卷起黃邊。

沒人看見。

只有我聞到。

那股原本清甜的草木氣，已經開始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