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秋。 ，不是因為軍裝，是因為那個人看他的眼神。 。特高課的人***人，眼神大抵是差不多的——像看一件東西，一個物件，可以拿起，可以放下，可以摔碎。佟家儒見過很多這樣的眼神，已經習慣了。習慣了就不會不舒服。。，眼睛里有別的什么東西。佟家儒說不清楚，只覺得那目光落在身上，比別人的都重一些。像是三伏天穿了一件濕衣服，不疼不*，就是貼著皮膚，甩不脫。。佟家儒每天早晨踩著落葉走進校門，夾著講義，背微駝。同事老方從后面追上來，跟他并肩走。“老佟，聽說沒有？今天有個***來聽課。”。“聽說了。特高課的。教務處昨天臨時通知的，校長一夜沒睡好。”老方壓低了嗓子，“你說他圖什么？一個***，跑來聽中國國文課？不知道。你說會不會是來盯什么人的？”。“盯誰？我怎么知道。”老方縮了縮脖子，左右看了看，“反正……小心點。這種人，少惹為妙。”。走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老方被算學組的同事叫走了。佟家儒一個人推門進去，把講義放在桌上，坐下來，翻開今天要講的篇目。《詩經·風雨》。
他看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后合上課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昨天泡的，涼透了，發苦。
上午第二節課。佟家儒走進教室的時候，那個人已經坐在那里了。
最后一排，靠窗。
軍裝。特高課的制服，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臉很白，不是病態的白，是那種不太見陽光的白。眉眼生得好看，但那種好看是收著的，不張揚，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佟家儒走進去的時候，那個人正在看窗外。梧桐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有一片從枝頭脫了，打著旋往下落。
然后他轉過臉來。
目光對上了。
就是那一刻。佟家儒后來想過很多次——如果那天那個人沒有轉過臉來，如果那道目光只是尋常的打量，后來的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但那道目光不是打量。
是別的什么。
很短。短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時間。然后那個人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致意。佟家儒也點了一下頭，走上講臺。
“今天我們講《詩經·風雨》。”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字。粉筆觸到黑板的時候，手指是穩的。他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肩胛骨之間的位置，不輕不重。
像一根手指，隔著空氣，按在那里。
佟家儒寫完了。轉過身來。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他的目光掃過全班。掃過最后一排的時候，沒有停留。但他看見了——那個人在看他。不是看黑板，不是看粉筆字，是看他。
佟家儒開始講課。
“這首詩寫的，是一個女子在風雨之夜等到了她想見的人。風雨很大，雞叫個不停，她心里本來是亂的。后來那個人來了，她看見他，所有的亂就都平了。”
前排有個女生舉手。“先生，那她等的人到底是誰？”
“詩里沒有說。可能是丈夫，可能是心上人。”
“那她為什么一開始心里亂呢？等到了不是應該高興嗎？”
佟家儒看了那個女生一眼。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扎兩根麻花辮，眼睛里是真正的好奇。
“因為等待本身，”他說，“就是一種煎熬。你等一個人，不知道他會不會來，不知道他路上是不是出了事，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你。風雨越大，這些念頭就越重。所以后來見到的那一刻，不止是高興，是整個人松下來了。”
女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先生。”
聲音從最后一排傳來。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東村敏郎沒有舉手。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先生講的等待，”他說，中文幾乎沒有口音，語調平平的，“是等一個一定會來的人，還是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佟家儒看著他。
“詩里沒有說。”
“先生覺得呢？”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些。梧桐葉子沙沙地響，有一片貼在玻璃上，停了一瞬，又被吹走了。
“應該是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佟家儒說。
