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的冬天------------------------------------------，臘月。。，而是真真切切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寒意。他身上蓋著的東西硬邦邦的，像是用了幾輩子的破棉被，里面的棉花早就結成了疙瘩，蓋在身上跟蓋了一層硬紙板差不多。“醒了醒了！”，帶著哭腔，像是松了口氣。。，皺紋如同刀刻，眼窩深陷，嘴唇干裂。這人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頭上包著一塊同樣破舊的布巾。？？，腦袋卻像被什么東西狠狠砸過，一陣眩暈又把他摁了回去。“樹兒，你莫動，莫動?！蹦莻€干瘦的人按住他，聲音哽咽，“你可算緩過來了，**眼睛都快哭瞎了?！保?？，喉嚨里卻只發出一陣嘶啞的咳嗽。他閉上眼睛，腦子里翻江倒海。不對，他不是應該在圖書館趕論文嗎？他那篇關于明朝土地**的論文還沒寫完……。
昨夜他在圖書館熬夜查資料，趴在桌上睡著了。迷迷糊糊間，好像有人在他耳邊說話，說的什么聽不清，只覺得聲音蒼老嘶啞，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然后就是一陣天旋地轉，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拽了一下，再然后……
就沒有然后了。
“爹！”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他再次睜眼，看見一張年輕的臉湊了過來。
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瘦得皮包骨，兩只眼睛顯得格外大。他穿著一身破舊到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衣服，袖口和下擺都短了一截，露出一段凍得發青的手腕和腳踝。
“哥，你嚇死俺了！”少年說著就要哭，“你三天****，俺娘以為你挺不過去了……”
陳凡盯著這兩張臉，腦子里突然涌進來一堆不屬于他的記憶。
像是有人把一本書硬塞進了他的腦子里，嘩啦啦地翻頁。一張張陌生的面孔，一段段不屬于他的經歷，像潮水一樣涌來。
這個身體的主人叫陳樹，二十歲，鳳陽府臨淮縣人。眼前這個干瘦的老人是他的父親陳老實，旁邊哭哭啼啼的少年是他的弟弟陳小滿。這個家里還有一個常年臥病在床的老娘和一個十三歲的妹妹。
佃戶。朱家皇莊的佃戶。
記憶告訴陳凡，他們家從祖輩起就給朱家種地。朱**當年在這里起家，打天下的時候把這片地封給了他的兒子們。如今這塊地的真正主人是朱**的第二十個兒子朱松，封韓王，食邑就在鳳陽。
但這跟陳樹家沒有關系。因為韓王遠在平涼，這里的田產由韓王府的管事太監派人打理。層層盤剝下來，佃戶們要交的地租已經高達收成的七成。
七成。
陳凡慢慢消化著這些信息。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發現周圍的環境越發清晰起來。
這是一間土坯房，四壁黝黑，透風漏氣。頭頂上的房梁黑漆漆的，掛著蛛網。角落里堆著幾件農具和一捆干柴。整個屋子唯一的家具就是這張破木板床，連張桌子都沒有。
“樹兒，你莫急?！标惱蠈嵃醋∷鞍橙ソo你熬碗粥?！?br>老人起身出去了。陳小滿留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他。
“哥，你別死?！鄙倌昙t著眼圈說，“你要死了，咱們家就完了?！?br>陳凡沒有說話。他還在消化。
他是歷史系的學生，專業方向就是明史。朱**、洪武之治、休養生息、賦稅減免……這些詞他背得滾瓜爛熟。
史書上說，洪武年間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史書上說，朱**出身貧苦，深知民間疾苦，即位后減免賦稅，嚴懲**污吏。史書上還說，洪武之治***歷史上少有的盛世之一。
可他現在看到的，是茅草屋、破棉被、凍得發青的手腕和三天沒吃飯的肚子。
七成的地租，這叫輕徭薄賦？
陳老實端著一碗東西進來了。說是粥，實際上就是水里漂著幾粒粟米，渾濁得跟刷鍋水差不多。他把碗小心翼翼捧到陳凡嘴邊，嘴里念叨著：“快喝，喝了就能緩過來。”
陳凡接過碗，低頭看著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粥”。
他忽然想起來，這碗東西，恐怕是這家人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爹，”他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沙啞，但已經不是陳樹的語氣了，“今年的租子交了嗎？”