“為什么？”
“因為知道他會來，就不會那么亂了。”
東村敏郎沒有說話。
他看著佟家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確認了什么事情。
“先生講得好。”
他說了這四個字，然后就不再說話了。
下課后，佟家儒收拾講義準備走。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那個扎麻花辮的女生跑過來，遞給他一顆糖。
“先生，這是我娘從蘇州帶來的松子糖，可好吃了。”
佟家儒接過來。糖用油紙包著，還帶著女孩手心的一點溫度。“謝謝。”
女生跑開了。佟家儒把糖放進長衫口袋里，轉身往門口走。
東村敏郎還坐在最后一排。
他沒有要走的意思。窗外梧桐葉子落得更多了，金**的，鋪了一地。他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沒等。
佟家儒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東村先生，下課了。”
東村敏郎轉過臉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沉在陰影里，只看得見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燒。
“先生的課，很好。”他說。
“過獎了。”
“不是過獎。”
東村敏郎站起來。他比佟家儒矮半個頭，卻讓佟家儒有一種被俯視的感覺。不是姿態，是眼神。那種眼神——像是一個人站在高處，看一件他很喜歡的東西。喜歡，但隨時可以伸手把它推下去。
“我下周還會來。”東村敏郎說。
“教務處通知過了。”
“先生不歡迎？”
佟家儒看著他。“來聽課的學生，我都歡迎。”
東村敏郎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淡，淡到佟家儒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笑了。
“先生。”
“嗯。”
“剛才那顆糖，是松子糖吧。”
佟家儒愣了一下。
“蘇州的松子糖，”東村敏郎說，“很甜。”
然后他點了點頭，從佟家儒身邊走過，走出了教室。軍靴踩在走廊的**石地面上，聲音一下一下的，慢慢被風吞沒。
佟家儒站在門口，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顆糖，油紙的邊緣硌著指腹。
他忽然想起剛才課上的那個問題。
——是等一個一定會來的人，還是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他當時回答的是：不知道會不會來的。
現在他想，還有第三種答案。
等一個不該來的人。
那天傍晚，佟家儒在辦公室批作文。窗外的天暗得很快，梧桐樹影映在玻璃上，黑黢黢的，像誰用墨潑過。老方已經走了，辦公室里只剩他一個人。
他批到第三本的時候停了下來。
作文的題目是“記一個難忘的人”。一個學生寫了自己的父親，說父親是碼頭工人，去年在虹口***兵打了，回家躺了半個月，后來就咳血，上個月走了。學生的字歪歪扭扭的，寫到后面被水漬洇開了幾處。
佟家儒把那本作文合上。
他沒有批。沒有寫評語。就那么合上了，放到一邊。
窗外有腳步聲。不是學生的，學生的步子輕，這個步子沉，一下一下，很穩。
佟家儒沒有抬頭。
腳步聲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慢慢遠了。
佟家儒坐了很久，久到天徹底黑透。他站起來收拾東西的時候，往窗外看了一眼。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
軍裝的輪廓，在路燈底下拖出一道很長的影子。
那個人仰著頭，在看二樓這扇亮著燈的窗。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佟家儒知道那個人在看他。
他把燈關了。
黑暗里，他站在窗前，沒有動。樓下那個人也沒有動。隔著一條空蕩蕩的馬路，隔著滿地的梧桐落葉，隔著秋天夜晚涼透了的空氣，兩個人就那么站著。
后來是那個人先走的。影子從路燈底下移開，一點一點被黑暗吞沒。
佟家儒在窗前又站了一會兒。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顆松子糖。拿出來，剝開油紙，放進嘴里。
甜的。
很甜。
他想起東村敏郎說的話。蘇州的松子糖，很甜。那個人連這個都知道。
一個特高課的***，知道蘇州松子糖是甜的。
佟家儒把油紙疊好，放回口袋。拿起講義，鎖上辦公室的門，走進走廊。走廊里空蕩蕩的，他的腳步聲被墻壁彈回來，一下一下的。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看見地上有一個東西。
一包煙。**煙。
被踩過一腳，包裝癟了，上面沾著一點泥土。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用力扔掉的。
佟家儒看著那包煙看了一會兒。
沒有撿。
他繞過它，走下樓梯。梧桐葉子被夜風吹起來，從他腳邊滾過，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身后輕輕走路。