陳老實愣了一下，臉上一瞬間閃過深深的憂慮，但很快又擠出一個笑容：“你莫操心這些，先養身子?！?br>他沒回答。但沒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陳凡喝了一口那碗寡淡如水的粟米粥，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這里真的是洪武二十五年
那明年，朱**就要死了。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因為陳老實接下來的話，把他從歷史的后見之明里拽了出來。
“你二爺爺家，”老人低聲說，“他家三丫，前天賣到城里去了?！?br>陳小滿問：“賣了多少錢？”
“三貫鈔?！标惱蠈嵉淖齑蕉哙铝艘幌拢敖蛔庾硬粔颍智妨烁瞎苁碌挠∽渝X，利滾利還不上了?！?br>三貫鈔。
陳凡閉了閉眼睛。史書上說，洪武年間**印行的大明寶鈔，面額一貫，號稱等于一千文銅錢。但實際上因為濫發無度，寶鈔在民間的實際購買力已經跌得不像樣子。三貫鈔，恐怕連一只雞都買不到。
就這點錢，賣掉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地呢？”他聽見自己問，語氣平靜得嚇人，“他家那幾畝地呢？”
“你莫問了?！标惱蠈崉e過臉去，聲音發悶，“咱們家……還能撐一陣子?！?br>陳凡沒有再問。
他已經從記憶里找到答案了。
二爺爺家的地，已經被韓王府的管事收了回去，抵了欠下的租子和印子錢。三丫被賣掉，大約是這家人能拿出來的最后一筆錢。而這筆錢甚至不夠還清利滾利的**債。
這就是洪武二十五年，史書里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年份。
“爹，我沒事了?！?a href="/tag/chenf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凡撐著床板坐起來，“我想出去走走。”
外面的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臘月的淮西，天灰蒙蒙的，地也是灰蒙蒙的。到處是光禿禿的田地和掉光了葉子的樹。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土坯房，跟他家的房子一樣破敗。幾個穿著破爛棉襖的人蹲在墻根下曬太陽，臉上一色的麻木呆滯。
陳凡站在門口，看著這片灰撲撲的天地。
他知道的是，朱**在史書里活了七十一歲，洪武朝延續了三十一年。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標剛剛過世不久，朱**立了朱標的兒子朱允炆為皇太孫。這一年，距離靖難之役的爆發還有六年。
這些他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這一年，鳳陽府臨淮縣，有一個叫三丫的姑娘被賣了三貫鈔。還有無數個三丫，無數個被賣了女兒還要繼續交租的佃戶，無數個耕種一輩子卻沒有一寸土地屬于自己的人。
“樹兒，快回屋歇著。”
陳凡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屋里傳來。他轉過身，看見陳老實站在門口，瘦小的身子微微佝僂著，臉上掛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老人并不知道自己是誰。他不知道這副軀殼里已經換了一個靈魂，更不知道這個靈魂來自六百多年后，專門研究明朝歷史。他不知道他的兒子陳樹其實已經死了，死在這個貧寒到極點的冬天，死在了生他養他的這片土地對他毫無憐憫的壓榨之下。
而現在的陳凡，知道歷史會怎樣發展。
他知道朱**死后，朱允炆和朱棣會叔侄相殘。他知道建文帝會削藩，朱棣會起兵，天下會再次大亂。他知道這場皇族**會打四年，死幾十萬人。他還知道，無論誰贏誰輸，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兵丁、被征發運糧的民夫、被燒了房子搶了糧食的老百姓，都只會是眼前陳老實這樣的人。
而那些贏了的人，還是姓朱。
“知道了，爹?！?br>陳凡應了一聲，最后看了一眼遠處灰蒙蒙的天際，轉身走回屋里。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洪武二十五年，距離朱**駕崩，還有一年零六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